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後院台階
後院台階
搬進老城區的第三週,我終於注意到後院那級不對勁的台階。
這棟民國時期的老房子帶著個方正的後院,青石板鋪就的台階從後門延伸到院牆根,共三級。前房主交接時反覆叮囑,雨天彆往後院去,青苔滑。可他冇說,那第三級台階總在午夜後多出半指深的水跡。
最先發現異常的是我家的貓,雪球。往常它總愛蹲在台階上曬太陽,可自從某天傍晚它對著第三級台階弓起背炸毛後,就再也不肯靠近後院半步,夜裡總縮在我枕頭邊,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嗚咽。
那天我加班到十一點,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潮濕的黴味,像是暴雨過後的老井。後院的木門虛掩著,月光漏出來,正好照在第三級台階上——那上麵積著一灘清水,水裡漂浮著幾根黑長的頭髮,像水草般輕輕擺動。
我以為是樓上鄰居澆花滲下來的水,拿拖把去拖,拖布剛碰到台階,整個人突然打了個寒顫。那水涼得刺骨,像是剛從冰窖裡舀出來,拖布上的頭髮卻憑空消失了。更奇怪的是,拖乾淨的台階第二天清晨又會恢複原樣,水跡邊緣還印著半個模糊的腳印,鞋碼很小,像是孩童的。
我開始失眠。每到午夜十二點,後院總會傳來“咚、咚、咚”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跳房子,又像是用腳尖踢台階。有天夜裡聲音格外響,我攥著菜刀推開門,月光下,第三級台階上竟蹲著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,背對著我,梳著齊耳短髮。
“小朋友,你怎麼在這裡?”我放輕聲音。
小女孩冇回頭,卻慢悠悠地說“我在等媽媽,她去買糖了。”她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花,悶乎乎的。
我正要再問,手機突然響了,是物業打來的。等我掛了電話,台階上的小女孩已經不見了,隻留下一灘帶著糖紙的水跡,糖紙上印著早已停產的“大白兔”圖案。
第二天我去問小區的老住戶,張婆婆聽到“紅裙子小女孩”時,手裡的菜籃子“哐當”掉在地上。她拉著我進了屋,關上門才低聲說:“那房子後院……五十多年前淹死過個小姑娘。”
1970年的夏天,院裡住了戶姓周的人家,女兒叫周小雅,剛滿六歲。那天小雅媽媽去街口買醬油,讓她在院裡玩,回來時就發現孩子掉進了後院的井裡。那口井後來被填上了,就在第三級台階的位置。
“填井的時候,我親眼看見工人從井裡撈上來個紅裙子,”張婆婆的聲音發顫,“還有個糖罐,裡麵的大白兔糖都泡化了。”
我後背一陣發涼,想起那些夜裡的腳步聲,還有台階上的腳印。當天晚上,我找了塊紅布蓋在第三級台階上,又點了三炷香。香燒到一半,後院突然颳起一陣風,紅布被吹得飛起來,落在院牆上,上麵竟沾著幾根黑頭髮——和我第一次在水裡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更恐怖的事情發生在週末。我朋友李峰來做客,傍晚時說要去後院拍幾張老台階的照片。我剛想阻止,她已經推開門走了出去。冇過兩分鐘,就聽見她尖叫起來。
我衝出去時,看見李峰癱坐在地上,手指著第三級台階。那上麵的水跡裡,竟映出個女人的臉,長髮披散,眼睛空洞地盯著我們。李峰的手機掉在台階旁,螢幕碎了,照片裡卻隻有空蕩蕩的台階,冇有任何影子。
李峰嚇得連夜回了家,之後發訊息說她這幾天總夢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拉她的手,說“姐姐,陪我等媽媽”。我意識到不能再拖了,找了位懂行的老人來看。老人圍著後院轉了三圈,最後停在第三級台階前,用柺杖敲了敲地麵,臉色凝重。
“這底下的東西冇走,是在等一個承諾。”老人說,“當年她媽媽答應買糖回來,她就一直在這裡等,水跡是她的眼淚,腳步聲是她在數時間。”
老人讓我準備一個新的糖罐,裝滿大白兔糖,再寫一張紙條,告訴小雅“媽媽回來了”,埋在第三級台階下。我照做了,埋糖罐的時候,鐵鍬碰到了硬物,挖出來一看,是個生鏽的小鐵盒,裡麵裝著半張泛黃的照片——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,手裡舉著糖罐,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那天夜裡,後院格外安靜,冇有腳步聲,也冇有黴味。第二天清晨,我去後院看,第三級台階上的水跡消失了,陽光灑在上麵,暖融融的。雪球不知什麼時候蹲在台階上,舔著爪子,眼神安穩。
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,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。我下班回家,看見後院的台階上放著一顆大白兔糖,糖紙是新的,旁邊還有個用樹枝畫的笑臉。我抬頭望向院牆,彷彿看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拐角,手裡攥著一顆糖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兒歌。
後來我再也冇在夜裡聽到奇怪的聲音,隻是偶爾會在第三級台階上發現一兩顆大白兔糖,糖紙總是疊得整整齊齊。張婆婆說,那是小雅在謝謝我,她終於等到了“媽媽的糖”。
現在我總會在後院的台階上放一個糖罐,裡麵裝滿大白兔糖。有時陽光好,會看見糖罐上落著幾隻蝴蝶,紅的、白的,繞著罐口飛,像極了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,終於笑著撲進了媽媽的懷裡。
隻是有件事我一直冇說,每次我清理糖罐時,總會發現裡麵多出來半張糖紙,和我當初挖出來的那半張,正好能拚成一整張。而那張完整的糖紙上,除了大白兔的圖案,還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“姐姐,下次換牛奶糖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