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青燈指引
青燈指引
汴京的秋總是來得猝不及防。一場冷雨過後,翰林編修李峰在崇文院值夜時,發現西角的舊書庫竟亮著一點微弱的青燈。
這書庫早已廢棄三年,據說當年看管此處的老吏深夜暴斃,此後便常有怪事。李峰雖不信鬼神,卻架不住同僚們再三攛掇,終究還是提著燈籠走了過去。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,一股黴味混雜著冷香撲麵而來,燈下竟坐著個穿月白襦裙的女子,正低頭翻著一本泛黃的《玉台新詠》。
“姑娘深夜在此,不怕衝撞了官署規矩?”李峰話畢舉燈照去,見那女子眉目清麗,隻是臉色白得像紙,連嘴唇都冇半點血色。
女子抬頭時,燈籠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“先生既不怕鬼神,何懼我一個弱女子?”話音未落,她身下的木椅竟慢慢變得透明,直至徹底消失——女子就那樣懸空坐著,裙裾紋絲不動。
李峰喉頭一緊,卻強作鎮定“姑娘若是有未了的心事,不妨說來聽聽。”他早聽說這老吏暴斃前,曾強占過一個借居書院的孤女,想來這女子便是那孤女的魂魄。
女子輕輕合上書,指尖劃過書頁上“同心而離居,憂傷以終老”的字句,眼尾慢慢泛紅:“我名喚青奴,三年前借居此處抄書謀生,那老吏見我孤身一人,竟要強納我為妾。我抵死不從,他便將我鎖在這書庫,直到我油儘燈枯。”她抬手撫過自己的脖頸,那裡隱約能看見一道青紫色的勒痕,“我死後第三日,他便突發惡疾,七竅流血而死,想來是陰司有眼。”
李峰聽得心頭一沉,想起崇文院檔案裡確實記載著“老吏暴斃,死因不明”的字樣,隻是從未提及青奴的存在。哎“他歎了口氣“官府不知你的冤情,倒是委屈了你。”
“我本也無意糾纏,隻是這書庫裡藏著我未抄完的《女誡》,那是給遠在江南的妹妹攢的嫁妝。”青奴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我妹妹眼盲,全靠我寄錢過活。如今我死了,她不知要如何謀生。”
李峰聞言當即應下“姑娘放心,我明日便派人去江南尋訪令妹,定會妥善安置她。”
青奴站起身,對著蘇硯之深深一拜,身影竟漸漸變得透明。“先生大恩,青奴無以為報。”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“這書庫裡有一卷《蘭亭序》的摹本,是我生前偶然所得,就當是謝禮吧。”說罷,她的身影徹底消散在夜色裡,隻有桌上的青燈還亮著,旁邊放著一卷用錦緞包裹的字帖。
第二日,李峰果然派人去了江南。半月後,差人帶回一個眼盲的少女,正是青奴的妹妹青禾。李峰將青禾安置在自家後院,還請了先生教她讀書寫字。青禾雖眼盲,卻異常聰慧,不多時便能摸著盲文讀寫了。
可自那以後,李峰卻夜夜夢見青奴。夢裡,青奴總是穿著那身月白襦裙,坐在書庫裡翻書,隻是臉色越來越蒼白,眼神也越來越空洞。李峰心中不安,便去相國寺找了個高僧解夢。
高僧聽完,撚著佛珠歎了口氣“施主,那女鬼本可轉世投胎,卻因牽掛妹妹滯留人間。如今妹妹雖得安置,她卻因泄露天機(指《蘭亭序》摹本),魂魄日漸消散,怕是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李峰忙問“可有解救之法?”
“唯有讓她放下執念,心甘情願地離去。”高僧遞給李峰一張符紙,“今夜你再夢到她,便將這符紙貼在她身上,助她投胎轉世。隻是這符紙一旦貼上,她便會忘了前塵往事,再也記不起你和她妹妹了。”
李峰拿著符紙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雖不忍青奴就此忘記一切,卻也知道這是唯一能救她的辦法。
當夜,李峰果然又夢見了青奴。這一次,青奴的身影已經變得十分模糊,幾乎要融入夜色裡。“先生,我要走了。”她的聲音輕飄飄的,“青禾有勞先生照顧,你若不嫌棄也可取了當妻子”我也冇什麼可牽掛的了。”
李峰一聽看著她,眼眶一熱流出眼淚,猛地將符紙貼了上去。青奴的身影一頓,眼中閃過一絲迷茫,隨即露出了釋然的笑容。“多謝先生。”她說完,身影徹底消散,再也冇有出現過。
第二日清晨,李峰去看青禾,發現青禾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。“蘇大哥,我昨夜做了個好夢。”青禾摸著盲文課本,“夢裡有個穿月白裙子的姐姐,她摸著我的頭說,讓我好好活下去也好好珍惜你。”
李峰一聽心中一酸,卻也鬆了口氣。他知道,青奴終究是放下了執念,去了該去的地方。
後來,李峰將那捲《蘭亭序》摹本獻給了朝廷,皇帝龍顏大悅,賞了他不少金銀珠寶。李峰卻將這些錢都用來創辦了一所盲校,專門收留像青禾一樣的盲童。青禾長大後,也成了李峰妻子和盲校的先生,教孩子們讀書寫字。
每當有人問起盲校的由來,李峰總會想起那個秋夜,書庫裡的青燈,還有那個穿月白襦裙的女子。他從不提及鬼神之事,隻說這是為了紀念一個故友。
而那間舊書庫,自青奴離去後,再也冇有鬨過怪事。隻是每到深秋雨夜,偶爾還會有人看見一點青燈在書庫裡亮著,像是有人在那裡靜靜地翻書和陪伴著什麼,直到天快亮時才慢慢熄滅。
有人說,那是青奴的魂魄回來看看妹妹,也有人說,那是李峰太過思念,產生的幻覺。可隻有李峰知道,那是青奴的執念化作的燈,照亮了那些像青禾一樣身處黑暗的人,也照亮了他往後的人生。
多年後,李峰告老還鄉,臨走前特意去了一趟舊書庫。他摸著桌上的痕跡,彷彿還能看見那個穿月白襦裙的女子低頭翻書的模樣。“青奴,青禾我照顧的很好,盲校也很好。”他輕聲說,“你放心去吧。”
話音剛落,窗外的雨停了,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,落在桌上,溫暖而明亮。李峰知道,青奴這次是真的走了,帶著釋然和安心,去了那個冇有痛苦的世界。而他,會帶著她的囑托,一直愛著青禾把盲校辦下去,讓更多的人能在黑暗中找到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