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紅土幽魂

紅土幽魂

雨季的讚比西河像條翻湧的墨綠巨蟒,渾濁的河水拍打著岸邊的紅土崖,把空氣泡成黏膩的濕熱。卡魯站在河灣的獨木舟裡,手裡的魚叉尖還滴著水,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對岸那片荒棄的橡膠林——那裡的紅土總比彆處深,像摻了陳年的血。

“卡魯!快把網收起來!”岸邊的阿爸朝他喊,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慌,“再待下去,‘紅裙女人’該出來了。”

卡魯嗤笑一聲,彎腰把網繩往船舷上繞:“阿爸,那都是老人們編的故事。我在這河上打了三年魚,連個鬼影都冇見過。”話雖這麼說,他還是加快了動作。村裡的老人都說,橡膠林裡藏著個穿紅裙的女鬼,是二十年前死在那裡的白人莊園主的妻子。據說她的丈夫把她推下紅土崖,她的血染紅了半片林子,從此每到雨季的滿月夜,就會有穿紅裙的影子在林邊遊蕩,勾走晚歸人的魂。

這天夜裡,卡魯卻不得不違背阿爸的叮囑。鄰村的商人來收魚,說願意出雙倍的價錢買新鮮的非洲肺魚,卡魯想著能多攢點錢給妹妹買新課本,便趁著眼下月色好,又撐著獨木舟去了河心。

水流比傍晚時急了些,獨木舟在水麵上輕輕晃著。卡魯打開頭燈,光柱刺破夜色,落在水麵上。就在這時,他忽然聽見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光著腳踩在紅土上,“沙沙”地響,順著風飄過來。

他猛地抬頭,頭燈的光掃過對岸的橡膠林。林邊的紅土路上,竟真的站著個女人。她穿著一條鮮紅的裙子,裙襬拖在地上,被夜露打濕,貼出暗紅色的痕跡。女人的頭髮很長,遮住了臉,隻能看見她的肩膀微微聳著,像是在哭。

卡魯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他握緊船槳,想把船劃回去,可手卻抖得厲害。那女人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,緩緩地抬起頭。頭髮分開的瞬間,卡魯看見她的臉——那是一張冇有皮膚的臉,紅肉翻卷著,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,正死死地盯著他。
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女人的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,飄過河麵,鑽進卡魯的耳朵裡。

卡魯再也忍不住,尖叫著舉起船槳,拚命地往岸邊劃。獨木舟在水麵上劇烈地晃動,好幾次差點翻掉。他不敢回頭,隻覺得那道目光像冰冷的蛇,纏在他的後背上,越來越近。

好不容易劃到岸邊,卡魯連船都顧不上收,跌跌撞撞地往村裡跑。村裡的狗被他驚動,此起彼伏地叫起來。他一直跑到阿爸的茅草屋前,用力地拍著門。

阿爸打開門,看見卡魯臉色慘白,渾身是汗,連忙把他拉進來。“怎麼了?是不是遇到什麼了?”

卡魯癱坐在地上,喘著粗氣,指著河對岸的方向:“紅……紅裙女人!我看見她了!她的臉……她冇有臉!”

阿爸的臉色瞬間變了,他走到窗邊,撩起窗簾的一角,往河對岸看了一眼,又迅速放下。“你不該去的,卡魯。”阿爸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二十年前,那裡確實死過一個女人,叫伊麗莎白。”

阿爸坐在卡魯身邊,慢慢說起了那個故事。二十年前,對岸的橡膠林是個白人莊園主的產業,莊園主叫約翰,他的妻子伊麗莎白是個很善良的女人。她常常給村裡的孩子送糖果,還教女人們織毛衣。可約翰是個暴躁又貪婪的人,他為了霸占伊麗莎白從孃家帶來的財產,在一個雨夜,把伊麗莎白推下了紅土崖。伊麗莎白的屍體被河水沖走,再也冇找到。

從那以後,村裡就開始有人看見穿紅裙的女人在林邊遊蕩。最先遇到她的是個叫姆巴的獵人,他說那女人問他有冇有見過她的戒指——一枚鑲著藍寶石的戒指,是伊麗莎白的嫁妝。姆巴冇見過,第二天,人們就在林邊的紅土溝裡發現了他的屍體,他的眼睛被挖走了,手裡攥著一把染紅的紅土。

後來,又有幾個晚歸的人遇到過紅裙女人,有的瘋了,有的再也冇回來。村裡的長老請過巫醫來做法,可巫醫剛走到林邊,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倒,嘴裡吐著白沫說:“她的怨氣太重了,她在找她的戒指,找不到就不會走。”

“戒指?”卡魯猛地想起什麼,他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打開來,裡麵是一枚鑲著藍寶石的戒指。這是他昨天在河心的淺灘上撿到的,當時覺得好看,就收了起來。

阿爸看見戒指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:“就是它!這是伊麗莎白的戒指!”

就在這時,茅草屋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一陣冷風灌進來,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晃動。卡魯和阿爸同時抬頭,看見那個穿紅裙的女人正站在門口,她的裙襬上還沾著紅土,黑洞洞的眼睛盯著卡魯手裡的戒指。

“我的……戒指……”女人的聲音比剛纔更近了,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。

阿爸連忙站起來,擋在卡魯身前:“伊麗莎白夫人,我們冇有惡意,這戒指是卡魯不小心撿到的,現在還給你,請你不要傷害他。”

女人冇有動,隻是盯著戒指。卡魯慢慢站起來,把戒指放在手心,朝著女人遞過去。“夫人,對不起,我不該把你的戒指拿走。現在還給你,你走吧。”

女人緩緩地伸出手,她的手和臉一樣,冇有皮膚,紅肉上沾著暗紅的血。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戒指的時候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雞叫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,第一縷陽光透過門縫照了進來。

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顫,像是被陽光灼傷了一樣,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身體開始變得透明。“謝謝……”最後,她留下這句話,徹底消失在晨光裡。

第二天,卡魯和阿爸把戒指埋在了紅土崖下,還在上麵放了一束野菊花。從那以後,再也冇有人在橡膠林邊見過穿紅裙的女人。

隻是每當雨季的滿月夜,站在河邊,還能偶爾聽見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“沙沙”地響,像是有人在紅土上走著,又像是有人在輕輕地說:“我的戒指……找到了……”

村裡的老人說,伊麗莎白終於找到了她的戒指,放下了怨氣,去了該去的地方。而卡魯也再也冇有在夜裡去過河心,他常常會帶著妹妹去紅土崖下,給那束野菊花澆水。妹妹問他為什麼,他總是笑著說:“這裡住著一個善良的夫人,她在守護著我們。”

紅土崖下的風,似乎也變得溫柔了些。讚比西河的水依舊渾濁,卻再也冇有傳來過那令人心悸的、生鏽般的求救聲。隻有岸邊的紅土,依舊紅得像血,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個關於愛與恨、執念與解脫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