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黑水鎮鐘

黑水鎮鐘

1897年深秋,密蘇裡州的冷雨連續三週冇停過。伊萊亞斯·李易峰攥著那張泛黃的電報,馬車碾過黑水鎮邊緣的爛泥路時,他看見路牌上的“黑水鎮”三個字被雨水泡得發漲,像泡在福爾馬林裡的臟器。

“外地人?”趕車的老頭突然開口,菸鬥裡的火星在雨幕中明滅,“勸你彆在這兒過夜。”李易峰剛想追問,老頭卻猛地抽了一鞭馬,馬車衝進鎮口時,他瞥見鎮中心那座鐘樓——時針和分針鏽死在淩晨三點,鐘麵裂著蛛網般的紋路,像被人用拳頭砸過。

他來這裡是為了繼承叔叔塞繆爾的遺產。律師在電報裡說,塞繆爾三個月前在自家閣樓上吊身亡,隻留下一棟老宅和滿屋子的鐘表。李易峰推開門時,一股混合著黴味和金屬鏽的氣息撲麵而來,客廳中央的落地鐘機芯裸露在外,齒輪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汙漬,像是乾涸的血。

“李易峰先生嗎?”一個穿黑色長裙的女人從陰影裡走出,是叔叔的管家艾格尼絲。她的臉色比牆上的石膏像還要蒼白,手指緊緊攥著圍裙邊角,“您叔叔的東西都在閣樓,隻是……”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座落地鐘,“閣樓的鐘,您最好彆碰。”

當晚,李易峰在客房輾轉難眠。雨敲打窗戶的聲音裡,總夾雜著細微的“哢嗒”聲,像是有人在暗處調試鐘錶。他起身下樓,發現客廳的落地鐘竟然在走——時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,鐘擺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大,發出沉重的撞擊聲。突然,鐘擺停了,鐘麵上的指針齊刷刷指向三點,和鎮中心鐘樓上的時間一模一樣。

“誰在那裡?”李易峰抄起壁爐旁的撥火棍,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。樓梯口傳來拖遝的腳步聲,一個黑影扶著欄杆慢慢走下來,穿著塞繆爾生前常穿的那件羊毛外套,臉卻被兜帽遮住。伊萊亞斯舉起撥火棍,黑影卻突然抬起頭——兜帽下冇有臉,隻有一團不斷蠕動的黑霧,黑霧裡傳出齒輪轉動的刺耳聲響。

他踉蹌著後退,撞翻了牆角的木箱,裡麵的懷錶散落一地,所有懷錶的指針都停在三點。黑影伸出霧狀的手,指向閣樓的方向,李易峰突然聽見閣樓傳來鐘聲,沉悶而緩慢,每敲一下,地板就震動一次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花板上爬行。

“那是‘守夜鐘’。”艾格尼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她手裡拿著一盞煤油燈,燈光在她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,“一百年前,黑水鎮是個鐘錶作坊聚集地,鎮長漢克·韋德為了壟斷生意,放火燒了整個作坊區,三十七個鐘錶匠全被燒死在裡麵。他們的家人把燒熔的鐘表零件鑄成一座鐘,掛在鎮中心,說要讓韋德永遠聽著亡靈的鐘聲。可冇過多久,韋德就瘋了,他衝進鐘樓,把鐘砸得粉碎,自己也吊死在鐘繩上。”

李易峰盯著閣樓的門,鐘聲還在繼續,而且越來越近。“我叔叔為什麼要把鐘搬到閣樓?”“他是韋德的後代。”艾格尼絲的聲音開始顫抖,“三個月前,他從舊貨市場買回那些懷錶,當晚就聽見閣樓有聲音。他說,那些鐘錶匠的鬼魂回來了,他們要找韋德的後代償命。”

話音剛落,閣樓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一股冷風裹挾著焦糊味湧下來。李易峰舉著煤油燈走上去,閣樓裡堆滿了鐘錶零件,正中央放著一座巨大的鐘,鐘身佈滿燒痕,鐘麵上冇有數字,隻有密密麻麻的人名,都是當年被燒死的鐘表匠。鐘擺是用一根生鏽的鐵鏈吊著,上麵掛著一塊燒熔的金屬片,形狀像一隻手。

“哢嗒——哢嗒——”鐘突然自己動了起來,鐵鏈開始搖晃,金屬片在空氣中劃出刺耳的聲響。伊萊亞斯看見鐘身的縫隙裡滲出黑色的液體,滴在地板上,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小洞。他轉身想跑,卻發現門不見了,身後隻有一堵冰冷的牆。

牆上的影子開始扭曲,變成一個個燒焦的人形,他們伸出枯瘦的手,朝著李易峰撲過來。他揮舞著撥火棍,打翻了旁邊的零件箱,零件散落一地,卻穿過了影子的身體,冇有任何作用。一個影子抓住了他的胳膊,焦糊味瞬間充斥著他的鼻腔,他感覺胳膊像是被火烤一樣疼,低頭一看,胳膊上竟然出現了灼燒的水泡。

“韋德的後代,該還債了。”影子們的聲音混合在一起,像是無數齒輪在轉動。李易峰突然想起艾格尼絲的話,他猛地撲向那座鐘,抓住鐵鏈用力一拉。鐘擺停止了擺動,影子們的動作也慢了下來,黑色的液體不再滲出。

就在他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,鐘身突然裂開一道縫,裡麵傳出嬰兒的哭聲。他湊近一看,縫裡塞滿了細小的骨頭,像是嬰兒的骸骨。“那是漢克·韋德的孩子。”艾格尼絲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閣樓,她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日記,“韋德燒作坊那天,他的妻子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躲在鐘樓裡,結果和孩子一起被濃煙嗆死了。這些年,孩子的鬼魂一直和鐘錶匠們待在一起,他們要的不是償命,是有人能把他們的屍骨埋進土裡。”

李易峰看著鐘裡的骨頭,突然明白過來。他和艾格尼絲一起,小心翼翼地把骨頭從鐘裡取出來,又在院子裡挖了一個坑,把骨頭埋了進去。當最後一捧土蓋上時,閣樓的鐘聲停了,牆上的影子也漸漸消失,空氣裡的焦糊味散去,隻剩下雨後的清新。

第二天清晨,李易峰站在鎮中心的鐘樓下,看見幾個工人正在修理鐘樓。“奇怪,昨天鐘還鏽死在三點,今天突然就能動了。”一個工人撓著頭說。李易峰抬頭看,鐘麵上的指針慢慢轉動,指向了正確的時間,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鐘樓上,驅散了百年的陰霾。

他回到老宅,把那些懷錶整理好,打算送給鎮上的人。艾格尼絲遞給他一杯熱咖啡,笑著說:“您叔叔要是知道,一定會很高興的。”李易峰看著窗外,雨已經停了,天邊出現了一道彩虹。他突然發現,那些曾經讓人恐懼的鐘聲,此刻聽起來竟然如此溫柔,像是亡靈們終於得到安息的歎息。

三個月後,李易峰在老宅開了一家鐘錶修理店。每當有人問起閣樓的鐘,他都會笑著說:“那是一座守夜鐘,它守護著黑水鎮的安寧。”隻是冇人知道,每當深夜三點,他都會聽見閣樓傳來輕微的鐘擺聲,像是有人在輕聲說:“謝謝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