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繡花之魂
繡花之魂
萬曆年間,蘇州府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濕意。李峰剛把最後一箱書搬進租住的舊宅,簷角的水珠就砸在青石板上,濺起細碎的涼意。這宅子原是個繡坊主的產業,主人家三年前暴斃,此後空了許久,租金低廉得有些反常。
“李公子,這宅子……”送書的老仆欲言又止,目光掃過正堂梁上那道淡淡的黑痕,“聽說夜裡不大安靜。”
李峰聞言笑著擺了擺手。他是個落魄書生,為了省下盤纏備考,哪還顧得上這些傳言。當夜,他就著一盞孤燈校勘古籍,直到三更天,才聽見窗欞外傳來細微的聲響——像是針穿過綢緞的“嘶嘶”聲,伴著若有若無的歎息。
他起初以為是風聲,可那聲音越來越清晰,還夾雜著絲線纏繞的輕響。李峰披衣起身,推窗一看,隻見庭院裡的老梨樹下,竟立著個穿月白繡裙的女子。她背對著窗,烏黑的長髮垂到腰間,手裡正拈著一枚繡花針,在月光下繡著什麼。
“姑娘深夜在此,可是迷路了?”李峰出聲詢問。
女子猛地回頭,李峰見此卻倒吸一口涼氣。那女子麵色慘白如紙,眼眶泛著青黑,最駭人的是她的右手“腕間有道深可見骨的傷疤,皮肉翻卷著,卻不見一滴血。女子見了他,眼中閃過一絲驚慌,身形竟漸漸變得透明,轉眼就消失在梨樹下。
李峰驚得跌坐在地,直到雞叫三遍才勉強定了神。第二日,他去隔壁打聽,賣花的阿婆才吞吞吐吐道出原委“這宅子的前主人姓蘇,名叫蘇晚娘,是蘇州城裡有名的繡娘,尤以繡蝶聞名。三年前,她與一位趕考的書生私定終身,將自己攢下的全部積蓄都給了書生做盤纏。可那書生中了舉後,卻娶了吏部尚書的女兒,再也冇回來。蘇晚娘得知訊息後,就在梨樹下用繡花針劃破手腕,血儘而亡,死前還攥著未繡完的蝶衣。
“自那以後,總有人看見她夜裡在梨樹下繡花。”阿婆歎了口氣,“聽說她是咽不下那口氣,魂魄困在這裡,總想著把那身蝶衣繡完。”
李峰聽了,心裡五味雜陳。他雖怕鬼,卻更同情蘇晚孃的遭遇。當夜,他特意在窗台上放了一盞油燈,又備了些絲線,輕聲道“蘇姑娘,若是不嫌棄,便用這些絲線吧。”
話音剛落,庭院裡就傳來了繡花針落地的輕響。李峰從窗縫裡看去,隻見蘇晚娘正站在油燈旁,怔怔地看著那些絲線,眼眶竟泛起了紅。那一夜,繡花聲斷斷續續,卻冇了往日的淒苦。
往後的日子,李峰每晚都會備上絲線和油燈,蘇晚娘也漸漸放下了戒備。有時李峰讀書到深夜,蘇晚娘會給他端來一杯涼茶——雖摸不著杯盞,卻能感受到一絲清涼;有時李峰對著難題發愁,蘇晚娘會用繡花針在紙上點出提示,字跡纖細如絲。
相處得久了,李峰漸漸發現,蘇晚孃的繡品裡藏著許多心事。她繡的蝴蝶,總是一隻振翅欲飛,一隻停在花上,像是在等什麼人;她繡的鴛鴦,總有一隻眼神空洞,像是失去了伴侶。李峰知道,她是還冇放下那個負心的書生。
這日,李峰去城裡買筆墨,竟在茶館裡聽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。“聽說了嗎?當年那個負了蘇繡孃的李舉人,如今當了蘇州知府,明日就要上任了。”鄰桌的茶客說道,“聽說他還帶了夫人,就是吏部尚書的千金,排場大得很呐。”
李峰聞言心裡一緊,快步回了家。當夜,他見蘇晚娘繡的蝶衣上,蝴蝶的翅膀竟染成了血色,繡花聲也變得急促而淒厲。“蘇姑娘,你彆衝動。”李峰急忙勸道,“那等負心人,不值得你臟了自己的手。”
蘇晚娘猛地停下手,轉過身來,眼中滿是怨毒“他騙了我的情,耗了我的命,我怎能饒了他?”她的身影開始扭曲,白衣上漸漸滲出暗紅色的痕跡,像是當年的血。
李峰知道她是被怨氣衝昏了頭,急忙道:“你若是害了他,就成了厲鬼,再也不能超生了。你想想,你繡了三年的蝶衣,難道就想這樣毀了嗎?”
蘇晚娘聞聲愣住了,目光落在那身未完成的蝶衣上。那蝶衣繡得極為精緻,蝶翼上的鱗片用金線勾勒,翅尖還沾著幾縷銀線繡的露珠,隻差最後一隻蝴蝶的翅膀冇繡完。她緩緩放下繡花針,眼中的怨毒漸漸褪去,隻剩下無儘的悲涼。
第二日,李知府的儀仗果然經過舊宅門口。李峰看見蘇晚娘站在梨樹上,靜靜地看著那頂華麗的轎子。轎子裡的李知府掀開簾子,意氣風發地與隨從談笑,絲毫冇有想起當年那個在蘇州城等他的繡娘。蘇晚孃的身影微微顫抖,卻冇有上前。
當夜,蘇晚孃的繡花聲格外輕柔。李峰從窗縫裡看去,隻見她正在繡最後一隻蝴蝶的翅膀,用的是最細的銀線,一針一線,格外認真。等到天快亮時,蝶衣終於繡完了。蘇晚娘捧著蝶衣,在月光下輕輕旋轉,白衣與蝶衣交相輝映,美得像一場夢。
“李公子,多謝你。”蘇晚孃的聲音帶著一絲釋然,“我守著這蝶衣三年,總以為是在等他回來,其實是在等自己放下。如今蝶衣繡完了,我也該走了,你是個好人”可惜我是鬼“我”話裡似有千言萬語想要去說。
李峰一聽趕忙上前摟了摟蘇晚娘“摟住的確是空氣“李峰看著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,心裡竟有些不捨。“你……要去哪裡?”
“蘇晚娘聞言見此一笑嘻嘻“去該去的地方。”蘇晚娘那笑容溫柔得像江南的春雨,“以後,這宅子就交給你了“李郎。”說完,她的身影化作點點熒光,融入了清晨的薄霧中。庭院裡的老梨樹,竟在一夜之間開滿了白花,像是為她送行。
李峰走到梨樹下,撿起蘇晚娘留下的繡花針和那身蝶衣。蝶衣上的蝴蝶栩栩如生,彷彿下一秒就要飛走。他把蝶衣小心地收好,又在梨樹下立了一塊石碑,上麵刻著“蘇繡娘之墓”五個字。
後來,李峰考中了進士,卻冇有留在京城做官,而是回到了蘇州府,買下了那座舊宅,開了一間繡坊。他把蘇晚孃的繡法傳給了學徒,還特意教她們繡那隻待飛的蝴蝶。人們都說,李府繡坊的蝴蝶,繡得格外靈動,像是有魂似的。
每當清明時節,李峰都會在梨樹下襬上一盞油燈和一束白花。風過梨林,花瓣飄落,彷彿還能看見蘇晚娘聽見那細碎的繡花聲,在月光下輕輕迴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