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湄南河畔

湄南河畔

李峰第一次見到那串茉莉花環時,湄南河的晚風正裹著潮濕的水汽,把碼頭邊烤魷魚的香氣吹得老遠。他剛幫貨船老闆卸完最後一筐橡膠,汗濕的粗布襯衫貼在背上,正蹲在石階上啃糯米雞,就看見那串潔白的花環靜靜躺在自己腳邊。

花環編得極精緻,茉莉花苞飽滿得像是要滴出水來,還綴著幾縷淡紫色的蝶豆花,不像碼頭邊小販隨便紮的便宜貨。李峰左右看了看,暮色裡的碼頭隻剩零星幾個收攤的商販,河麵上的長尾船都亮著橘色的燈,冇人來找這串花環。他撿起花環,指尖觸到花瓣時竟覺得有些涼,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似的。

“這花環,你不能要。”

身後突然傳來的女聲細得像蛛絲,李峰猛地回頭,看見個穿月白色紗麗的姑娘站在路燈下。姑孃的頭髮黑得發亮,垂在肩頭,臉上蒙著層薄紗,隻露出雙浸在水光裡的眼睛。她赤著腳,裙襬沾著些河泥,卻一點也不顯狼狽,反倒像從水裡走出來的仙子。

“這是你的?”李峰舉起花環,姑娘卻往後退了半步,搖頭說:“不是我的,但戴它的人,都會被纏上。”

李峰覺得這姑娘在說胡話,碼頭邊的人都知道他膽子大,小時候還敢在墳地裡撿彈珠。他笑了笑,把花環隨手掛在手腕上:“纏上就纏上,我還怕個花不成?”

姑娘冇再說話,隻是望著他手腕上的花環,眼神裡滿是擔憂。等阿猜再想追問時,姑娘已經轉身走進了暮色裡,裙襬掃過地麵,竟冇留下一點腳印。

那天晚上,李峰就出了事。

他租的房子在碼頭邊的舊樓裡,隻有一間小單間,窗戶正對著湄南河。半夜裡,他被一陣細微的哭聲吵醒,那哭聲像極了女人的啜泣,斷斷續續的,從窗戶外麵飄進來。李峰揉著眼睛坐起來,看見窗台上竟放著一朵新鮮的茉莉花,花瓣上還沾著水珠。

他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傍晚那姑孃的話。可轉念一想,說不定是哪個鄰居的惡作劇,便冇放在心上,倒頭又睡了過去。

可從那之後,怪事就接連不斷。

每天早上醒來,李峰的枕頭邊總會多一朵茉莉花,有時是放在床頭櫃上,有時是夾在他的襯衫裡。他問遍了鄰居,冇人承認做過這事。更奇怪的是,他手腕上的花環,不管怎麼放,第二天醒來總會好好地戴在他手上,花瓣永遠是新鮮的,一點也冇枯萎。

有天晚上,李峰故意冇睡,睜著眼睛盯著窗戶。半夜時分,哭聲又響了起來,這次比之前更清晰,像是就貼在他的耳邊。他猛地掀開被子,看見窗戶上竟映出個模糊的影子——那影子穿著月白色的紗麗,長髮垂到腰間,正對著他輕輕啜泣。

李峰嚇得渾身發抖,抓起桌上的水杯就朝窗戶扔過去。杯子撞在玻璃上,碎了一地,可那影子卻冇消失,反倒慢慢轉過身,露出了蒙著薄紗的臉。

“你到底是誰?”李峰聲音發顫,順手摸起床邊的木棍。

影子冇回答,隻是伸出手,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臉時,突然消散了。第二天早上,李峰發現碎掉的玻璃杯竟完好無損地放在桌上,而他的枕頭邊,除了茉莉花,還多了一塊繡著茉莉花的手帕,手帕上繡著兩個泰文——“蘭娜”。

李峰終於慌了,他想起碼頭邊開雜貨店的坤叔,坤叔在這碼頭待了四十多年,見多識廣,說不定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。

他找到坤叔時,坤叔正在店裡整理貨櫃。聽李峰說完怪事,坤叔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,指著他手腕上的花環問:“你這花環,是在碼頭石階上撿的?”

李峰點頭,坤叔歎了口氣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舊照片。照片已經泛黃,上麵是個穿月白色紗麗的姑娘,眉眼和李峰那天見到的姑娘一模一樣,她手裡拿著一串茉莉花環,站在湄南河畔的碼頭上,笑得格外甜。

“這姑娘叫蘭娜,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坤叔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她是這碼頭邊船老闆的女兒,當年和一個水手好上了,那水手說要娶她,讓她在碼頭等他回來。蘭娜每天都編一串茉莉花環,掛在碼頭的欄杆上,等那水手回來。可等了半年,才知道那水手早就坐船走了,根本冇打算回來。”

李峰聽得愣住了,坤叔繼續說:“蘭娜受不了打擊,當天晚上就跳進湄南河了。有人說,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串茉莉花環,魂魄就跟著花環走,誰要是撿了她的花環,她就會以為是那水手回來了,一直纏著誰。”

“那……那我該怎麼辦?”李峰急得直跺腳,手腕上的花環像是有千斤重。

坤叔想了想,說:“明天就是蘭娜的忌日,你帶著花環去她跳河的地方,跟她好好說說,把花環還給她,再燒點紙錢,說不定她就會放你走了。”

第二天傍晚,李峰拿著花環,按照坤叔說的,來到湄南河畔那處偏僻的碼頭。這裡冇有路燈,隻有河麵上的月光灑下來,映得水麵泛著冷光。他把花環放在石階上,又點燃了紙錢,火光在暮色裡跳動著,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。

“蘭娜姑娘,我不是那個水手,我不該撿你的花環,你放過我吧。”阿猜對著河麵輕聲說,聲音裡滿是懇求。

紙錢燒完後,河麵突然平靜下來,連一點漣漪都冇有。李峰正想鬆口氣,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哭聲。他回頭一看,蘭娜就站在他身後,臉上的薄紗已經摘了下來,露出一張蒼白卻清秀的臉,眼睛裡滿是淚水。

“你真的不是他嗎?”蘭娜的聲音帶著哽咽,“我等了他二十年,每天都編花環,就盼著他能回來……”

李峰心裡一陣發酸,他搖搖頭:“我不是他,但我知道,他要是知道你這麼等他,肯定會後悔的。蘭娜姑娘,彆再等了,好好安息吧。”

蘭娜望著他,又看了看石階上的花環,眼淚掉得更凶了。她慢慢走過去,撿起花環,手指輕輕撫摸著花瓣,像是在撫摸珍貴的寶貝。過了一會兒,她轉過身,對著阿猜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釋然,也帶著一絲遺憾。

“謝謝你,”蘭娜說,“我終於可以放下了。”

話音剛落,蘭娜的身體就開始變得透明,像水汽一樣慢慢消散在空氣裡。李峰看著她消失的地方,心裡竟有些難過。他低頭一看,石階上隻剩下一朵茉莉花,花瓣已經開始枯萎。

從那之後,李峰再也冇遇到過怪事。每天早上醒來,枕頭邊再也冇有茉莉花,手腕上的花環也不見了蹤影。隻是有時候,他在湄南河畔卸貨時,會看見河麵上飄著一串茉莉花環,順著河水慢慢漂向遠方,像是在尋找著什麼。

有天晚上,李峰又蹲在碼頭邊啃糯米雞,晚風裡突然傳來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。他抬頭望去,看見河麵上有個模糊的影子,穿著月白色的紗麗,正對著他輕輕揮手。阿猜笑了笑,也朝影子揮了揮手,心裡知道,蘭娜姑娘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平靜。

湄南河的水依舊緩緩流淌著,帶走了許多故事,也留下了許多回憶。而那串茉莉花環的傳說,也成了碼頭邊老人們偶爾會提起的往事,提醒著人們,有些等待,或許最終會釋然,但那份執著的愛意,卻永遠不會被遺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