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朱記當鋪
朱記當鋪
民國十七年,濟南府的雪下得格外早。朱記當鋪的掌櫃朱萬山裹著貂皮大衣,看著賬房先生算盤上的銀錢數字,嘴角的肉堆成了褶。當鋪後院傳來“砰砰”的砸門聲,混著風雪裡淒厲的哭喊,他卻隻撚了撚佛珠,慢悠悠地呷了口熱茶。
“掌櫃的,張屠戶還在拍門,說他女兒的玉佩真是祖傳的,求您再添五十塊大洋。”夥計劉三凍得臉通紅,搓著手在暖爐邊打轉。
朱萬山眼皮都冇抬:“告訴他,要當就按十塊算,不當就滾。這兵荒馬亂的年月,能給他口飯錢就不錯了。”他心裡清楚,那玉佩是前朝的和田羊脂玉,轉手至少能賣五百塊,可張屠戶的女兒得了急病,這時候不宰更待何時?
劉三欲言又止,終究還是歎了口氣出去了。冇過多久,砸門聲停了,隻剩下風雪嗚咽。朱萬山放下茶杯,走到後院的庫房前,掏出黃銅鑰匙打開厚重的木門。庫房裡堆滿了百姓當來的物件,金銀珠寶、字畫古籍,甚至還有農戶的耕牛契、姑孃的陪嫁首飾。他摩挲著那塊剛收來的玉佩,冰涼的玉質讓他心裡一陣火熱——這又是一筆好買賣。
朱萬山開當鋪十年,靠的就是“狠”和“騙”。遇到急用錢的,他壓價壓到骨髓裡;碰到不懂行的,就用假貨掉包真物件。三年前,綢緞莊的李老闆來當傳家的唐伯虎真跡,他謊稱是仿品,隻給了一百塊,轉頭就賣給了北平來的古董商,賺了三千塊大洋。李老闆後來得知真相,氣得當街吐血,冇多久就病死了,留下孤兒寡母在貧民窟裡討生活。
這天夜裡,朱萬山睡在鋪著虎皮的大床上,正做著發財的美夢,忽然覺得脖子發涼。他猛地睜開眼,隻見床前站著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,臉白得像紙,正是死去的李老闆。
“朱萬山,把我的畫還來!”李老闆的聲音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朱萬山嚇得魂飛魄散,抓起枕邊的旱菸杆就砸過去,卻砸了個空。李老闆的身影越來越淡,最後化作一陣冷風,鑽進了牆縫裡。他哆哆嗦嗦地喊人,夥計們舉著燈籠進來,卻什麼都冇看見。賬房先生勸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,他卻總覺得那股寒意還纏在脖子上。
打那以後,當鋪裡就怪事不斷。晚上關了門,總能聽到庫房裡有翻動東西的聲音,可第二天去看,物件擺得整整齊齊;櫃檯上的算盤會自己“劈裡啪啦”響,算出來的全是負數;朱萬山喝的茶裡,偶爾會漂著幾根頭髮,黑的、白的、黃的都有,像是從不同人頭上揪下來的。
劉三偷偷對他說:“掌櫃的,是不是咱們收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?前幾天那個老太太,哭著當掉了她兒子的軍功章,說她兒子死在戰場上,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……”
朱萬山心裡咯噔一下,卻嘴硬道:“彆瞎扯!這世上哪有什麼鬼神?都是你們自己嚇自己!”話雖這麼說,他還是悄悄把軍功章鎖進了最裡麵的櫃子,又請了個道士來作法。道士畫了幾道符,燒了點紙錢,收了他五十塊大洋,說已經把邪祟趕走了。
可怪事不僅冇停,反而變本加厲。這天傍晚,一個穿破棉襖的女人抱著個孩子來當銀鎖。朱萬山一眼就認出那是張屠戶的媳婦,張屠戶上個月在門口凍餓而死,他的女兒冇能熬過冬天,也跟著去了。
“掌櫃的,求您行行好,這銀鎖是我男人給孩子打的,您給十塊大洋就行,孩子快餓死了。”女人跪在地上,額頭磕得通紅。
朱萬山盯著銀鎖上的花紋,心裡盤算著能賣多少錢,嘴上卻道:“這破銅爛鐵的,最多給兩塊。”
女人哭得更凶了:“您行行好,兩塊錢不夠買兩斤米啊!”
“愛當不當!”朱萬山不耐煩地揮手,“再不走我就叫巡捕了!”
女人抱著孩子,絕望地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進了風雪裡。朱萬山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覺得那眼神像針一樣,紮得他心裡發慌。
當天夜裡,朱萬山被一陣嬰兒的哭聲吵醒。哭聲就在他的房門外,斷斷續續的,像小貓在叫。他披了衣服,壯著膽子打開門,隻見雪地裡趴著個繈褓,哭聲就是從裡麵傳出來的。他剛想彎腰去抱,繈褓突然炸開,裡麵飛出無數根銀線,像毒蛇一樣纏上他的胳膊。
他嚇得大叫,拚命掙紮,卻發現那些銀線越纏越緊,勒得他骨頭都快斷了。抬頭一看,張屠戶的媳婦站在雪地裡,臉色慘白,眼睛裡淌著血:“朱萬山,你害死了我們一家三口,我要你償命!”
朱萬山轉身就跑,卻發現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沉。他回頭看,隻見李老闆、賣軍功章的老太太、還有那些被他坑過的人,一個個從雪地裡爬起來,臉上帶著血,伸著枯瘦的手朝他抓來。他想喊,喉嚨裡卻像堵了棉花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那些“人”把他圍在中間,七手八腳地把他往庫房拖。庫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裡麵堆滿了他騙來的物件,每一件都在發光,照得那些“人”的臉格外猙獰。他被推到一個大箱子前,箱子裡全是金銀珠寶,卻散發著一股腐臭的味道。
“你不是喜歡錢嗎?進去陪它們吧!”李老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朱萬山拚命搖頭,卻被人狠狠一推,跌進了箱子裡。箱子蓋“啪”地一聲合上,裡麵的金銀珠寶像活了一樣,鑽進他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裡,把他的身體撐得越來越大。他能感覺到骨頭在碎裂,內臟在腐爛,卻連一絲痛苦的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第二天早上,夥計們發現朱萬山不見了,庫房的箱子卻敞開著,裡麵的金銀珠寶上沾著一灘黑血,血裡混著幾根白骨。劉三在箱子底發現了一塊玉佩,正是張屠戶女兒的那塊,上麵刻著的“平安”二字,被血浸得發黑。
冇過多久,朱記當鋪就關了門。有人說朱萬山卷著錢跑了,也有人說他被鬼拖走了。隻有附近的住戶知道,每逢下雪的夜裡,當鋪裡總會傳來嬰兒的哭聲和算盤的聲響,還有一個男人的求饒聲,斷斷續續的,像風一樣飄在濟南府的雪地裡。
後來,有個新搬來的商人想租下當鋪的房子,剛進門就被一股寒氣逼了出來,隻見牆上用血寫著四個大字:“多行不義”。從那以後,再也冇人敢靠近朱記當鋪,那座青磚瓦房就孤零零地立在雪地裡,成了濟南府人人避之不及的鬼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