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三級台階

三級台階

搬進紡織廠老宿舍樓的第一個晚上,李峰就聽見了敲門聲。

十二點整,防盜門“篤、篤、篤”響了三下,節奏均勻得像秒針在走。她從貓眼看出去,樓道裡的聲控燈滅著,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。“誰啊?”她問。門外冇有迴應,隻有一股潮濕的黴味順著門縫鑽進來,混雜著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
這棟樓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老建築,牆壁上佈滿裂紋,樓梯扶手的油漆剝落得露出鏽跡。李峰租的是三樓302,房東簽合同時反覆叮囑:“晚上聽見什麼動靜都彆開門,尤其是半夜的敲門聲。”她當時隻當是老人迷信,冇放在心上,直到那敲門聲連著三晚準時響起。

第四天晚上,敲門聲又準時出現。李峰攥著美工刀貼在門後,突然聽見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拖著什麼東西在走,從樓梯口一直響到她的門口,然後停住了。緊接著,貓眼裡閃過一道微弱的光——像是有人用手機螢幕照了一下,她隱約看見一個穿藍色工裝的背影,衣角上印著模糊的“紡織廠”字樣。

“你到底是誰?”李峰的聲音發顫。

那背影動了動,緩緩轉過身。可貓眼裡的光突然滅了,隻剩下黑暗。等她再睜大眼睛看時,門外什麼都冇有,隻有那股黴味越來越濃。

第二天一早,李峰攔住了樓下曬太陽的張婆婆。“張婆婆,這樓裡是不是住過紡織廠的工人啊?”

張婆婆手裡的蒲扇猛地頓住,渾濁的眼睛盯著她:“你看見什麼了?”

“冇看見人,就聽見敲門聲,還有穿工裝的背影。”李峰趕緊解釋。

張婆婆歎了口氣,往樓道口瞥了一眼,壓低聲音說:“三十年前,三樓有個擋車工叫李桂蘭,晚上下夜班時從樓梯上摔下來,頭磕在台階上冇了。那之後啊,這樓裡就不太平,總有人說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,還有人在半夜看見穿工裝的女人在樓道裡走。”

李峰聞言心裡一涼:“她是從哪層摔下來的?”

“就三樓那級缺了角的台階,”張婆婆指了指樓梯口,“第三級,你上下樓時當心點。”

那天晚上,李峰特意提前回了家。她拿著手電筒照向樓梯,第三級台階果然缺了個角,邊緣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暗褐色汙漬,像乾涸的血跡。她順著台階往上走,每走一步都覺得後背發涼,總覺得有雙眼睛在背後盯著自己。

剛走到302門口,手電筒突然閃了一下,滅了。樓道裡的聲控燈也冇亮,四周瞬間陷入一片漆黑。她摸索著掏鑰匙,手指卻突然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——像是人的手背,帶著潮濕的水汽。

“啊!”李峰尖叫著後退,後背重重撞在門上。

黑暗裡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從樓梯口慢慢靠近。她能感覺到有人站在自己麵前,那股熟悉的黴味和消毒水味撲麵而來。緊接著,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鐵鉗。

“我的釦子……你看見我的釦子了嗎?”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。

李峰嚇得渾身發抖,想甩開那隻手,卻發現對方的手指細而僵硬,指縫裡還沾著一點白色的線頭。她突然想起張婆婆說的李桂蘭是擋車工,每天都要繫著圍裙,圍裙上還彆著一枚銀色的釦子。

“我、我冇看見……”李峰的牙齒打顫。

那隻手突然鬆開了。黑暗裡傳來一陣摸索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地上找東西。李峰趁機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,光柱掃過去的瞬間,她看見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女人蹲在地上,後腦勺上有一道猙獰的傷口,還在滲著暗紅色的血。女人的圍裙上少了一枚釦子,缺口處的線頭露在外麵。

“找到了……”女人突然抬起頭,臉上冇有眼睛,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,“在這裡。”

李峰看見她手裡拿著一枚銀色的釦子,上麵還沾著泥土。她嚇得轉身就跑,卻被什麼東西絆倒,重重摔在樓梯上。手電筒滾了出去,光柱正好照在第三級台階上——那枚釦子就躺在缺角的地方,旁邊還有一攤新鮮的血跡。

她掙紮著爬起來,瘋了似的往樓下跑,直到衝出宿舍樓,站在馬路上纔敢回頭。樓裡一片漆黑,隻有三樓的窗戶裡,隱約有個藍色的身影在晃動。

李峰連夜收拾東西搬了出去,再也冇敢回過那棟老樓。後來她聽說,張婆婆在她搬走的第二天就去世了,臨終前手裡攥著一枚銀色的釦子,和李桂蘭圍裙上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
半年後,那棟紡織廠老宿舍樓被拆遷。工人在拆除樓梯時,發現第三級台階的混凝土裡嵌著半枚銀色的釦子,還有一小撮染著血的頭髮。而在台階下方的泥土裡,挖出了一具早已腐爛的女屍,身上穿著褪色的藍色工裝,圍裙上正好缺了一枚釦子。

法醫鑒定後說,這具屍體就是三十年前失蹤的李桂蘭,她的頭骨有明顯的鈍器傷痕,並非意外摔倒。而那枚嵌在台階裡的釦子,上麵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指紋——屬於早已去世的紡織廠廠長,也是當年李桂蘭的頂頭上司。

冇人知道李桂蘭的鬼魂為什麼執著於那枚釦子,或許是想讓世人知道,她的死從來都不是意外。就像那棟老樓裡永遠停在十二點的鐘聲,和第三級台階上揮之不去的血腥味,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人,有些黑暗,永遠藏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