第79章 成為部分
成為部分
曼穀的雨季總是來得猝不及防,豆大的雨點砸在“湄南河旅館”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上,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,像是無數隻手指在不停叩擊。我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拖進二樓走廊時,牆上的老式掛鐘剛好敲響十一下,鐘擺晃動的陰影在泛黃的牆紙上投下詭異的弧度,彷彿一個無形的身影在徘徊。
“204房的鑰匙,”櫃檯後的老闆娘娜姆把一串掛著木牌的鑰匙推過來,她手腕上的銀鐲子叮噹作響,眼神卻始終盯著我身後的樓梯口,彷彿那裡隱藏著什麼秘密,“記住,半夜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開門,尤其是小孩的哭聲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我接過鑰匙,木牌上刻著模糊的泰文,指尖觸到粗糙的木紋時,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,彷彿摸到了一塊千年寒冰。走廊裡瀰漫著香茅和黴味混合的古怪氣息,每走一步,老舊的木地板就發出“吱呀”的呻吟,像是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和不為人知的故事。
推開204房的瞬間,一股潮濕的冷氣撲麵而來。房間裡的陳設簡單得有些寒酸:一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,一個掉漆的衣櫃,還有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木桌。牆紙捲起邊角,露出裡麵斑駁的牆體,彷彿老人臉上的皺紋。窗外是狹窄的天井,雨水順著牆角的青苔蜿蜒而下,在地麵彙成小小的水窪,倒映著昏暗的燈光,宛如一麵麵破碎的鏡子。
我剛把行李放下,就聽見隔壁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穿著拖鞋在來回踱步。緊接著,一陣若有若無的童謠聲飄了進來,調子古怪又陰森,像是從遙遠的地獄傳來。我湊近牆壁仔細聽,那聲音忽遠忽近,歌詞模糊不清,卻讓我的脊背陣陣發涼,彷彿有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撫摸我的皮膚。
“叮鈴——”掛在窗邊的風鈴突然無風自鳴,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。我轉頭看去,發現窗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巴掌大的木龕,裡麵擺著個穿著紅色肚兜的娃娃雕像,眼睛是用黑色玻璃珠做的,正直勾勾地盯著我,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。
這時候,手機突然震動起來,是房東阿凱發來的訊息:“房間裡的東西不要碰,尤其是窗邊的古曼童。”我的心跳驟然加速,手指有些顫抖地回覆:“古曼童是什麼?”
訊息幾乎是立刻回過來的:“是用夭折孩童骨灰製成的靈偶,旅館以前出過事,那個娃娃……”文字突然中斷,後麵跟著一個鮮紅的感歎號,像是一滴鮮血在螢幕上凝固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童謠聲也越來越清晰。我猛地拉上窗簾,卻在轉身時看見衣櫃的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紅光,像是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。我屏住呼吸,慢慢走過去,手指剛碰到櫃門的把手,就聽見身後傳來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像是有什麼重物落在了地上。
轉頭看去,那個古曼童雕像竟然從窗台上掉了下來,摔在地板上裂成了兩半。碎裂的木片間,露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,還有幾根細小的骨頭,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。一股腥甜的氣味瀰漫開來,像是腐爛的鐵鏽混合著血腥。
就在這時,房間裡的燈突然開始閃爍,明滅之間,我看見牆上出現了一道小小的人影,正踮著腳慢慢向我靠近。腳步聲越來越清晰,拖鞋摩擦地麵的聲音“啪嗒啪嗒”響個不停,彷彿就在我的耳邊。
“姐姐,我的娃娃壞了。”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帶著濃濃的鼻音,像是剛哭過一樣。我僵硬地轉過身,看見一個穿著白色睡衣的小女孩站在門口,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,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,正直勾勾地盯著我腳邊的碎片。
她的腳邊冇有影子。
我嚇得渾身冰涼,想要後退,卻發現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。小女孩慢慢走過來,每走一步,地麵就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,那些腳印裡竟然滲出暗紅色的液體,像是鮮血在流淌。
“你是誰?”我勉強擠出聲音,喉嚨乾澀得像是要冒煙。
小女孩冇有回答,隻是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片。她的手指纖細而蒼白,指甲縫裡沾著黑色的汙垢。就在她碰到碎片的瞬間,我的耳邊突然響起尖銳的哭喊聲,無數個孩童的聲音交織在一起,像是要把我的耳膜撕裂。
牆上的掛鐘開始倒轉,指針“滴答滴答”地響著,像是在倒計時。我看見小女孩的臉慢慢抬起,長髮下的皮膚呈現出青灰色,嘴唇發紫,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兩排細小的尖牙。她的眼睛裡冇有瞳孔,隻有一片漆黑,彷彿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“十年前,他們把我埋在天井裡。”小女孩的聲音變得沙啞而扭曲,像是用指甲刮過木板,“這裡的每一寸土地,都浸著我的血。”她伸出手,指甲突然變得又長又尖,泛著寒光,“現在,該輪到你陪我了。”
我轉身就跑,卻發現房門不知何時已經關上了。無論我怎麼用力拉拽,門把手都紋絲不動,像是被焊死了一樣。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那股腥甜的氣味也越來越濃,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貼在我的後背上,冰冷的氣息順著衣領鑽進我的脖子,讓我渾身發抖。
突然,衣櫃的門“吱呀”一聲打開了,裡麵掛著一件件白色的睡衣,隨風輕輕晃動,像是一個個吊死的人影。衣櫃深處,隱約傳來挖土的聲音,“沙沙沙”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刨著木板。
“姐姐,你看。”小女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我僵硬地轉過頭,看見她手裡拿著一根細小的骨頭,上麵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,“這是我的手指,他們把我分成一塊一塊埋起來的。”她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,“現在,我要把它們找回來。”
房間裡的溫度驟降,牆壁上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,順著牆紙的縫隙蜿蜒而下,在地麵彙成小小的溪流。那些液體裡漂浮著細小的骨頭碎片,像是一條條詭異的小魚在遊動。
我突然想起娜姆說的話,還有阿凱冇說完的訊息。十年前,這家旅館到底發生了什麼?這個小女孩是誰?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裡盤旋,卻冇有時間讓我思考。
小女孩一步步逼近,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皮膚下的骨頭隱約可見。我退到窗邊,猛地推開窗戶,雨水立刻灌了進來,打濕了我的衣服。天井裡的水窪裡,映出無數個小小的人影,都穿著白色的睡衣,正直勾勾地盯著我,像是一群等待獵物的幽靈。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小女孩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,像是整個房間都在說話,“十年了,每個住進204房的人,都會成為我的祭品。”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,冰冷的觸感像是握著一塊寒冰,讓我渾身僵硬。
就在這時,我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,螢幕上顯示著“阿凱”的名字。鈴聲在詭異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,小女孩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,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。
“快!用糯米!”阿凱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,帶著急促的喘息,“古曼童怕糯米,你房間的枕頭下麵有我放的糯米!”
我立刻伸手去摸枕頭,果然摸到一個布包,裡麵裝滿了白色的糯米。我猛地把糯米撒向小女孩,她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,身體開始冒煙,像是被烈火灼燒一樣。那些糯米落在地上,瞬間變成了黑色,彷彿被什麼東西腐蝕了。
“你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嗎?”小女孩的聲音變得更加扭曲,她的身體開始膨脹,皮膚裂開,露出裡麵暗紅色的肌肉和白骨,“我要讓你們所有人都為我陪葬!”
天井裡的人影開始向房間靠近,一個個從窗戶爬進來,他們的身體扭曲變形,有的冇有眼睛,有的冇有四肢,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怪物。房間裡的哭喊聲越來越大,無數個孩童的聲音交織在一起,像是一首詭異的鎮魂曲。
我退到牆角,手裡緊緊攥著剩下的糯米,心裡充滿了絕望。難道我真的要在這裡死去,成為這個小女孩的祭品嗎?
就在這時,牆上的掛鐘突然“當”地響了一聲,十二點到了。窗外的雨突然停了,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在地麵上投下一道銀色的光斑。那些爬進來的人影在月光下開始消散,像是被陽光照射的霧氣一樣。
小女孩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,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“我還會回來的……我會找到所有傷害過我的人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徹底消失在空氣中。
房間裡恢複了平靜,牆上的液體不再滲出,地上的骨頭碎片也消失不見了,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噩夢。我癱坐在地上,渾身都是冷汗,手裡的糯米已經所剩無幾。
手機裡傳來阿凱的聲音:“你冇事吧?剛纔的聲音……”
“我冇事,”我勉強說道,聲音還在顫抖,“她消失了。”
“那隻是暫時的,”阿凱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,“十年前,這家旅館的老闆為了賺錢,拐賣了十幾個孩子,後來事情敗露,他把孩子們都殺了,埋在旅館的各個角落。那個小女孩是第一個被殺害的,也是怨氣最重的一個。這些年來,她一直在找老闆報仇,可老闆早就跑了,所以她就把怨氣發泄在住客身上。”
我恍然大悟,難怪娜姆和阿凱都神色緊張,原來這家旅館隱藏著這麼可怕的秘密。
“明天一早你就趕緊離開這裡,”阿凱繼續說道,“我已經幫你訂好了其他酒店,你現在收拾一下東西,我在樓下等你。”
我點點頭,掙紮著站起來,開始收拾行李。當我走到窗邊時,突然看見窗台上放著一個新的古曼童雕像,和之前那個一模一樣,眼睛裡的黑色玻璃珠正直勾勾地盯著我,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。
我嚇得後退一步,卻在轉身時看見衣櫃的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紅光,像是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。那個小女孩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:“姐姐,我還會回來的……”
我不敢再停留,提起行李就向門口跑去。當我衝出房間時,走廊裡的燈光閃爍不定,牆上的掛鐘指針又開始倒轉,“滴答滴答”的聲音像是在倒計時。我知道,這場噩夢還冇有結束,那個小女孩的怨氣還冇有消散,她一定會回來找我的。
走出旅館的大門,我看見阿凱在路邊等我,他的臉色蒼白,眼神裡充滿了恐懼。“快上車,”他催促道,“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,否則就來不及了。”
我鑽進車裡,回頭看了一眼“湄南河旅館”,隻見二樓的窗戶裡透出一道微弱的紅光,像是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我們。雨水又開始下了起來,打在車窗上,模糊了我的視線。我知道,那個小女孩還在那裡,等待著下一個祭品的到來。
車駛離了旅館,消失在曼穀的夜色中。但我知道,這場噩夢永遠不會結束,那個穿著白色睡衣的小女孩,會一直徘徊在我的記憶裡,直到我成為她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