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周墟鬼媼
1,岐山下荒墟
周宣王三十三年,秋。
西岐古道黃沙卷地,枯蒿連天,往日宗周故地的繁盛早被歲月啃噬得隻剩殘垣。李峰勒住胯下瘦馬,指尖摩挲著腰間半塊青銅虎符,眉峰緊鎖。他本是鎬京小吏,因替家父尋一味續命的“玄霜草”,循著古籍記載來這岐山腳的周初廢城,卻不想入眼竟是這般死寂。
這廢城名喚“召邑”,是當年召公奭的封邑,後來犬戎亂京,百姓流離,城池便徹底荒了。此刻日頭西斜,餘暉把斷牆染得血紅,風穿破壁間的窟窿,嗚嗚咽咽像人哭,地上的瓦礫儘是青黑色,沾著陳年的血鏽,踩上去脆響,驚起幾隻禿鷲,撲棱著翅膀掠過上空,留下幾聲刺耳的唳鳴。
李峰牽著馬往城裡走,馬蹄踏過乾涸的護城河,河底儘是白骨,有獸骨,也有人骨,層層疊疊,竟鋪了半尺厚。他俯身撿起一塊碎骨,骨頭上刻著細密的紋路,是周人祭祖時纔會刻的符文,隻是紋路扭曲,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揉爛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祟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,尋得玄霜草便走。”李峰低聲告誡自己,將碎骨丟開,目光掃過前方一座還算完整的宅院。那宅院朱漆大門早已剝落,門楣上的饕餮紋模糊不清,兩扇門板歪歪斜斜敞著,門內雜草齊腰,卻唯獨正屋前的台階乾乾淨淨,連半根草莖都冇有。
怪事。
李峰心頭一凜,卻也明白這般荒墟裡,唯有有人跡(哪怕不是活人)的地方,纔可能藏著玄霜草——那草性喜陰濕,多生在舊宅陰處。他握緊腰間佩劍,劍是普通的鐵劍,刃口磨得鋒利,卻抵不住這荒墟裡沉沉的陰氣。
踏入宅院的刹那,風忽然停了。
周遭的嗚咽聲消失無蹤,連禿鷲的唳鳴都冇了,隻剩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作響,格外清晰。空氣裡飄來一股奇異的香氣,不是花草香,是胭脂混著腐木的味道,甜膩中裹著腥氣,聞得人胃裡翻湧。
“有人嗎?”李峰揚聲喊了一句,聲音在空宅裡迴盪,卻無半點迴應。
他緩步走向正屋,台階果然光滑,像是日日有人清掃。正屋的門是檀木所製,沉甸甸的,推開門時,發出“吱呀”一聲長響,那聲音劃破死寂,聽得李峰後頸發麻。屋內光線昏暗,塵埃在從窗欞漏進的殘陽裡飛舞,陳設皆是周時舊物:案幾、屏風、木榻,都蒙著厚厚的灰塵,唯獨榻邊的一張妝台,竟纖塵不染。
妝台上擺著一麵青銅鏡,鏡麵晦暗,卻能勉強照出人影;鏡旁放著一盒胭脂,胭脂膏體殷紅,看著竟像是新鮮的;還有一把玉梳,梳齒圓潤,沾著幾根烏黑的長髮,那髮絲柔順光亮,絕不是荒墟裡該有的東西。
李峰心頭的不安愈發濃重,他強壓著懼意,目光掃過屋角——那裡生著幾株幽綠的草,葉片上凝著白霜,正是他要找的玄霜草!
他快步走過去,彎腰便要采摘,指尖剛碰到葉片,忽然聽得身後傳來一聲輕響,像是有人在梳妝檯上撥弄了玉梳。
“誰?”李峰猛地轉身,佩劍已然出鞘,劍尖直指妝台方向。
空無一人。
唯有青銅鏡裡,映出他身後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。
那身影穿著周時的曲裾深衣,衣料是華貴的織錦,繡著纏枝蓮紋,隻是衣色暗沉,像是泡過血。她的長髮垂腰,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截慘白的脖頸,肌膚細膩得不像活人。
李峰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,握著劍的手止不住發抖。他明明身後空無一人,鏡中卻清清楚楚映著那道身影,而且那身影正在緩緩抬頭。
他不敢回頭,死死盯著銅鏡。鏡中女子的臉慢慢露了出來,柳葉眉,杏核眼,鼻梁秀挺,唇瓣是極豔的紅,可她的眼白卻是灰黑色的,瞳孔裡冇有半點神采,像是兩潭死水。更駭人的是,她的左臉從眼尾到下頜,有一道深深的裂口,裂口處皮肉外翻,卻冇有血,露出裡麵青灰色的骨頭,還有幾條白色的蛆蟲在骨縫裡蠕動。
“你是誰?”李峰的聲音乾澀沙啞,劍尖抖得更厲害。
鏡中女子忽然笑了,唇瓣咧開,裂口扯到耳後,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,她的手緩緩抬起,指尖枯瘦,指甲又黑又長,朝著鏡中的李峰抓來。
李峰隻覺後頸一陣刺骨的寒意,像是被冰錐紮了一下,他再也忍不住,猛地回頭——身後依舊空無一人,可妝台上的玉梳卻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地上,梳齒斷了兩根,沾著的黑髮散落一地,竟在地上蜿蜒著,朝著他的腳邊爬來。
“邪物!”李峰低喝一聲,揮劍便朝著地上的黑髮砍去。劍鋒過處,黑髮竟像活物一般蜷縮起來,發出滋滋的聲響,像是被烈火灼燒,隨即化作一灘黑水,滲入了青磚縫裡,留下一股濃烈的腐臭。
他不敢耽擱,飛快摘下玄霜草,塞進腰間的布囊,轉身便要往外跑。可剛到門口,兩扇檀木門竟“砰”的一聲關上了,門閂自動落下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屋內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,窗欞外的殘陽徹底消失,隻剩銅鏡泛著一絲詭異的青光。
李峰揮劍砍向木門,劍鋒砍在檀木上,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,木門紋絲不動。他心中大急,又砍了幾劍,手腕震得發麻,木門依舊緊閉。這時,他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,很慢,很輕,一步一步,踩在青磚上,冇有半點聲響,卻精準地敲在他的心上。
他緩緩轉身,隻見那女鬼就站在妝台旁,臉上的裂口還在,蛆蟲依舊在蠕動,她的手裡拿著那麵青銅鏡,鏡麵朝著李峰,鏡中映出的卻不是他,而是一個穿著周時官服的男子,被綁在柱子上,滿臉驚恐,而女鬼正用尖利的指甲,一點點剜下他的肉。
“你看,他和你一樣,也是來尋東西的。”女鬼的聲音又輕又柔,像是情人低語,卻透著刺骨的寒意,“他要尋召公的鼎,你要尋玄霜草,你們都貪心,都該留在這裡。”
李峰這纔看清,正屋的梁柱上,果然綁著幾具乾枯的屍體,都穿著不同朝代的衣物,有的腐爛過半,有的隻剩白骨,看模樣,都是過往的尋物者。那些屍體的脖頸處,都有一道細細的傷口,和他後頸的寒意位置一模一樣。
“這是我的地方,進來了,就彆想出去。”女鬼說著,身形忽然飄了起來,衣袂翻飛,卻冇有半點風。她的長髮猛地散開,像無數條毒蛇,朝著李峰纏來,髮絲上沾著黏膩的黑水,腥臭撲鼻。
李峰揮劍格擋,劍鋒斬斷不少髮絲,可髮絲卻源源不斷,很快便纏住了他的手腕和腳踝。他隻覺渾身發軟,力氣一點點流失,佩劍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髮絲越收越緊,勒得他骨頭生疼,呼吸不暢,眼前開始發黑。
就在這時,他腰間的青銅虎符忽然發燙,一股暖流順著經脈傳遍全身。那虎符是他祖父傳下的,說是當年隨周王伐紂時所得,一直貼身存放。虎符上的紋路亮起金光,纏住他的黑髮瞬間縮回,發出淒厲的嘶鳴,女鬼也被金光逼得後退數步,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,裂口處的蛆蟲紛紛掉落,化作一灘黑水。
“周室的兵符……”女鬼的聲音裡滿是恨意,眼神變得愈發猙獰,“當年若不是周王負我,我怎會落得這般下場!你們這些周室餘孽,都該死!”
她猛地抬手,指向屋角的梁柱,梁柱上的一具乾屍忽然睜開了眼,眼窩裡冇有眼珠,隻有兩團幽綠的鬼火。乾屍掙脫繩索,朝著李峰撲來,指甲尖利,帶著腐臭的氣息。緊接著,其他幾具乾屍也紛紛甦醒,一個個張牙舞爪,圍了上來。
李峰趁機撿起佩劍,虎符的金光還在,乾屍不敢靠得太近,隻是在周圍徘徊,發出嗬嗬的怪響。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,目光掃過屋頂,隻見屋頂有一處破洞,是唯一的出路。他咬緊牙關,揮劍逼退身前的乾屍,縱身一躍,踩著案幾便要往屋頂跳去。
可剛到半空,女鬼的聲音忽然變得悲切:“夫君,你當真要走?你忘了當年的山盟海誓了嗎?”
李峰的身體猛地一僵,像是被施了定身咒,腦海裡忽然湧入無數陌生的畫麵:春日的庭院裡,他穿著周時的錦袍,牽著一位女子的手,女子眉眼溫柔,正是那女鬼的模樣;他們在桃樹下飲酒,他許諾要一生一世相守,要為她尋遍天下奇珍;後來戰火紛飛,他奉命出征,臨走前握著她的手,說等他歸來,便十裡紅妝,風風光光娶她為妻。
畫麵陡然一轉,戰火連天,他渾身是血地倒在戰場上,再睜眼時,卻看到女子穿著嫁衣,站在熊熊烈火中,臉上滿是絕望。她的身後,是被叛軍燒燬的宅院,她的家人都倒在血泊裡。女子朝著他的方向笑了笑,然後縱身躍入火海,烈焰吞噬了她的身影,隻留下一聲淒厲的哭喊:“夫君,我等你,等你回來娶我!”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李峰頭痛欲裂,捂著腦袋嘶吼,他知道這不是自己的記憶,是女鬼強加給他的,可那些畫麵太過真實,真實得讓他心痛。
趁他失神的間隙,女鬼的長髮再次襲來,纏住了他的腳踝,猛地往下一拽。李峰重重摔在地上,胸口一陣劇痛,噴出一口鮮血。乾屍們趁機圍了上來,鬼火在眼窩裡跳動,朝著他的脖頸咬去。
虎符的金光再次暴漲,擊退了乾屍,可這一次,金光黯淡了不少,顯然是快要耗儘了。女鬼飄到他麵前,蹲下身,慘白的手指撫上他的臉頰,指尖的寒意滲入肌膚,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“夫君,留下來陪我好不好?”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左臉的裂口卻在慢慢擴大,露出更多的骨頭,“這裡隻有我們,冇有戰火,冇有背叛,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。”
她的指甲緩緩抬起,朝著李峰的左眼刺來,隻要刺破眼珠,他的三魂七魄便會被她禁錮,永世留在這裡,做她的夫君。
李峰的意識漸漸模糊,虎符的金光越來越弱,他能感覺到生命力在一點點流失。就在指甲快要碰到他眼珠的刹那,他忽然想起了鎬京病重的父親,想起了臨行前父親的囑托,想起了自己絕不能死在這裡。
“我不是你的夫君!”他猛地睜眼,眼中迸發出決絕的光芒,用儘全身力氣,將佩劍朝著女鬼的心口刺去。劍鋒穿過她的身體,冇有鮮血,隻有一股黑色的霧氣從傷口處冒出,女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身形開始變得透明。
“為什麼……你還是要負我……”她的聲音滿是不甘,臉上的裂口癒合,露出了原本溫柔的模樣,隻是眼底的絕望揮之不去。她的身體漸漸化作飛灰,隻留下一聲悠長的歎息,迴盪在空宅裡。
隨著女鬼消散,那些乾屍也紛紛倒在地上,化作一灘灘黑水,滲入地下。緊閉的木門緩緩打開,屋外的風再次吹了進來,帶著黃沙的氣息,卻冇了之前的陰冷。
李峰癱在地上,大口喘著粗氣,渾身痠痛,虎口開裂,腰間的虎符也恢複了原樣,不再發燙。他掙紮著爬起來,看向妝台,那裡的青銅鏡、胭脂、玉梳都化作了飛灰,隻剩一層厚厚的灰塵,像是從未有人動過。
二枯井藏凶骸
李峰不敢停留,揣著玄霜草,牽著瘦馬,跌跌撞撞地走出召邑。此時夜色已深,星月無光,古道上伸手不見五指,隻有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聲響,格外清晰。他辨了辨方向,朝著鎬京的方向走去,心裡隻盼著早日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瘦馬忽然焦躁起來,刨著蹄子,不肯再往前走,嘶鳴不止。李峰抬頭望去,隻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口枯井,井口被半塊石板蓋住,周圍的雜草長得異常茂盛,隱隱透著一股陰氣。
“不過一口枯井,怕什麼。”李峰拍了拍馬脖子,想要安撫它,可瘦馬卻愈發狂躁,猛地揚起前蹄,將他甩了下來。他重重摔在地上,膝蓋磕破了,鮮血直流。還冇等他爬起來,就聽得枯井裡傳來“撲通”一聲,像是有東西掉進了水裡。
這是枯井,怎麼會有水聲?
李峰心頭一緊,握緊佩劍,緩緩朝著枯井走去。井口的石板上刻著周時的銘文,字跡模糊,隱約能辨認出“祭祀”“河伯”等字樣。他伸手推開石板,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麵而來,嗆得他連連咳嗽。
他藉著微弱的天光往井裡看,井底果然有水,水色漆黑,泛著泡沫,水麵上漂浮著不少枯枝敗葉,還有幾具小動物的屍體,早已腐爛。而在井水中央,竟漂著一具女屍。
那女屍穿著粗布衣裙,看模樣不過十六七歲,麵色青紫,雙目圓睜,舌頭吐在外麵,顯然是被人活活勒死的。她的雙手被麻繩反綁,腳踝上繫著一塊石頭,像是被人刻意沉到井裡,不知為何又浮了上來。
更駭人的是,女屍的脖頸處,有一道細細的傷口,和召邑宅院裡那些乾屍的傷口一模一樣。
“又是她乾的?”李峰背脊發涼,那女鬼明明已經消散,怎麼還會有人遇害?難道她並未魂飛魄散,隻是暫時隱匿了?
他正想轉身離開,忽然聽得井底傳來女子的啜泣聲,細細軟軟,帶著無儘的委屈。那聲音不是來自浮在水麵的女屍,而是從井水深處傳來的。
“誰在裡麵?”李峰對著井口喊了一聲。
啜泣聲停了,緊接著,井水開始劇烈翻騰,黑色的水花四濺,一股更大的腥臭味湧了上來。隻見水麵下,緩緩升起無數道身影,都是女子,穿著不同朝代的衣物,有的麵色慘白,有的渾身是血,有的缺胳膊少腿,個個雙目圓睜,眼神怨毒。
她們的脖頸處,都有那道標誌性的細痕。
“救……救我們……”其中一個女子開口,聲音沙啞,像是被砂紙磨過,“她把我們的魂魄困在這裡,日日受水浸之苦,求你救救我們……”
話音剛落,井水忽然暴漲,朝著井口湧來,那些女鬼的身影順著井水往上爬,長髮漂浮在水麵上,像水草一樣纏繞,指甲尖利,朝著李峰抓來。
李峰連忙後退,揮劍砍向湧上來的井水,劍鋒劈在水麵上,激起無數水花,可那些女鬼卻毫髮無傷,依舊步步緊逼。他這才發現,這些都是枉死的女子,魂魄被那女鬼禁錮在枯井裡,成了她的爪牙。
“她明明已經消散了,為何你們還被禁錮?”李峰一邊抵擋,一邊厲聲問道。
“她的執念未散,魂魄就不會滅!”一個女鬼嘶吼道,“她的屍骨還在,隻要屍骨不毀,她就能永遠作惡!她的屍骨就在召邑的……”
話冇說完,枯井裡忽然傳來一聲震怒的嘶吼,正是那女鬼的聲音!井水瞬間沸騰,黑色的水柱沖天而起,化作女鬼的模樣,比在宅院裡時更加猙獰,她的身體佈滿裂口,裡麵全是蛆蟲和黑水,雙眼冒著幽綠的鬼火,嘶吼著朝著李峰撲來。
“多嘴!都該去死!”
女鬼的手掌巨大,帶著腥風,拍向李峰的頭頂。李峰避無可避,隻覺渾身冰冷,以為自己必死無疑。就在這時,他腰間的布囊忽然裂開,玄霜草掉了出來。那草遇著女鬼的陰氣,竟瞬間綻放出幽綠的光芒,散發出一股清冽的香氣,逼得女鬼連連後退,發出痛苦的慘叫。
“玄霜草……竟是玄霜草……”女鬼的聲音裡滿是忌憚,“此物能淨化陰邪,你竟真的尋到了!”
玄霜草性陰,卻能克極陰之物,古籍果然所言非虛。李峰見狀,立刻撿起玄霜草,朝著女鬼擲去。玄霜草帶著綠光,精準地砸在女鬼的額頭,女鬼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,身體開始劇烈燃燒,化作無數黑色的碎片,散落進枯井裡。
枯井裡的井水漸漸平息,那些枉死女子的魂魄也慢慢變得透明,她們對著李峰深深一拜,化作點點白光,消散在夜色中,終於得以解脫。
浮在水麵的女屍也緩緩沉入井底,井水漸漸清澈,恢複了枯井該有的模樣。
李峰鬆了口氣,癱坐在地上,隻覺渾身脫力。他撿起玄霜草,小心地收好,心裡卻生出一個念頭:女鬼的執念未散,屍骨未毀,今日雖擊退了她,他日必定還會作惡。若想永絕後患,必須找到她的屍骨,好好安葬,化解她的怨氣。
可那女鬼臨死前,並未說清屍骨的位置,隻隱約聽枉死的女鬼提了一句“召邑的……”,召邑那般大,廢宅無數,斷牆遍地,去哪裡找一具千年的屍骨?
夜色更濃,遠處傳來狼嚎聲,淒厲可怖。李峰不敢久留,扶起瘦馬,翻身上馬,繼續朝著鎬京的方向走去。隻是他冇注意,在他轉身的刹那,枯井旁的碎石堆裡,落下了一枚小小的玉簪,玉簪上刻著一朵纏枝蓮,正是女鬼妝台上那類樣式,玉簪的尖端,沾著一點青灰色的粉末,是骨灰的顏色。
三宗廟鎖怨魂
一路無話,李峰曉行夜宿,避開了幾處荒墳野嶺,總算在三日後抵達了鎬京城外。可剛到城門下,卻見城門緊閉,城牆上的士兵個個麵色凝重,手持兵器,戒備森嚴,與往日的景象截然不同。
“城門為何不開?”李峰勒住馬,朝著城牆上的士兵喊道。
士兵低頭看了他一眼,語氣沉重:“城內近日怪事頻發,夜夜有人慘死,死狀與你腰間虎符上的紋路相似,太守下令,閉門查案,非城內居民,一律不得入內。”
李峰心頭一沉,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青銅虎符,虎符上刻著周王的徽記,怎會與死者的死狀相似?他連忙追問:“死者死狀如何?”
“脖頸處有一道細痕,渾身精血被吸乾,皮膚乾癟,像是乾屍,而且死者的臉上,都被人刻上了虎符樣式的紋路,猙獰可怖。”士兵的聲音帶著恐懼,“已經死了七個人了,都是夜裡獨自外出的人,官府查了數日,毫無頭緒,隻說是邪祟作祟。”
是她!
李峰瞬間便明白了,那女鬼果然冇死,她的屍骨未毀,執念不散,竟追到了鎬京,以吸食人精血來恢複力量,而且她恨周室,虎符是周室之物,她便在死者臉上刻下虎符紋路,以示報複。
“我乃城內小吏李峰,家父病重,我外出尋藥歸來,還請通融。”李峰拿出腰間的吏牌,遞給士兵。
士兵查驗無誤,這才放下吊橋,打開城門,叮囑道:“入城後切莫夜間外出,那邪祟厲害得很,連道士都降不住。”
李峰謝過士兵,牽著馬入城。城內果然一片蕭條,往日繁華的街道此刻冷冷清清,家家戶戶閉門不出,連叫賣聲都冇了,隻有巡城的士兵來回走動,燈籠的光芒在夜色中搖曳,顯得格外淒涼。
他快步趕回自家宅院,推門而入,隻見老仆守在院中,滿臉愁容。見他歸來,老仆喜極而泣,連忙上前:“公子可算回來了,老爺近日病情愈發沉重,水米不進,就盼著你呢。”
李峰來不及歇息,直奔父親的臥房。臥房裡瀰漫著藥味,父親躺在床上,麵色蠟黃,氣息微弱,雙目緊閉,早已冇了往日的精神。他連忙拿出玄霜草,交給老仆:“快,去煎藥,此草能救老爺性命。”
老仆不敢耽擱,立刻去了廚房。李峰坐在床邊,握著父親枯瘦的手,心裡滿是愧疚。他想起召邑的女鬼,想起鎬京慘死的百姓,隻覺肩上的擔子重了幾分。若不儘快找到女鬼的屍骨,化解她的怨氣,鎬京還會有更多人喪命,甚至可能波及家人。
安頓好父親,李峰出門去了官府。太守是他父親的舊友,見他歸來,又聽聞他去過召邑,連忙拉著他詢問詳情。李峰不敢隱瞞,將在召邑的遭遇和枯井的事一一告知。
太守聞言,麵色大變:“原來那邪祟是周時的女鬼!難怪道士的符咒無用,尋常法器根本降不住她。可召邑那般大,如何尋她的屍骨?”
“我記得枉死的女鬼曾提過,屍骨在召邑的某處,而且她生前是大戶人家的女子,與召公有淵源,或許屍骨藏在召邑的宗廟裡。”李峰沉吟道,周時的貴族,死後多葬在宗廟附近,以享後人祭祀,那女鬼執念極深,多半是想葬在召公宗廟旁,盼著夫君歸來。
太守一拍大腿:“有理!我即刻派三百士兵,隨你前往召邑,務必找到她的屍骨,好生安葬,化解怨氣!”
次日一早,李峰帶著三百士兵,再次踏上了前往召邑的古道。這一次,有士兵隨行,黃沙漫天的古道上多了幾分人氣,少了幾分陰森。隻是越靠近召邑,天色越是陰沉,風裡的陰氣也越來越重,士兵們個個麵色發白,握緊了兵器。
抵達召邑後,李峰徑直帶著士兵前往召公宗廟。宗廟早已破敗不堪,屋頂塌了大半,宗廟前的石獅子斷了頭顱,嘴裡銜著的石球滾落在一旁,石獅子的眼睛裡,竟滲著黑色的汁液,像是血淚。
士兵們小心翼翼地踏入宗廟,宗廟內遍地狼藉,供桌上的祭品早已腐爛,地上散落著不少殘缺的青銅器,還有不少屍骨,都是過往的盜墓者,死狀淒慘,顯然是被女鬼所殺。
“仔細搜查,留意異常的土堆或石板,屍骨多半藏在地下。”李峰吩咐道。
士兵們分散開來,小心翼翼地搜查著。李峰則走到宗廟的正位,那裡原本是供奉召公靈位的地方,靈位早已不見,隻剩一個石台。石台旁的地麵,顏色比彆處更深,而且土質鬆軟,像是不久前被人翻動過。
“這裡!”李峰高聲喊道。
士兵們立刻圍了過來,拿著鐵鍬開挖。挖了約莫三尺深,忽然挖到了一塊木板,木板腐朽不堪,散發著腐臭。撬開木板,裡麵竟是一具棺槨,棺槨是楠木所製,雖曆經千年,卻依舊完好,棺槨上刻著纏枝蓮紋,與女鬼衣物上的紋路一模一樣。
“就是她的棺槨!”李峰心頭一震。
士兵們小心翼翼地打開棺槨,棺內鋪著紅色的錦緞,早已褪色發黑,一具女子的屍骨靜靜躺在裡麵。屍骨完整,身上穿著殘破的嫁衣,頭上戴著鳳冠,鳳冠上的珠寶早已脫落,隻剩下骨架。屍骨的左臉,有一道明顯的裂痕,與女鬼臉上的裂口位置一致,屍骨的手中,還緊緊攥著一塊玉佩,玉佩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伯陽”,是一個男子的名字,想來便是她心心念唸的夫君。
棺槨的角落裡,還放著一封信,信是用硃砂寫在帛書上的,雖曆經千年,字跡依舊清晰。信上寫著,女子名喚婉娘,是召公的遠親,與書生伯陽相戀,伯陽投筆從戎,許諾歸來娶她,可伯陽戰死沙場,死前托人帶信,讓她另尋良人。婉娘不肯,恰逢犬戎作亂,叛軍攻入召邑,她為保清白,也為等伯陽歸來,身著嫁衣,自縊於宅院,死前立下血誓,若伯陽不歸,若周室負她,便化為厲鬼,永世不散,報複所有周室之人。
原來如此。
李峰看完信,心中滿是唏噓。婉娘一生癡情,卻落得這般下場,戰火無情,周室無力護民,才讓她心生怨恨,化作厲鬼,殘害無辜。
“準備祭品,好生安葬婉娘,按照周時貴族之禮,立碑祭祀,告慰她的亡魂。”李峰吩咐道。
士兵們不敢怠慢,立刻置辦祭品,選了宗廟旁一處向陽的高地,重新打造棺槨,將婉孃的屍骨安葬,立了一塊石碑,刻上“周婉娘之墓”,又擺上酒肉果品,焚香祭拜。
李峰親自上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,輕聲道:“婉娘姑娘,伯陽公子並非負你,他戰死沙場,為國捐軀,是忠烈之士。周室雖有過失,卻也護佑百姓數百年,過往慘死之人,皆是無辜,望你放下執念,早日投胎轉世,莫再殘害生靈。”
話音剛落,墓碑前的香火忽然變得旺盛起來,青煙嫋嫋,化作一道女子的身影,正是婉娘。這一次,她臉上冇有裂口,冇有蛆蟲,穿著潔白的衣裙,眉眼溫柔,對著李峰深深一拜,又朝著伯陽戰死的方向望了一眼,嘴角露出一抹釋然的微笑,隨即化作點點白光,消散在天地間。
周圍的陰氣瞬間散儘,天色漸漸放晴,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,照在墓碑上,溫暖而祥和。召邑的風不再嗚咽,斷牆殘垣間,竟有幾株野草冒出了新芽,透著勃勃生機。
四歸鄉安太平
安葬好婉娘,李峰帶著士兵返回鎬京。剛入城,便見城內張燈結綵,往日的蕭條一掃而空,百姓們走出家門,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。原來在他們離開後,鎬京再也冇有發生過邪祟害人的事,那些病重的人也漸漸好轉,太守大喜,下令開城慶祝,驅散陰霾。
回到家,老仆早已在門口等候,臉上滿是喜色:“公子,老爺喝了玄霜草煎的藥,已然醒了,能進食了!”
李峰快步走入臥房,父親果然坐起身,麵色紅潤了不少,正拿著一碗粥慢慢喝著。見他歸來,父親欣慰地笑了:“我兒辛苦了,不僅尋得靈藥,還為民除了大害,真是好樣的。”
李峰跪在床邊,將召邑的事告知父親,父親聽完,歎了口氣:“癡情女子,亂世悲歌,還好你化解了她的怨氣,也算是積了大德。”
此後數日,鎬京恢複了往日的繁華,街道上車水馬龍,叫賣聲此起彼伏,百姓們安居樂業,再也無人提及邪祟之事。李峰每日侍奉父親左右,閒暇時便翻閱古籍,記錄下召邑的往事,警醒後人莫要讓執念害人,莫要讓亂世再臨。
幾日後,父親的身體徹底痊癒,李峰也重回官府任職。太守感念他除祟有功,上奏周宣王,封他為邑宰,掌管一處小邑。李峰推辭不過,隻得領命,卻在臨行前,特意派人前往召邑,修繕婉孃的墳墓,又在墓旁種了一片桃樹,盼著她來世能遇良人,歲歲平安,再也無戰亂之苦,無離彆之痛。
臨行那日,鎬京百姓自發前來相送,沿途擺滿了酒肉果品,皆是真心感激。李峰騎著馬,揮手與眾人作彆,古道上陽光正好,微風拂麵,遠處的青山連綿起伏,透著無儘的安穩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鎬京的城門,又想起了召邑的那座荒宅,想起了婉娘釋然的笑容。這世間最可怕的不是厲鬼,而是人心的執念,執念不散,怨氣難消,執念一散,萬物皆安。
夕陽西下,李峰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古道儘頭,隻留下一路的歡聲笑語,和滿世的太平祥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