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加西夜車
班加西夜班車
馬哈茂德攥著褪色的身份證,指腹反覆摩挲著邊緣磨損的“班加西”字樣。2011年戰火燒到家門口時,他揹著癱瘓的母親逃到突尼斯,如今母親走了三年,他終於敢踏回這片滿是彈孔的土地。
夜班車在沙漠公路上顛簸,車燈劈開濃稠的黑暗,照見路邊歪斜的水泥碑——那是冇來得及立碑的墳塋。司機是個滿臉皺紋的老人,裹著沾沙的頭巾,收音機裡斷斷續續飄出阿拉伯民歌,又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沙掐斷。
“小夥子,夜裡彆開窗。”司機突然開口,沙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,“班加西的風裡,藏著找家的魂。”
馬哈茂德冇接話,隻是把母親留下的銀手鍊往腕骨裡緊了緊。手鍊上綴著顆小小的星月吊墜,是當年母親在老市集給他買的,說能保平安。車窗外的沙丘像沉睡的巨獸,偶爾有磷火般的光點閃過,司機說那是埋在沙裡的手機,被炸爛後還在徒勞地發信號。
後半夜,車突然停了。
不是到站的那種停,是猛地頓住,輪胎在沙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。馬哈茂德驚醒時,看見司機正死死攥著方向盤,指節泛白,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——車燈照範圍內,站著個穿白色長袍的女人。
女人的長袍很舊,邊角有燒焦的痕跡,烏黑的頭髮披散在肩上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沙漠的夜裡至少有十度的低溫,她赤著腳,腳踝上的銀腳鏈在沙地上拖出細碎的聲響。
“開車。”司機的聲音在發抖,掛擋的手好幾次冇掛上,“彆回頭,彆說話,她不是人。”
馬哈茂德的心跳得像擂鼓,他看見女人慢慢抬起頭,露出一雙冇有瞳孔的眼睛,眼窩深陷,像是被炮火燻黑的彈坑。女人的嘴唇動了動,冇發出聲音,但馬哈茂德卻清楚地聽見了一句話,用他母親生前最常說的班加西方言:“我的孩子,看見我的銀手鍊了嗎?”
車終於發動,猛地往前衝去。馬哈茂德忍不住回頭,看見女人還站在原地,白色的長袍在風沙裡飄著,像一麵破碎的旗幟。他下意識摸向手腕,銀手鍊還在,吊墜硌得掌心發疼。
“她是2014年死的。”司機大口喘著氣,從儲物格裡摸出個鐵皮煙盒,抖著手抽出根菸,“當時班加西的醫院被炸,她抱著剛滿月的孩子,在門口跪了三個小時,求士兵放她進去找醫生。”
馬哈茂德的喉嚨發緊,他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,說當年鄰居家有個叫萊拉的女人,孩子生下來就發著高燒,後來醫院被炸,再也冇見過她們母子。
“後來有人在廢墟裡找到她,懷裡還抱著孩子,手腕上戴著銀手鍊,跟你的很像。”司機的煙燒到了指尖,他卻冇察覺,“聽說她臨死前還在喊孩子的名字,說要把手鍊留給孩子做念想。”
車繼續往前開,收音機突然自己響了,還是那首阿拉伯民歌,卻夾雜著女人的哭聲。馬哈茂德低頭看著手鍊,星月吊墜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,他突然發現吊墜背麵刻著個小小的“萊”字——是萊拉的名字。
“停車。”馬哈茂德突然開口。
司機嚇了一跳,猛踩刹車:“你瘋了?她還在後麵!”
“我母親說,萊拉的孩子當年被一個護士抱走了。”馬哈茂德的聲音有些發顫,他想起母親走之前,把銀手鍊塞給他時說的話,“母親說那孩子手腕上有塊紅色的胎記,跟我一樣。”
他擼起袖子,手腕內側有塊指甲蓋大小的紅胎記,那是他從小就有的。母親說那是上帝的標記,可他現在才明白,那是萊拉在他出生時,用指尖蘸著自己的血留下的印記。
車還冇停穩,馬哈茂德就推開車門衝了下去。風沙更大了,他順著原路往回跑,看見那個白色的身影還站在原地,隻是這次,女人的臉上有了表情,是帶著淚的微笑。
“我的孩子。”萊拉伸出手,她的手掌很涼,卻帶著熟悉的溫度,“我找了你九年。”
馬哈茂德撲過去,抱住萊拉的腰,就像小時候抱住母親那樣。他看見萊拉的手腕上,有一道深深的疤痕,那是當年為了保護他,被彈片劃傷的。銀手鍊的鏈子斷了一截,剩下的部分還纏在她的手腕上,和他的手鍊嚴絲合縫地拚在了一起。
“當年護士把你抱給鄰居時,我已經快不行了。”萊拉的聲音很輕,像落在沙上的雪,“我把手鍊掰成兩段,一段戴在你手上,一段我自己留著,想著總有一天能找到你。”
風沙漸漸小了,遠處傳來晨禱的鐘聲。萊拉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,像被晨光融化的霧。她最後摸了摸馬哈茂德的臉,把斷了的那截手鍊放在他手心:“現在我們都找到了家,你要好好活著。”
馬哈茂德攥著兩段手鍊,跪在沙地上,看著萊拉的身影徹底消失。天邊泛起魚肚白,他看見沙丘上開著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,那是萊拉生前最喜歡的花,在戰火裡也能紮根生長。
後來馬哈茂德在班加西的老市集開了家小鋪子,專門修銀器。鋪子的牆上掛著一張照片,是個穿白色長袍的女人抱著嬰兒,照片下麵壓著兩段拚在一起的銀手鍊,手鍊上的星月吊墜,在陽光下閃著溫暖的光。
每個夜裡,當最後一個客人離開,馬哈茂德都會坐在鋪子門口,聽著遠處傳來的阿拉伯民歌,彷彿能看見那個穿白色長袍的女人,赤著腳走在沙漠裡,手裡攥著半段銀手鍊,輕聲喊著:“我的孩子,我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