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胭脂胭脂
胭脂扣
乾隆四十二年,京城大雪封門的那日,崇文門外的悅來客棧住進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客人是個年輕女子,一身月白旗袍,外罩素色披風,頭戴帷帽,帽簷的白紗遮去了大半容顏,隻露出一截削蔥似的手指,捏著塊成色極佳的羊脂玉佩當作店錢。掌櫃的見她出手闊綽,忙命夥計把南院最清淨的西廂房收拾出來,又特意囑咐不許多嘴打聽。
住進西廂房的第三日,夥計李峰發現了怪事。那日他奉命送熱水,剛到門口就聽見屋裡有女子低泣的聲音,淒婉得像寒夜裡的風。他猶豫著要敲門,門卻“吱呀”一聲自己開了條縫。透過縫隙,李峰看見那女子正對著銅鏡梳妝,烏黑的長髮垂到腰間,可鏡中卻空空如也,冇有半分人影。李峰嚇得魂飛魄散,熱水桶“哐當”砸在地上,轉身就往掌櫃的房裡跑。
掌櫃的聽完嚇得臉色發白,卻強作鎮定地塞給李峰一吊錢,罵他眼花看錯了。可等到夜深人靜,掌櫃的自己提著燈籠繞到西廂房外,果然看見窗紙上映著女子梳頭的影子,可那影子竟冇有頭——分明是披散的長髮垂下來,遮住了本該有頭顱的地方。
這事很快在客棧裡傳開,住店的客人嚇得走了大半。掌櫃的急得團團轉,正想找個道士來看看,西廂房的女子卻主動找到了他。這次她摘下了帷帽,露出一張極美的臉,隻是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,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。
“掌櫃的莫怕,”女子聲音輕柔,“我不會害你。隻是我在等一個人,等他來取一樣東西。”她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個紅綢包裹的小盒子,盒子上繫著褪色的胭脂扣。“等他來了,我自會離開。”
掌櫃的被她的美貌震懾,竟忘了害怕,哆哆嗦嗦地答應下來,隻盼著她等的人能早點出現。
這女子自稱蘇晚娘,冇人知道她的來曆。她白天從不出門,隻在夜裡倚著窗欄望月亮,有時會對著胭脂扣喃喃自語,說的都是些陳年舊事。李峰膽子漸漸大了些,偶爾會偷偷觀察她,發現她從不吃飯喝水,也從不點燈,哪怕是漆黑的夜裡,她的眼睛也亮得像寒星。
轉眼到了除夕,京城處處張燈結綵,悅來客棧卻冷冷清清。蘇晚娘依舊倚在窗前,手裡摩挲著胭脂扣,忽然輕聲笑了起來,笑聲裡滿是悲涼。“整整十年了,他還是冇來。”
就在這時,客棧門口傳來一陣馬蹄聲,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幾個隨從。男子麵容儒雅,隻是兩鬢已有些斑白,他剛一進門就問掌櫃的“十年前,是否有位姓蘇的女子住在這裡,說要等一個人來取胭脂扣?”
掌櫃的心裡一動,忙指向西廂房“在……在裡麵呢。”
男子快步走到西廂房門口,推開門的瞬間,蘇晚娘猛地轉過身,眼中閃過一絲光亮,隨即又黯淡下去。“你終於來了,沈郎。”
男子名叫沈敬之,如今是江南道監察禦史。他看著蘇晚娘,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,有愧疚,有懷念,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。“晚娘,十年了,我以為你早就……”
“以為我早就死了,對嗎?”蘇晚娘輕笑一聲,拿起桌上的胭脂扣,“當年你說要去京城趕考,讓我在這裡等你,說等你金榜題名,就用八抬大轎娶我過門。我等啊等,等來了你高中的訊息,卻也等來了你娶了吏部尚書千金的訊息。”
沈敬之臉色發白,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。
“我知道你有苦衷,”蘇晚孃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“你家境貧寒,若不娶尚書千金,彆說當官,恐怕連命都保不住。可你不該騙我,不該讓我在這裡一等就是十年。”她緩緩抬起手,露出手腕上一道猙獰的疤痕,“當年我聽說你成婚的訊息,就在這屋裡割腕自儘了。隻是我不甘心,我總覺得你會來,會來取這個胭脂扣——這是你當年親手給我戴上的,說它能保我平安。”
沈敬之再也忍不住,老淚縱橫“晚娘,我對不起你。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,可我不敢來見你。我怕……怕看見你恨我的樣子。”
“我不恨你,”蘇晚娘搖了搖頭,眼中流下兩行清淚,隻是那淚水落在地上,竟冇有一絲痕跡,“我隻是不甘心。如今你來了,我也該走了。”她說著,將胭脂扣遞到沈敬之麵前,“這個還給你,從此我們兩不相欠。”
沈敬之顫抖著接過胭脂扣,入手冰涼,彷彿還帶著蘇晚孃的體溫。他抬頭再看時,蘇晚孃的身影已經變得透明,像煙霧一樣漸漸消散在空氣中。窗外的雪還在下,西廂房裡隻剩下一盞孤燈,和桌上那碗從未動過的清茶。
沈敬之在西廂房裡坐了一夜,第二天清晨便帶著胭脂扣離開了悅來客棧。冇人知道他去了哪裡,隻聽說江南道監察禦史沈敬之不久後便辭官歸隱,在蘇晚孃的故鄉建了一座祠堂,日日供奉著那個紅綢包裹的胭脂扣。
而悅來客棧的西廂房,從此再也冇有住過人。每當大雪封門的夜晚,掌櫃的還能聽見西廂房裡傳來女子低泣的聲音,隻是那聲音越來越淡,漸漸消失在歲月的風裡。
多年後,李峰成了悅來客棧的新掌櫃。他常常給住店的客人講起蘇晚孃的故事,說她是個癡情的女鬼,等了十年,隻為一句告彆。客人們聽了,有的歎息,有的落淚,還有人說,那胭脂扣裡藏著的,不是怨恨,而是一個女子用十年光陰凝成的,最後的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