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戈壁紅裙

戈壁紅裙

卡車的右前輪陷進沙窩時,阿吉彆克終於看見遠處那片胡楊林。夕陽把沙漠染成熔金,枯瘦的樹乾在風中抖著最後幾片焦葉,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。他抹了把臉上的汗,收音機裡的哈薩克語民歌早變成滋滋的電流聲,隻有儀錶盤上的水溫表紅得刺眼。

“再走二十公裡就是阿拉爾了。”他拍了拍方向盤,柴油發動機發出垂死的喘息。這片被當地人稱作“魔鬼舌頭”的戈壁灘,每年都有卡車消失在流沙裡。阿吉彆克從副駕摸出軍用水壺,剛灌了口餿掉的茶水,就看見胡楊林裡閃過一抹紅。

不是沙漠裡常見的紅柳,是種極豔的紅,像把天邊的晚霞揉碎了織成的布。他眯起眼,那抹紅竟慢慢凝成人形——一個穿紅裙的女人,正站在最大的那棵胡楊樹下,背對著他。風掀起她的裙襬,露出纖細的腳踝,卻冇揚起半點沙塵。

阿吉彆克打了個寒噤。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哪來的女人?他摸出座位下的羊角刀,這是爺爺臨終前給他的,說是能驅邪。剛推開車門,一股寒氣就裹了上來,明明是八月,卻冷得像深秋。

“喂!你是誰?”他朝著紅裙喊,聲音在戈壁上撞出空洞的迴音。

女人緩緩轉身。阿吉彆克的呼吸猛地頓住——她的臉白得像紙,眼睛卻黑沉沉的,冇有半點光。最詭異的是她的頭髮,竟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,往下滴著渾濁的水珠,在沙地上洇出小小的濕痕。

“我的駱駝……丟了。”女人的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空陶罐,“你能幫我找找嗎?”

阿吉彆克攥緊了羊角刀,爺爺說過,戈壁裡的鬼最喜歡裝可憐。他後退半步,剛要拒絕,就看見女人的紅裙上沾著些東西——不是沙,是細碎的、泛著銀光的鱗片。

“你的駱駝什麼樣?”他強壓著心慌問。

女人抬起手,纖細的手指指向東邊:“白色的,有兩個駝峰,脖子上掛著銅鈴。”她的指甲縫裡嵌著些暗紅色的泥,像是乾涸的血。

阿吉彆克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。兩個駝峰的是雙峰駝,可白色的雙峰駝在新疆幾乎絕跡,隻有三十年前,他爺爺所在的駝隊裡有過一頭。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,那駱駝的脖子上,確實掛著個黃銅鈴,鈴身上刻著哈薩克族的太陽紋——那是他爺爺的東西。

“你……你認識哈斯木嗎?”他的聲音發顫,哈斯木是爺爺的名字。

女人的嘴角忽然向上彎起,露出兩排細密的牙齒,尖得像鯊魚牙:“認識啊,他欠我的,該還了。”

風沙突然大了起來,胡楊林裡傳來“嘩啦嘩啦”的聲響,像是有無數東西在樹葉間爬動。阿吉彆克轉頭要跑,卻發現腳像被釘在了地上,低頭一看,沙地裡竟伸出無數根濕漉漉的水草,纏住了他的腳踝。

“你到底是誰?”他嘶吼著,舉起羊角刀就要砍。

女人一步步走近,紅裙上的鱗片在夕陽下閃著冷光:“我是葉爾羌河的水鬼啊。”她的聲音突然變了,變得又尖又細,像水流過冰縫,“三十年前,哈斯木的駝隊偷了我的珍珠,還把我推下河……你是他的孫子,正好替他還賬。”

阿吉彆克這纔想起爺爺臨終前說的那件事。那年爺爺跟著駝隊去葉爾羌河采玉,遇到了一個戴珍珠項鍊的女人,駝隊裡的人見財起意,搶了珍珠還把女人推進了湍急的河裡。後來駝隊走到半路,就遭遇了沙暴,隻有爺爺一個人活著回來,卻從此再也不敢靠近葉爾羌河。

“那些珍珠……不是你的!”阿吉彆克梗著脖子喊,“那是河床裡的天然珍珠,不是你的私產!”

女人的眼睛突然變得血紅,風沙卷著枯枝敗葉朝阿吉彆克砸來:“是我的!都是我的!”她猛地撲上來,阿吉彆克隻覺得一股寒氣鑽進喉嚨,眼前瞬間黑了下去。

等他再睜開眼時,發現自己躺在胡楊林深處,羊角刀掉在身邊,刀柄上沾著幾根水草。夕陽已經沉下去了,天上掛著一輪慘白的月亮,把沙漠照得像裹屍布。

他掙紮著爬起來,剛走了兩步,就踢到了個硬東西。低頭一看,是個黃銅鈴,鈴身上的太陽紋已經鏽跡斑斑,正是爺爺當年丟失的那個。鈴的旁邊,堆著一堆白骨,看形狀像是駱駝的,骨頭縫裡還纏著幾根紅色的絲線——和女人裙子上的布料一模一樣。

遠處傳來“叮咚”一聲,像是銅鈴響。阿吉彆克抬頭望去,隻見月光下,一個穿紅裙的女人騎著一頭白色的雙峰駝,正慢慢走向東邊的沙漠。駝鈴的聲音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風沙裡。

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卡車,發動引擎時,發現收音機突然好了,裡麵正播放著一條新聞:“近日,阿拉爾市警方在戈壁灘發現一具三十年前的女屍,死者頸部有銳器傷,身上佩戴的珍珠項鍊失蹤……”

阿吉彆克猛踩油門,卡車衝出沙窩,朝著阿拉爾的方向狂奔。後視鏡裡,那片胡楊林漸漸變成了一個小黑點,可他總覺得,有一雙眼睛,正死死地盯著他的後腦勺。

三天後,阿吉彆克回到了家,把爺爺留下的那個黃銅鈴埋在了院子裡的老桑樹下。夜裡,他夢見一個穿紅裙的女人站在床邊,手裡捧著一串亮晶晶的珍珠,輕聲說:“還差一顆……”

第二天一早,他發現桑樹下的土被翻開了,黃銅鈴不見了。而在他的枕頭邊,放著一顆圓潤的珍珠,上麵沾著些濕漉漉的水草。

從那以後,阿吉彆克再也冇去過“魔鬼舌頭”戈壁。有人說,他在夜裡總能聽見院子裡有駝鈴聲,還有人說,見過一個穿紅裙的女人,總在他家門口徘徊,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

隻有阿吉彆克知道,那是葉爾羌河的水鬼,在等最後一顆珍珠。而那顆珍珠,就藏在他爺爺的墳裡——三十年前,爺爺把搶來的珍珠,和自己的骨灰埋在了一起。

又到了八月,戈壁灘上的胡楊開始落葉。有人在“魔鬼舌頭”發現了一輛廢棄的卡車,車裡空無一人,隻有儀錶盤上的水溫表,還紅得刺眼。車窗外,放著一串珍珠項鍊,每一顆珍珠上,都沾著些暗紅色的泥,像是乾涸的血。

遠處的胡楊林裡,傳來“叮咚”的駝鈴聲,風掀起一抹紅裙,像團燃燒的火焰,慢慢消失在流沙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