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河畔花怨

曼穀的雨季總帶著化不開的濕意,我攥著那張泛黃的租房合同,在湄南河支流旁的小巷裡繞了第三圈才找到門牌。木質門扉上雕著褪色的纏枝蓮,雨水順著花瓣紋路往下淌,像極了合同裡房東特意用紅筆標註的條款——“夜間十一點後,勿開二樓西側窗戶”。

房東是個裹著黑色紗麗的老婦人,遞鑰匙時枯瘦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掐出淡淡的紅痕:“那間房之前住過一箇中國姑娘,去年雨季走的。”她的泰語帶著濃重的南部口音,尾音拖得很長,“你要是聽見窗外有穿木屐的聲音,就把枕頭底下的茉莉花拿出來,放在窗台上。”

我冇把這話放在心上。作為曼穀大學人類學係的交換生,我來這兒是為了蒐集湄南河流域的民間故事,這種老房子裡的怪談,反倒讓我覺得新鮮。房間比想象中整潔,檀木衣櫃上擺著一個缺了口的青瓷花瓶,瓶裡插著兩枝乾枯的茉莉花,花瓣蜷縮成褐色,卻還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。

入住的第一晚,我抱著筆記本電腦整理資料到淩晨一點。窗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密,雨點砸在芭蕉葉上的聲音裡,突然混進了“嗒、嗒”的聲響——像是有人穿著木屐,在濕漉漉的走廊上慢慢走動。

我想起老婦人的話,伸手摸向枕頭底下,指尖真的碰到了一包用棉紙裹著的東西。拆開來看,是十幾朵新鮮的茉莉花,潔白的花瓣上還沾著水珠,彷彿剛從園子裡摘下來的。

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停在了我的房門外。我屏住呼吸,聽見門後的陰影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,帶著雨水的涼意和茉莉的甜香。鬼使神差地,我拿起那幾朵茉莉花,走到窗邊,輕輕放在了窗台上。

窗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,雨勢也小了些。我趴在窗沿上往下看,隻見月光透過雲層,在青石板路上照出一道細長的影子,影子的主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,裙襬下露出一雙紅色的木屐,正一步步走向湄南河的方向。她的頭髮很長,垂在背後,髮梢還滴著水,卻看不見臉。

接下來的幾天,每到深夜,那穿木屐的腳步聲總會準時出現。我按照老婦人的囑咐,每天把茉莉花放在窗台上,那道影子便會在窗外停留片刻,然後緩緩離開。我開始好奇這個“中國姑娘”的故事,便去問房東。

老婦人坐在院子裡的菩提樹下,手裡轉著一串佛珠,聽我提起那個影子,手指突然頓了一下。“她叫阿玲,是三年前來曼穀的,”老婦人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和你一樣,也是來讀書的。後來認識了一個泰國男人,兩個人愛得很深,還在河邊的廟裡許了願,說要一輩子在一起。”

可那個男人是個賭徒,欠了一大筆債,最後把阿玲騙到湄南河邊,搶走了她所有的錢,還把她推下了河。“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季,”老婦人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,“有人在下遊發現她的時候,她的手裡還攥著一朵茉莉花——是那個男人第一次送她的花。”

我聽得心裡發緊,難怪她總在深夜徘徊,還對茉莉花這麼執著。從那以後,我每天都會提前準備好新鮮的茉莉花,有時還會在窗邊放一首中國的民謠。慢慢地,那道影子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,偶爾還會傳來一陣極輕的歌聲,調子溫柔,卻帶著化不開的悲傷。

直到那一天,曼穀下了一場特大暴雨,湄南河的水位漲得很高,漫過了岸邊的石階。我整理資料到深夜,突然聽見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不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“嗒嗒”聲,而是慌亂的、帶著恐懼的奔跑聲。

我趕緊跑到窗邊,看見那道月白色的影子正沿著走廊奔跑,後麵跟著一個高大的黑影,手裡拿著一把刀,嘴裡還喊著泰語的臟話。是那個男人!我心裡一緊,想都冇想就推開窗戶,朝那道影子喊:“快過來!躲到我房間裡!”

那道影子愣了一下,轉身朝我的窗戶跑來。就在她快要跑到窗邊的時候,那個黑影追了上來,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。我急得拿起桌上的檯燈,朝那個黑影扔了過去。檯燈砸在黑影的背上,他痛得叫了一聲,鬆開了手。

那道影子趁機鑽進了我的房間,我趕緊關上窗戶,用桌子抵住。房間裡突然變得很冷,我看見那個穿旗袍的姑娘站在房間中央,終於看清了她的臉——很清秀的一張臉,眼睛很大,卻冇有瞳孔,隻有一片白茫茫的霧氣。她的衣服還在滴水,把地板洇濕了一片。

“謝謝你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羽毛拂過心尖。
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了敲門聲,是房東和幾個鄰居。原來那個男人是來老房子裡偷東西的,被鄰居發現了,一路追了過來。我們打開門,發現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,隻在走廊上留下了一攤血跡——應該是被檯燈砸傷的。

第二天,警察就在湄南河邊的草叢裡抓住了那個男人,他身上還帶著刀,懷裡揣著偷來的錢。據他交代,這幾年他一直躲在外地,最近聽說老房子裡住了新的租客,就想回來偷點東西,冇想到會遇到“阿玲”的影子。

“他說他看見阿玲站在走廊上,眼睛裡流著血,朝他撲過來,”老婦人把警察的話轉述給我聽,“他嚇得魂都冇了,跑的時候還摔了一跤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冇有再聽見穿木屐的腳步聲。我走到窗邊,看見窗台上放著一朵潔白的茉莉花,花瓣上冇有水珠,卻散發著淡淡的香氣。我知道,阿玲已經放下了執念,去了該去的地方。

後來,我把阿玲的故事寫進了我的論文裡。每次路過湄南河,我都會買一束茉莉花,放在河邊的石階上。風一吹,花瓣飄進河裡,順著水流漂向遠方,像是在訴說一個關於愛與救贖的故事。

曼穀的雨季還在繼續,可那間老房子裡再也冇有了怪談。隻有那扇西側的窗戶上,偶爾會殘留著一絲茉莉的香氣,提醒著我,曾經有一個叫阿玲的姑娘,在這裡停留過,最後帶著溫柔的執念,走向了屬於她的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