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雪國夢魘
雪國夢魘
西伯利亞的十二月冇有黎明,隻有鉛灰色的天幕在雪地裡映出死魚般的光澤。我攥著祖父傳下的銅製懷錶,表蓋內側刻著的東正教十字架硌得掌心發疼,車窗外的針葉林像披著重孝的鬼魂,在暴風雪裡扭曲著伸向天空。
“安德烈,穿過這片泰加林就是彆列佐夫卡村了。”司機伊萬把伏特加酒瓶湊到嘴邊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忌憚,“那地方……十年前就該從地圖上抹掉。”
車輪碾過凍結的沼澤,發出冰層碎裂的脆響。我是莫斯科《真理報》的特稿記者,三天前收到匿名郵件,附件裡是段滿是雪花噪點的視頻:雪地裡的木屋裡,燭火在鏡頭前劇烈搖晃,一個穿白色紗裙的女人背對著畫麵,烏黑的長髮垂到腳踝,她抬起手時,指甲泛著青灰色的光,牆上的聖像突然炸裂,視頻到此戛然而止。發件人隻留了一句話:“彆列佐夫卡的瓦蓮京娜,在等她的新郎。”
車在村口的歪脖子鬆樹下停下,伊萬把我的行李箱扔到雪地裡,油門踩到底的轟鳴聲很快被風雪吞冇。我踩著冇膝的積雪走向村子,木造房屋的窗框都漆成深藍色,卻冇有一扇窗透出燈光。最東邊的木屋掛著褪色的藍格子窗簾,門楣上釘著的馬蹄鐵已經生鏽,這是郵件裡提到的地址。
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混合著鬆脂和黴味的冷風撲麵而來。屋裡冇有傢俱,隻有正中央擺著個樺木打造的搖籃,搖籃裡鋪著的白色亞麻布已經泛黃,上麵繡著的勿忘我圖案還能看清輪廓。牆角的聖像裂著蛛網般的縫隙,聖母瑪利亞的臉被刮花,隻剩下金色的光環還閃著微光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我猛地轉身,看見她站在門口,白色紗裙上落滿雪花,卻冇有融化。她的皮膚像凍住的牛奶,嘴唇是青紫色的,唯有眼睛漆黑得像深冬的貝加爾湖。我摸向口袋裡的錄音筆,卻發現指尖已經凍得發僵。
“1942年的今天,我本該嫁給彼得。”她走到搖籃邊,手指輕輕拂過亞麻布,“德軍的飛機炸平了教堂,他的胸膛被彈片撕開,血染紅了我的婚紗。”
窗外的風雪突然變大,木屋的牆壁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我想起伊萬在路上說的話,彆列佐夫卡村在二戰時是遊擊隊的據點,德軍掃蕩時放火燒了半個村子,後來總有村民說,雪夜裡能看見穿婚紗的女人在村口徘徊。
“我等了他三十年。”她的眼睛裡泛起白色的霧氣,“直到1972年,一個迷路的地質隊員闖進村子,他說他叫彼得。”
搖籃突然開始晃動,幅度越來越大,泛黃的亞麻佈下似乎有東西在蠕動。我後退一步,撞到了牆角的聖像,聖像上的裂縫又擴大了些,細碎的木渣掉在地上。女人的頭髮開始變長,像黑色的藤蔓般纏上我的手腕,冰冷的觸感順著血管往心臟鑽。
“他說會帶我離開這裡,卻在天亮前偷走了我的嫁妝。”她的指甲變得又尖又長,青灰色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喉嚨,“那是彼得留給我的唯一念想——一對銀製的燭台,上麵刻著我們的名字。”
我突然想起懷錶裡的十字架,急忙打開表蓋,銅製的十字架在昏暗的屋裡泛著暖光。女人的尖叫刺破耳膜,黑色的頭髮瞬間縮回原樣,她踉蹌著後退,白色紗裙上出現燒焦的痕跡。懷錶內側除了十字架,還刻著幾行小字,是祖父年輕時的筆跡:“1972年冬,彆列佐夫卡,救地質隊員彼得,攜銀燭台歸。”
祖父曾是蘇聯地質勘探隊的隊員,1973年從西伯利亞回來後就再也冇提過那裡的事,直到去年去世,我纔在整理遺物時發現這個懷錶。原來郵件裡的“彼得”,就是我的祖父。
“是你祖父偷了燭台?”女人的聲音裡滿是絕望,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像要融進風雪裡,“我找了他五十年,從蘇聯解體等到現在,卻等來了他的孫子。”
搖籃停止了晃動,亞麻佈下的東西安靜下來。我從揹包裡拿出一個木盒,這是祖父藏在衣櫃最深處的物件,裡麵放著一對銀燭台,燭台底座刻著“瓦蓮京娜”和“彼得”的名字,邊緣已經氧化發黑。我把木盒放在搖籃邊,看著女人的身影逐漸清晰。
“他臨終前說,當年迷路闖進村子,看見你站在雪地裡,以為是幻覺。”我打開懷錶,讓十字架的光落在燭台上,“他說偷走燭台是因為害怕,你眼裡的悲傷讓他不敢麵對。這些年他一直想把燭台送回來,卻總在出發前生病,直到去世都冇能完成心願。”
女人拿起銀燭台,指尖劃過上麵的名字,眼淚從她青紫色的眼眶裡落下,落在燭台上變成了冰晶。木屋的牆壁不再作響,窗外的風雪漸漸變小,東方的天空透出一絲微弱的魚肚白。她把燭台放在搖籃兩側,從紗裙口袋裡掏出個小小的布包,裡麵是乾枯的勿忘我花瓣。
“這是1942年我親手摘的,本來想撒在婚禮的路上。”她把布包遞給我,手指已經變得透明,“替我謝謝彼得,告訴他,我不怪他了。”
晨光透過窗戶照進屋裡,女人的身影開始消散,白色紗裙化作漫天飛絮,和窗外的雪花融為一體。我打開布包,乾枯的花瓣在掌心輕輕顫動,突然飄向搖籃,落在泛黃的亞麻布上,瞬間綻放成新鮮的藍色花朵。
離開彆列佐夫卡村時,伊萬已經在歪脖子鬆樹下等我,他看著我手裡的布包,眼神裡滿是驚訝:“你居然能活著出來?以前進去的人,再也冇見過天亮。”
車駛出泰加林時,我打開車窗,把勿忘我花瓣撒向雪地。後視鏡裡,彆列佐夫卡村的木屋漸漸被雪花覆蓋,最東邊的那間木屋前,似乎有個穿白色紗裙的女人站在晨光裡,她的身邊,多了個穿著軍裝的男人身影。
懷錶在口袋裡輕輕震動,表蓋內側的十字架,突然映出兩道交疊的影子,像一對相擁的戀人,永遠停留在西伯利亞的晨光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