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青燈之引

青燈之引

嘉靖年間,蘇州府吳江縣有個叫沈硯的書生,因家境貧寒,借住在城郊廢棄的報國寺裡。寺中唯有一老和尚,法號了塵,平日裡隻管打坐唸經,與沈硯互不打擾。

這年深秋,連日陰雨,沈硯裹著單薄的棉袍,在佛堂西側的廂房裡溫書。窗紙被風吹得嗚嗚作響,桌上的油燈忽明忽暗,他正對著《論語》出神,忽聞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像有人踩著落葉走過。

“請問,此處可容避雨?”

女聲清婉,帶著幾分怯意。沈硯抬頭,見門口立著個青衣女子,渾身濕透,髮梢滴著水,手裡攥著一把破損的油紙傘。她眉眼細長,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,隻是嘴唇毫無血色,望著沈硯的眼神裡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慼。

“姑娘,這報國寺荒廢已久,怕是不便留宿。”沈硯起身,猶豫著遞過一塊乾布,“你若不嫌棄,先擦擦身子,我去燒些熱水。”

女子接過布,輕聲道了謝。沈硯轉身去灶房,心裡卻犯了嘀咕:這荒山野嶺,又是深夜,一個女子怎會獨自在此?等他提著熱水回來,卻見女子已坐在桌旁,正對著油燈出神。她身上的濕衣竟已烘乾,青絲梳理得整整齊齊,隻是那身青衣,依舊泛著淡淡的潮氣。

“姑娘從何處來?要往何處去?”沈硯倒了杯熱水遞過去。

女子接過杯子,指尖冰涼,卻冇有碰那熱水,隻是低聲道:“我叫蘇晚,家在附近,因避雨迷了路。公子是在此讀書嗎?”

沈硯點頭,說起自己的處境。蘇晚靜靜聽著,偶爾插一兩句話,聲音輕柔,卻總能說到點子上。不知不覺,天已矇矇亮,蘇晚起身告辭,臨走時說:“公子若不嫌棄,我明日再來,給你送些吃食。”

沈硯本想拒絕,可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
次日傍晚,蘇晚果然來了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,裡麵裝著兩碟小菜和一籠熱包子。沈硯嚐了一口,味道竟比鎮上酒樓的還要好。此後,蘇晚每天都來,有時送些吃食,有時陪他說話,偶爾還會幫他整理書案。沈硯漸漸習慣了她的陪伴,隻是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:蘇晚從不提自己的家人,也從不在白天出現,每次離開時,都要等到天色全黑。

這天夜裡,沈硯讀書到深夜,蘇晚坐在一旁縫補他的舊棉袍。油燈下,她的側臉柔和,沈硯看著看著,忽然問道:“蘇姑娘,你……是不是有什麼心事?”

蘇晚的手頓了一下,針腳戳到了指尖,卻冇有流血。她抬起頭,眼裡泛起一層水霧:“公子可知,這報國寺後山,有一座孤墳?”

沈硯一愣,搖了搖頭。

“那是我的墳。”蘇晚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,“三年前,我嫁給了鎮上的張秀才,可他嫌我出身低微,又不能生育,便將我虐待致死,偷偷埋在了後山。我怨氣難消,魂魄便留在了這裡,直到遇到公子。”

沈硯隻覺渾身發冷,手裡的書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看著蘇晚,眼前的女子依舊眉眼溫柔,可那蒼白的膚色、冰涼的指尖,此刻都成了佐證。

“公子莫怕,”蘇晚站起身,往後退了一步,“我從未想過害你,隻是……我太孤獨了。”

沈硯定了定神,想起這些日子蘇晚的陪伴,心裡竟冇有多少恐懼,反而生出幾分憐惜:“你為何不找張秀才報仇?”

蘇晚苦笑:“我是枉死之人,魂魄受陰陽阻隔,無法靠近陽氣重的地方。張秀才如今做了官,身邊陽氣旺盛,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。”

沈硯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幫你。”

接下來的幾日,沈硯四處打聽張秀才的訊息。原來,張秀才靠賄賂得了個吳江縣令的職位,如今權勢滔天,欺壓百姓,無人敢惹。沈硯知道,僅憑自己一個窮書生,根本鬥不過他,可他答應了蘇晚,便不能食言。

蘇晚得知後,感動不已,卻又勸道:“公子,此事凶險,你還是彆管了。”

“我若不管,你豈不是要永遠困在這裡?”沈硯望著她,“你放心,我自有辦法。”

沈硯想起了了塵和尚。他找到老和尚,說了蘇晚的事,懇求他幫忙。了塵和尚歎了口氣:“世間因果,自有定數。那張秀才作惡多端,本就該有此報。你隨我來。”

了塵和尚帶著沈硯來到後山,果然見到一座孤墳,墳前雜草叢生,連塊墓碑都冇有。老和尚從袖中取出一枚佛珠,遞給沈硯:“這枚佛珠受過香火加持,可暫時壓製張秀才身上的陽氣。你隻需將它放在張秀才的書房裡,蘇姑娘便可靠近他。但切記,不可傷及無辜。”

沈硯接過佛珠,謝過了塵和尚。當天夜裡,他偷偷潛入縣衙,將佛珠藏在了張秀才的書房抽屜裡。

第二日,蘇晚來見沈硯,神色激動:“公子,我能感覺到張秀才身邊的陽氣弱了!今晚,我便可去找他!”

沈硯點點頭,心裡卻有些不安。他叮囑蘇晚:“隻需讓他認罪,不可傷他性命。”

蘇晚應了聲,轉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
這天夜裡,縣衙裡突然傳出一聲慘叫。第二天一早,人們發現吳江縣令張秀才瘋了,嘴裡不停地喊著“蘇晚饒命”“我錯了”,還把自己當年如何虐待蘇晚、如何埋屍的事全說了出來。百姓們嘩然,紛紛要求嚴懲張秀才。知府大人親自前來調查,在報國寺後山挖出了蘇晚的屍骨,證據確鑿,張秀才被革職查辦,打入大牢。

沈硯得知訊息,心裡鬆了口氣。他回到報國寺,卻不見蘇晚的身影。直到深夜,蘇晚纔出現,她穿著一身白衣,臉色比之前紅潤了些。

“公子,多謝你。”蘇晚屈膝行禮,“張秀才已受到懲罰,我的怨氣也消了大半。如今,我該走了。”

沈硯心裡一酸,卻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:“你要去哪裡?”

“去輪迴轉世。”蘇晚微微一笑,眼裡滿是釋然,“公子日後定會高中狀元,娶一位賢淑的妻子,過上好日子。”

她說完,身影漸漸變得透明。沈硯伸手想去抓,卻隻抓到一把空氣。油燈忽的一閃,蘇晚徹底消失了,隻留下桌上一枚小小的青燈,燈芯還亮著微弱的光。

後來,沈硯果然考中了狀元,他回到吳江縣,重修了蘇晚的墳墓,還立了一塊墓碑,上麵刻著“故妻蘇晚之墓”。有人問他為何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女鬼立碑,他隻是笑著搖搖頭,冇有解釋。

每年清明,沈硯都會帶著一束白菊來到報國寺後山,坐在蘇晚的墳前,靜靜地待上一會兒。墳前的青燈,不知何時已熄滅,可在沈硯心裡,那盞燈永遠亮著,照亮了他當年那段孤獨的歲月,也照亮了一個女鬼最後的執念與釋然。

許多年後,沈硯告老還鄉,再次來到報國寺。後山的墳前,竟長出了一片青色的苔蘚,像極了蘇晚當年穿的青衣。他想起那個深秋的雨夜,那個渾身濕透的女子,那句輕柔的“請問,此處可容避雨?”,眼眶不禁濕潤了。

風吹過山林,彷彿又傳來了蘇晚清婉的聲音,帶著幾分笑意,輕輕說著:“公子,彆來無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