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骨瓷燈魂
骨瓷燈魂
至元二十八年,大都城的秋雨已經連綿了半月。李峰裹緊了破舊的棉袍,踩著青石板路上的積水往回趕。他是個修補瓷器的匠人,手藝尚可,卻因性情耿直不肯摻假,日子過得捉襟見肘,隻能租住在南城最偏僻的衚衕裡。
轉過街角,一陣若有若無的蘭花香飄進鼻腔。李峰愣了愣,這時節早已過了蘭花盛開的日子,何況這窮巷裡連像樣的花草都冇有。他循著香氣望去,隻見衚衕儘頭的空地上,不知何時多了一盞孤零零的骨瓷燈。
那燈盞小巧玲瓏,胎質潔白細膩,燈壁上繪著幾筆淡青色的蘭草,燈芯上竟還燃著一簇豆大的火苗,在風雨中紋絲不動。李峰做了半輩子瓷器,從未見過如此精緻的骨瓷,他左右看了看,空無一人的巷子裡隻有風吹落葉的聲響,便彎腰將燈捧了起來。
燈身入手冰涼,卻奇異地驅散了秋雨的寒意。李峰心中一動,這燈若是拿去變賣,足夠他交上三個月的房租。可指尖撫過那溫潤的瓷麵,他又有些捨不得——這樣的好東西,毀了太可惜。最終,他還是把燈揣進懷裡,快步回了家。
他的住處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,牆壁上滿是裂縫,屋頂還漏著雨。妻子早逝,隻留下一個十歲的女兒阿秀,此刻正蜷縮在破棉絮裡,不停地咳嗽。李峰摸了摸女兒發燙的額頭,心頭髮緊,轉身想去燒點熱水,卻發現灶台上的柴火早已濕了。
這時,懷裡的骨瓷燈突然亮了起來,火苗從豆大竄成拳頭大小,暖黃色的光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,牆壁上的裂縫竟隱隱有合攏的跡象。阿秀的咳嗽聲也輕了些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:“爹,好暖和。”
李峰又驚又喜,他試著將燈放在桌上,火苗便穩穩地立在那裡,既不耗油,也不怕風。接下來的幾日,他靠著這盞燈的光亮修補瓷器,效率比往常高了不少,賺的錢也多了些,終於能給阿秀買些藥。
可怪事也接踵而至。每當深夜他伏案工作時,總能聽到身後傳來輕輕的歎息聲,回頭卻空無一人。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翻了顏料,正要去擦,卻見燈影裡伸出一隻纖細的手,指尖沾著清水,飛快地將汙漬抹淨。
“誰?”李峰猛地站起來,手裡的瓷刀攥得緊緊的。
那隻手瞬間縮了回去,屋子裡隻剩下骨瓷燈的火苗劈啪作響。李峰盯著燈看了許久,忽然發現燈壁上的蘭草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,葉片上還沾著幾滴像露水一樣的光點。
當晚,他做了個夢。夢裡有個穿青色襦裙的女子,梳著雙環髻,眉眼間帶著淡淡的憂愁。她站在一片蘭花叢中,手裡捧著一盞和他桌上一模一樣的骨瓷燈,輕聲說“此燈借你暫用,三日之後,需歸還給我。”
李峰想問她是誰,為何要借燈給自己,女子卻轉身走進了蘭花叢,消失不見了。他驚醒時,天已大亮,阿秀的燒已經退了,正坐在桌邊看他修補瓷器。
“爹,你昨晚是不是在和人說話?”阿秀仰著小臉問,“我聽見有個阿姨的聲音,很好聽。”
李峰心裡一沉,看來那女子不是夢。他看了看桌上的骨瓷燈,燈壁上的蘭草果然又鮮活了幾分,甚至能看到花瓣上細細的紋路。他突然想起三天前撿到燈的日子,今天正好是第三天。
傍晚時分,外麵的雨又大了起來。李峰把修好的瓷器打包好,剛要出門交貨,就見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站在門口,擋住了他的去路。那男子麵色蠟黃,眼神陰鷙,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鐵尺,盯著他桌上的骨瓷燈,冷笑一聲“果然在你這兒。”
“你是誰?這燈是我撿的。”李峰將阿秀護在身後,警惕地問。
“撿的?”黑衣男子往前走了一步,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,“這是沈婉兒的骨殖所製,你也敢拿?”
李峰一聽渾身一震,骨殖所製?他猛地看向桌上的骨瓷燈,隻覺得那潔白的胎質此刻變得無比刺眼。黑衣男子見他神色大變,又說“沈婉兒本是江南富商之女,三年前被元兵擄到大都,不堪受辱自儘而亡。她的屍骨被拋在亂葬崗,是我用她的骨殖燒了這盞燈,本想讓她的魂魄困在燈裡,永世不得超生,冇想到竟被你撿了去。”
就在這時,骨瓷燈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,火苗變得忽明忽暗。燈壁上的蘭草開始扭曲,隱約浮現出一張女子的臉,正是李峰裡見到的那個女子。她的表情痛苦不堪,嘴唇翕動著,似乎在求救。
“你這惡人!”李峰怒喝一聲,抄起身邊的瓷瓶就朝黑衣男子砸去。黑衣男子側身躲開,手裡的鐵尺揮了過來,眼看就要打到李峰的肩膀,骨瓷燈突然發出一道刺眼的白光,將黑衣男子彈飛出去,撞在牆上,口吐鮮血。
“婉兒,彆硬撐了,你的魂魄快散了。”黑衣男子掙紮著爬起來,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,“當年若不是你爹不肯交出家產,你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,這都是你自找的!”
沈婉兒的聲音從燈裡傳出來,帶著哭腔:“我爹早已將家產捐給了義軍,是你們為了逼問寶藏的下落,才殺了他!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!”
白光再次亮起,黑衣男子發出一聲慘叫,身體開始融化,最後變成一灘黑水,滲入了泥土裡。屋子裡恢複了平靜,骨瓷燈的火苗漸漸弱了下去,燈壁上的蘭草也變得黯淡無光。
“多謝恩公相助。”沈婉兒的聲音越來越輕,“此燈因我怨氣所聚,如今怨氣已消,燈也即將碎裂。我生前最愛蘭花,這盞燈上的蘭草,是我親手所繪,如今送給你,也算報答你的恩情。”
李峰剛要說話,就見骨瓷燈“哢嚓”一聲裂開一道縫,緊接著碎成了無數片,每一片碎片上都印著一朵小小的蘭花。那些碎片落在地上,很快就化作了點點熒光,消失不見了。
第二天,雨停了。李峰帶著阿秀出門,發現門口的空地上長出了一片蘭花,在陽光下開得格外鮮豔。他突然想起沈婉兒在夢裡說的話,原來她借燈給自己,不僅是為了幫阿秀治病,更是為了藉助人間的煙火氣,凝聚魂魄,找黑衣男子報仇。
後來,李峰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,他不再為了生計發愁,還收養了幾個孤兒,教他們修補瓷器的手藝。每當有人問起他為何總能做出最精緻的蘭草紋瓷器時,他總會指著窗外的蘭花,笑著說“是一位故人教我的。”
而那片蘭花,無論春夏秋冬,始終盛開不敗。每當夜晚來臨,月光灑在花瓣上,總能看到一個穿青色襦裙的女子身影,在花叢中輕輕搖曳,彷彿在守護著這方小小的院落,也守護著人間的溫暖與正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