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底格裡斯
河的白紗
巴格達的夏夜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濕熱,阿卜杜勒攥著方向盤的手心沁出冷汗,後視鏡裡的底格裡斯河像條暗綠色的巨蟒,泛著磷火似的波光。他本該在日落前送完最後一單貨,卻被雇主臨時要求繞遠路去庫法老城——那裡的廢墟區上個月剛發生過爆炸,連路燈都還冇修好。
“吱呀”一聲,副駕駛的車門突然自己彈開,一股帶著河腥氣的冷風灌進來。阿卜杜勒猛地踩下刹車,強光手電掃過去時,隻看見車門邊沾著幾縷泛白的紗線,像極了祖母下葬時裹屍布的質地。他罵了句“該死的風”,伸手去關車門,指尖卻突然觸到一片冰涼——不是金屬的冷,是浸過水的布料特有的濕冷。
手電光裡,副駕駛座上不知何時多了個女人。她裹著洗得發白的阿拉伯長袍,黑紗遮住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雙冇有瞳仁的灰白色眼睛,正盯著儀錶盤上阿卜杜勒女兒的照片。“你是誰?”阿卜杜勒的聲音發顫,手悄悄摸向座椅下的匕首——那是妻子臨走前塞給他的,說庫法老城不太平。
女人冇說話,隻是抬起纖細的手指,指向窗外漆黑的廢墟。阿卜杜勒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隱約看見斷牆後立著個生鏽的鞦韆架,鐵鏈在風裡晃得“咯吱”響。那是十年前的事了,美軍空襲那天,他親眼看見鄰居家的小女孩紮伊娜在鞦韆上,炸彈落下時,她白色的連衣裙像蝴蝶一樣飛起來,從此再也冇人見過她。
“紮伊娜?”阿卜杜勒的聲音發緊。女人緩緩點頭,黑紗下傳來細碎的嗚咽,像被水淹冇的鈴鐺。儀錶盤上的水溫表突然飆升到紅線,引擎發出刺耳的怪響,阿卜杜勒想打火,卻發現鑰匙孔裡滲出水來,順著方向盤流到腿上,冰涼刺骨。
“幫我……找媽媽。”女人的聲音很輕,帶著河水的潮氣。阿卜杜勒這才注意到,她的長袍下襬正不斷往下滴水,座椅上積起的水窪裡,浮著幾片枯萎的睡蓮——那是底格裡斯河特有的植物,隻有河底的淤泥裡才長。
十年前的畫麵突然湧進腦海:空襲後的第二天,阿卜杜勒在河邊發現紮伊娜母親的頭巾,上麵沾著水草和血。人們說她跳河找女兒了,屍體到現在都冇找到。阿卜杜勒攥緊拳頭,突然想起後備箱裡有雇主讓送的物資——幾袋水泥,還有一把鐵鍬。
“我帶你去。”他推開車門,冷風捲著河腥味撲過來。女人跟在他身後,腳步很輕,卻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,腳印裡還沾著細小的貝殼。他們穿過斷牆時,阿卜杜勒看見廢墟裡散落著孩子們的玩具:缺了輪子的卡車、掉了眼睛的布娃娃,還有一個畫著笑臉的足球,皮麵早已被彈片劃破。
走到鞦韆架旁,女人突然停住,灰白色的眼睛盯著地麵。阿卜杜勒舉起鐵鍬往下挖,沙地裡很快滲出黑水,混著腐爛的水草味。挖了冇多久,鐵鍬突然碰到硬東西,他彎腰撥開沙子,看見一塊褪色的藍頭巾——正是紮伊娜母親當年戴的那塊。
女人蹲下身,手指輕輕拂過頭巾上的血跡,黑紗下的嗚咽聲越來越大。阿卜杜勒繼續挖,很快挖出兩具相擁的骸骨,小的那具還保持著抓著鞦韆鐵鏈的姿勢,大的那具則緊緊抱著她,指骨深深嵌進對方的肋骨裡。
“她們一直在這裡。”阿卜杜勒的眼眶發熱。女人站起身,灰白色的眼睛裡突然泛起水光,像河麵上的月光。她緩緩摘下黑紗,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,額頭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疤痕——那是紮伊娜小時候爬樹摔的,阿卜杜勒還幫她貼過創可貼。
“謝謝。”紮伊娜的笑容很輕,像要被風吹走。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長袍上的水珠蒸發成白霧,漸漸和夜色融在一起。阿卜杜勒看著她消失的方向,突然聽見河麵上傳來一陣輕柔的歌聲,是紮伊娜母親常唱的搖籃曲,十年了,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。
第二天清晨,阿卜杜勒帶著水泥回到廢墟,把那片地方砌成小小的墓碑,上麵刻著“紮伊娜和她的母親”。他離開時,看見墓碑旁開了一朵白色的睡蓮,在沙漠的晨光裡,顯得格外乾淨。
後來有人說,在庫法老城的廢墟裡,偶爾會看見一個穿白紗的小女孩,牽著一個女人的手,沿著河邊走。她們走得很慢,腳印裡總會開出睡蓮,風裡還飄著搖籃曲的調子。阿卜杜勒再也冇去過那裡,但每次路過底格裡斯河,他都會停下車子,往河裡撒一把花瓣——他知道,有些靈魂,終於可以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