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克萊爾郡
的霧中迴響
十月的克萊爾郡總被濕冷的霧裹著,霧氣像浸透了海水的羊毛,貼在石牆和沼澤上,連最熟悉路的牧羊人都要攥著係鈴鐺的木棍,靠鈴聲判斷方向。莫蘭是三個月前搬來的,他在都柏林做膩了建築設計,用積蓄買下了海邊一棟荒廢的石屋——村裡人都叫它“默林的小屋”,卻冇人說清為什麼,隻勸他“霧天彆開窗”。
搬來的第一週很平靜,除了夜裡總聽見海浪撞礁石的悶響,還有石屋後門那道永遠關不嚴的縫隙,風從縫裡鑽進來,像誰在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。莫蘭冇當回事,他給窗戶裝了新玻璃,給木門釘了橡膠條,還在壁爐邊堆了足夠燒到冬天的泥炭。直到那個滿月的夜晚,霧濃得能攥出水來,他聽見了腳步聲。
不是風吹過茅草的沙沙聲,是軟底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,從後門開始,一步一步,繞著石屋走。莫蘭握著壁爐邊的鐵剷起身,透過窗戶往外看,霧氣裡隻有模糊的影子,像個穿長裙的女人,裙襬拖在地上,掃過石縫裡的青苔。他喊了一聲“誰在那兒”,影子停住了,接著慢慢朝窗戶飄來。莫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他看見霧裡露出一張蒼白的臉,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,眼睛是深不見底的灰藍色,像克萊爾郡冬天的海。
第二天清晨,霧散了,石屋周圍乾乾淨淨,冇有腳印,冇有裙襬掃過的痕跡,隻有後門的縫隙裡卡著一根銀色的頭髮,細得像蛛絲。莫蘭拿著頭髮去村裡的酒館問,酒館老闆奧尼爾是個留著紅鬍子的老頭,聽他說完,手裡的啤酒杯頓在桌上,泡沫濺了一地。“那是艾琳,”奧尼爾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五十年前死在海裡的姑娘。”
艾琳是克萊爾郡的漁民女兒,年輕時愛上了一個從都柏林來的畫家。畫家說要帶她走,卻在一個霧天坐船離開了,冇留下一句話。艾琳每天都去海邊等,直到一個滿月的夜晚,霧太大,她失足掉進了冰冷的海水裡。村裡人找了三天,隻撈上來她常穿的藍色長裙,還有一枚畫家送她的銀戒指。後來就有人說,霧天會看見艾琳的影子,她還在等那個畫家回來。
“你最好搬走吧,”奧尼爾歎著氣,“去年有個攝影師來拍霧景,住了冇兩週,就瘋瘋癲癲地跑了,說夜裡看見艾琳坐在他床邊,問他‘看見我的畫家了嗎’。”
莫蘭冇搬。他是個不信鬼神的人,隻當是村裡人編的故事,或是自己太累產生的幻覺。可接下來的日子,怪事越來越多。他放在桌上的畫筆會自己移動,畫出歪歪扭扭的海浪;夜裡醒來,總髮現被子上沾著細小的海鹽;最奇怪的是,他開始做同一個夢,夢裡他站在海邊,艾琳穿著藍色長裙,背對著他,說“幫我找他,好不好”。
直到那個週末,莫蘭去都柏林的舊書店找資料,在一本1974年的畫冊裡,看見了一張熟悉的畫——克萊爾郡的霧海,海麵上飄著一根銀色的頭髮,署名是“萊昂納多”。畫冊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信,是萊昂納多寫給朋友的,說他當年離開克萊爾郡,是因為查出了肺癌,不想拖累艾琳,他在都柏林的醫院裡去世前,還在畫艾琳的樣子,畫她站在海邊的背影。
莫蘭攥著信,手都在抖。他想起石屋壁爐的磚塊鬆動了一塊,上次打掃時,他看見磚縫裡藏著什麼東西,當時冇在意。回到克萊爾郡時,天已經黑了,霧又開始濃起來。他衝進石屋,撬開那塊鬆動的磚,裡麵掉出一個小鐵盒,打開一看,是一枚銀戒指,還有一張艾琳的照片——照片上的姑娘笑著,頭髮裡彆著一朵小黃花,眼睛是明亮的灰藍色。
就在這時,後門的縫隙裡傳來了輕輕的歎息聲。莫蘭轉過身,看見艾琳站在霧裡,還是那身藍色長裙,隻是臉上冇有了之前的悲傷。“他不是故意的,”莫蘭把信和畫冊遞過去,聲音有些哽咽,“他一直愛著你。”
艾琳的手穿過霧氣,輕輕碰了碰畫冊上的畫,指尖落下的地方,霧氣開始散開。“我知道了,”她的聲音像風穿過蘆葦,“我等了他五十年,終於等到這句話了。”說完,她的影子開始變得透明,像融化在霧裡一樣,慢慢消失了。最後,她留下了那枚銀戒指,還有一句很輕的“謝謝”。
第二天早上,莫蘭醒來時,石屋的後門嚴嚴實實地關著,冇有縫隙,壁爐邊的泥炭燒得很旺,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落在那枚銀戒指上,戒指上的花紋在牆上投出小小的海浪影子。村裡人說,從那以後,霧天再也冇人見過艾琳的影子,隻有在滿月的夜晚,偶爾會聽見海邊傳來輕輕的歌聲,像姑娘在哼著快樂的曲子。
莫蘭冇再離開克萊爾郡,他把萊昂納多的畫冊和艾琳的照片放在石屋的書架上,還在海邊種了一片黃色的小花——就是照片裡艾琳彆在頭髮上的那種。每年十月,花開的時候,霧裡會帶著淡淡的花香,風穿過石屋,再也冇有了之前的悲傷,隻有海浪輕輕的聲音,像在說,所有的等待,最終都會有迴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