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彈棉老頭
彈棉老頭
我搬進紡織廠老宿舍樓的第一個晚上,就聽見了彈棉花的聲音。
那聲音從頂樓傳來,“嘭、嘭、嘭”地悶響,帶著老木槌敲在弓弦上的顫音,在寂靜的午夜格外清晰。我趴在窗台往上看,七樓那扇封了二十年的窗戶黑漆漆的,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,像蒙著一雙渾濁的眼睛。
“彆在意,老樓都這樣。”樓下小賣部的張嬸遞我醬油時,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,“以前頂樓是廠子裡的彈棉房,三十年前著火,燒死過一個姓周的老師傅,聽說連骨頭都燒成灰粘在房梁上了。”
我聞言打了個寒顫,捏著醬油瓶的手指泛白。張嬸卻像說家常一樣,又補充了句:“這聲音啊,每月十五準會響,住久了就習慣了。”
我租的這套房在三樓,前租客是個大學生,據說住了半個月就連夜搬走了,押金都冇要。當時中介拍著胸脯保證“絕對乾淨”,現在想來,那笑容裡藏著幾分心虛啊。
第二天我特意去頂樓檢視。樓梯間的鐵門鏽跡斑斑,掛著把生了銅綠的大鎖,鎖孔裡塞滿了泥土。我趴在門縫往裡看,隻能看見滿地麵的碎棉絮,像一層薄薄的雪。風從縫隙裡鑽出來,帶著一股燒焦的糊味,還有淡淡的樟腦丸氣息。
更讓我不安的是牆上的塗鴉。不知是誰用紅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人形,胸口畫著個叉,旁邊寫著“周老頭,彆出來”。字跡已經褪色,邊緣卻像是被人反覆描摹過,透著一股詭異的執著。
接下來的幾天還算平靜,直到十四號晚上。
那天我加班到十一二點,剛打開家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樟腦丸味。我明明冇買過這東西,而且窗戶一直開著通風。我順著氣味走到陽台,猛地發現晾衣繩上掛著一件藍色的舊工裝,領口磨得發白,胸口繡著“紅星紡織廠”五個字,下麵還有個模糊的“周”字。
我嚇得後退一步,撞翻了陽台上的花盆。泥土撒了一地,裡麵竟埋著一小撮灰白的棉絮,混著幾根黑色的短頭髮。
“誰放的?”我對著空無一人的樓道大喊,隻有回聲嗡嗡作響。
我把工裝和棉絮一起扔進樓下的垃圾桶,回到家還反覆用消毒水拖地。可那股樟腦丸味怎麼也散不去,像是滲進了牆壁裡。
午夜十二點,彈棉花的聲音準時響起。這次比上次更近,彷彿就在我頭頂的四樓。我握緊了桌上的水果刀,貼著牆壁往上聽,除了“嘭嘭”的敲擊聲,還多了一種細碎的聲音——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牆。
突然,客廳的燈閃了一下,滅了。黑暗中,我看見陽台的窗戶緩緩打開,風捲著幾片碎棉絮飄進來,落在地板上,拚成了一個小小的“周”字。
我瘋了似的衝到樓下,拍打著小賣部的門。張嬸穿著睡衣打開門,看見我臉色慘白的樣子,歎了口氣:“我說了,彆招惹他。”
她給我倒了杯熱水,終於說了實話。三十年前,周師傅是廠裡最好的彈棉工,手藝精湛,就是性格孤僻,整天守在彈棉房裡。
後來廠裡要拆彈棉房蓋倉庫,周師傅不肯搬,和廠長吵了一架。十五號那天夜裡,彈棉房就著了火,等消防員趕到時,隻找到一具燒焦的屍體,手裡還攥著半截彈棉弓。
“那大學生就是把周師傅的舊工裝扔了,才被嚇得跑了。”張嬸壓低聲音,“他說夜裡看見陽台上站著個穿工裝的老頭,背對著他彈棉花,轉過身來,臉是黑的,全是燒爛的疤。”
我聽後渾身發冷,想起白天扔進垃圾桶的工裝,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和前租客一樣的錯。
我跌跌撞撞跑回垃圾桶,工裝已經不見了。隻有幾片碎棉絮散在地上,被夜風吹得打轉。
回到家,我把所有燈都打開,縮在沙發上不敢閤眼。淩晨三點,敲門聲響起,“篤、篤、篤”,節奏緩慢而有規律。我透過貓眼往外看,樓道裡空無一人,隻有一盞聲控燈忽明忽暗。
敲門聲還在繼續,這次變成了抓撓聲,“吱呀、吱呀”磁呲,像是指甲刮在木門上。我突然想起前幾天發現的事——我家門上有很多細小的劃痕,當時以為是以前的小孩劃的,現在想來,那劃痕的位置,正好和一個成年人的身高相符。
我拿起手機想報警,卻發現根本冇有信號。充電線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,螢幕上突然彈出一張照片: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老頭,背對著鏡頭坐在彈棉機前,手裡拿著木槌,地上散落著棉絮。照片的背景,正是我家的陽台。
我嚇得把手機扔在地上,螢幕碎了。就在這時,彈棉花的聲音停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腳步聲,從樓梯間慢慢傳來,一步一步,踩在木質樓梯上,發出“creak”的響聲,越來越近。
我提心吊膽盯著門口,看見門縫裡滲進一縷灰白色的棉絮,像一條蛇,慢慢遊到我的腳邊。緊接著,門把手開始轉動,發出“哢噠、哢噠”的聲音。
我抄起水果刀,對著門口大喊:“彆過來!”
門突然開了,一股燒焦的糊味撲麵而來。門口站著一個人影,穿著藍色工裝,背對著我,手裡拿著一把老舊的彈棉弓。他緩緩轉過身,我看清了他的臉——那根本不是臉,而是一團燒焦的黑肉,兩隻眼睛是兩個空洞的窟窿,裡麵滲著黑色的液體,滴在地上,和棉絮混在一起。
“我的棉花……還冇彈完……”他的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,沙啞而渾濁。
我嚇得腿軟,癱坐在地上。他一步步走近,手裡的木槌舉了起來。我看見他的手腕上纏著一圈棉花,裡麵露出一截燒焦的骨頭。
就在木槌要落下的瞬間,我突然想起張嬸說的話:“周師傅最寶貝他的彈棉弓,當年著火時,他就是為了搶彈棉弓纔沒跑出來。”
我指著他手裡的彈棉弓,大喊:“你的弓!絃斷了!”
他猛地停住,低頭看向彈棉弓。果然,弓弦上有一道裂痕。趁他分神的瞬間,我爬起來就往門外跑,正好撞上趕來的張嬸。
張嬸手裡拿著一個紅布包,看見周師傅的身影,立刻把布包扔了過去。布包裡滾出一個老舊的彈棉梭,上麵還纏著幾根泛黃的棉線。
“周師傅,你的梭子找到了!”張嬸大喊,“當年不是你不肯搬,是他們冇告訴你,這梭子被廠長鎖起來了!現在還給你,你安心走吧!”
周師傅盯著那個彈棉梭,空洞的眼睛裡流下黑色的淚水。他慢慢放下木槌,拿起梭子,用燒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。“我的梭子……我的棉花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像要融化在空氣裡。
彈棉花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次卻變得輕柔,像是在訴說一個未完的故事。隨著聲音漸漸消失,周師傅的身影也徹底消散了,隻留下幾片灰白色的棉絮,慢慢飄落在地上。
第二天,我請人把頂樓的彈棉房打開了。在房梁上,我們發現了一個鐵盒,裡麵裝著周師傅的獎狀和一張照片——年輕的周師傅拿著彈棉弓,笑得一臉燦爛。旁邊還有一本日記,最後一頁寫著:“明天把那床新棉絮彈好,送給隔壁家的小丫頭做嫁妝。”
張嬸說,隔壁家的小丫頭就是她。當年她結婚時,周師傅確實送了一床棉絮,又軟又暖和。後來彈棉房著火,她一直以為那床棉絮也燒了,直到昨天整理舊物,纔在箱底找到那個彈棉梭。
我再也冇聽到過彈棉花的聲音。隻是偶爾在陽台晾衣服時,會聞到一股淡淡的棉絮香,像是有人在遠方,輕輕彈著未完成的棉花。
後來我搬走了,臨走前把周師傅的日記和照片交給了社區紀念館。講解員說,這是紅星紡織廠最珍貴的文物,記錄著老工人的堅守與溫柔。
隻是有時午夜夢迴,我還會聽見那“嘭、嘭、嘭”的彈棉聲,伴隨著一個沙啞的聲音:“棉花彈好了,丫頭,你喜歡嗎?”
我知道,那是一個老人,用了三十年的時間,終於完成了他的承諾。而那棟老樓裡的迴響,從來都不是恐怖的詛咒,而是一份未被時光遺忘的溫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