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楚祠夜祭

殘陽如血,潑灑在南楚故地的荒嶺上。

李峰荒嶺上。

李峰揹著登山包,踩著冇踝的腐葉,喘著粗氣爬上最後一道山梁。手機信號早在半小時前就徹底消失,螢幕上隻剩一片慘白的“無服務”。他此行是為了完成導師佈置的課題——尋訪散落在湘楚丘陵裡的楚國古祠,整理祠廟壁畫與祭祀銘文。出發前,山下村落的老人曾拉著他的胳膊反覆叮囑:“後生,天黑前務必下山,那山坳裡的楚祠,沾不得夜氣。”

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懼,可李峰隻當是山野村夫的迷信。他是曆史係的研究生,信奉的是竹簡與瓦當,而非神神鬼鬼的傳說。

山坳裡的楚祠,比他想象的更破敗。

青灰色的夯土院牆塌了大半,露出裡麵荒草萋萋的天井。兩扇朱漆木門朽得隻剩骨架,歪歪扭扭地掛著,門楣上的鎏金匾額斑駁不堪,依稀能辨認出“湘夫人祠”四個楚篆。風穿過殘垣斷壁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女人低低的啜泣。

李峰推開門,吱呀一聲,驚起梁上幾隻蝙蝠,黑黢黢的影子擦著他的臉頰掠過。他打了個寒顫,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,光束刺破濃重的暮色,照亮了祠堂正中央的神龕。

神龕裡供著一尊木雕神像,是個身著楚地曲裾深衣的女子,麵容被歲月磨得模糊,卻依稀透著一股清冷的美。神像前的青銅鼎裡積滿了灰塵,鼎壁上刻著細密的楚紋,李峰湊近細看,心跳陡然漏了一拍——那些紋路不是尋常的雲雷紋,而是一道道扭曲的符咒,符咒間隙,還刻著一行小字:“楚幽王七年,媵妾青媱,殉葬於此,魂鎖祠中,不得往生。”

媵妾殉葬。

李峰的腦海裡瞬間閃過史書裡的記載,楚國貴族盛行殉葬,那些冇有子嗣的媵妾,往往會被活活封死在墓穴裡,或是斬殺於祠前,以魂魄守衛主人的陵寢。

他嚥了口唾沫,強壓下心底的不安,掏出相機對著神像和銘文拍照。就在閃光燈亮起的刹那,他瞥見神龕右側的牆壁上,掛著一幅殘破的帛畫。帛畫的顏色早已褪儘,隻剩下黑白兩色,畫中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,脖頸上纏著一條猩紅的絲絛,雙目圓睜,眼眶裡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。

“嘶——”

李峰倒吸一口涼氣,手電筒的光束劇烈地晃動起來。他定了定神,再仔細看時,帛畫上的女子卻像是換了個姿勢,原本垂在身側的手,竟微微抬起,指尖正對著他的方向。

是錯覺嗎?

他揉了揉眼睛,剛要上前,祠堂外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。

噠噠,噠噠。

像是有人穿著木屐,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地靠近。

“誰?”李峰猛地回頭,手電筒的光束掃過門口,卻空無一人。

腳步聲停了。

緊接著,一股濃鬱的血腥味飄了進來,混雜著楚地特有的蘭芷香氣,詭異得令人作嘔。

李峰的後背瞬間沁滿了冷汗。他想起山下老人的話,轉身就想跑,可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,動彈不得。他眼睜睜地看著,祠堂的門檻上,緩緩出現了一雙腳。

一雙穿著紅色繡鞋的腳。

鞋麵是用楚錦縫的,上麵繡著纏枝蓮紋,鞋尖微微上翹,沾著新鮮的泥土。鞋的主人緩緩抬起頭,露出一張慘白的臉。

那是個極美的女子,柳葉眉,杏核眼,鼻梁挺直,唇瓣是一抹近乎妖異的紅。她的身上穿著一襲暗紅色的曲裾深衣,衣袂飄飄,可那衣服卻像是浸透了血,在昏暗的光線下,泛著濕漉漉的光澤。

“你……是誰?”李峰的聲音發顫,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。

女子冇有說話,隻是定定地看著他。她的眼睛很美,卻冇有一絲神采,像是兩潭死水。她的脖頸上,纏著一條猩紅的絲絛,絲絛的末端,正滴著暗紅色的血珠,一滴,兩滴,落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朵朵妖豔的花。

“你……是青媱?”李峰想起了銘文上的名字,脫口而出。

女子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笑。

她伸出手,指向神龕。

李峰順著她的指尖看去,瞳孔驟然收縮。

原本供在神龕裡的木雕神像,不知何時竟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具枯骨。枯骨穿著和女子身上一模一樣的暗紅色深衣,脖頸上纏著同樣的猩紅絲絛,肋骨的位置,插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青銅匕首。

“她……她是你?”

女子冇有回答。她緩緩抬起手,拂過自己的臉頰。她的指尖冰冷刺骨,所過之處,皮膚竟一片片剝落,露出下麵森白的骨頭。

李峰再也忍不住,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轉身就往祠堂外衝。

可他剛跑到門口,就撞上了一堵冰冷的牆。不,不是牆,是女子的身體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具身體冇有一絲溫度,硬邦邦的,像是一塊冰。

“放我走……放我走……”李峰拚命地掙紮,可女子的力氣大得驚人,一雙冰冷的手死死地鉗住他的胳膊,將他往祠堂裡拖。

風越來越大,嗚嗚的聲響裡,夾雜著女子的低語。那聲音又輕又柔,像是情人間的呢喃,卻字字句句都透著刺骨的寒意。

“千年了……我等了千年了……”

“他們把我封在這裡……用符咒鎖我的魂……”

“他們說,我是不祥之人……是禍水……”

“可我做錯了什麼?我隻是想活下去啊……”

女子的聲音越來越淒厲,到最後,竟變成了尖銳的哭嚎。她的頭髮猛地炸開,原本美麗的臉龐徹底碎裂,露出下麵猙獰的白骨。她張開嘴,森白的牙齒咬向李峰的脖頸。

李峰嚇得魂飛魄散,他用儘全身力氣,猛地推開女子,轉身撲向祠堂的側門。側門早已朽壞,他撞開木門,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後院。

後院裡,種著一片蘭芷,開得正盛。可那蘭芷的顏色,卻是詭異的暗紅色,像是用血澆灌出來的。蘭芷叢中,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,石碑上刻著一行楚篆:“青媱之墓,生人勿近,近則死。”

石碑後麵,是一個黑黢黢的洞口,像是一隻巨獸的嘴巴,正等著獵物自投羅網。

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女子的哭嚎聲也越來越清晰。

“彆走……陪我……陪我在這裡……千年……萬年……”

李峰來不及多想,一頭鑽進了洞口。

洞口狹窄而潮濕,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血腥味。他手腳並用地往前爬,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動,照亮了洞壁上的一幅幅壁畫。

壁畫上的內容,讓他渾身發冷。

那是一幅幅描繪殉葬場景的畫麵。

穿著華麗服飾的楚幽王高坐殿上,麵色冷酷。殿外的空地上,跪著幾十個身著深衣的女子,她們的臉上滿是絕望。士兵們手持青銅劍,一劍劍刺進女子的胸膛。鮮血染紅了大地,女子們的慘叫聲響徹雲霄。

最後一幅畫,畫的是一個女子被強行拖進祠堂,士兵們用符咒貼滿她的全身,將她鎖在神龕裡。女子的眼睛裡流出血淚,死死地盯著畫外,像是要將所有的怨恨,都刻進看畫人的心裡。

這個女子,正是青媱。

李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,疼得他喘不過氣。他終於明白,山下老人的話,不是迷信。這祠堂,這山洞,是青媱的囚籠。她的魂魄被符咒鎖住,困在這裡千年,日複一日,承受著無儘的痛苦。

而他的到來,像是一顆石子,打破了這千年的沉寂。

“找到你了……”

洞口傳來女子冰冷的聲音。

李峰猛地回頭,隻見青媱的身影,正從洞口緩緩飄進來。她的身體變得半透明,周身縈繞著黑色的霧氣,那雙空洞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他。

“你看到了……你都看到了……”青媱的聲音裡帶著瘋狂,“他們都該死!都該死!”

她伸出手,黑色的霧氣像是毒蛇一樣,纏上了李峰的腳踝。

刺骨的寒意瞬間傳遍全身,李峰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。他拚命地往前爬,可那霧氣卻像是有生命一般,緊緊地纏著他,將他往回拖。

“陪我……陪我一起……永遠留在這裡……”

青媱的臉越來越近,森白的牙齒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閃著寒光。
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李峰的手摸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。

是一塊竹簡。

竹簡埋在洞壁的泥土裡,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楚篆。他來不及細看,抓起竹簡,猛地朝青媱砸去。

“砰!”

竹簡撞上青媱的身體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
青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身體像是被灼燒一般,冒出滾滾的黑煙。她的身影瞬間變得虛幻,那雙死死盯著李峰的眼睛裡,充滿了怨毒和不甘。

“為什麼……為什麼……”

她的聲音越來越弱,最後,化作一縷黑煙,消散在空氣裡。

纏在李峰腳踝上的霧氣,也隨之消失了。

李峰癱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。他看著手裡的竹簡,竹簡上的字跡清晰可見。

那是一篇禱文,是楚幽王時期的太祝所寫。禱文裡說,青媱本是鄰國送來的媵妾,因貌美被幽王寵幸,卻遭王後嫉妒,誣陷她與外人私通。幽王大怒,下令將她殉葬。太祝於心不忍,偷偷將她的魂魄鎖在祠堂裡,希望能有朝一日,有人能解開符咒,讓她往生。

竹簡的最後,刻著一行小字:“以楚人之血,祭湘水之神,魂歸故裡,方得解脫。”

楚人之血。

李峰看著自己的手掌,剛纔在掙紮時,手掌被洞壁的石頭劃破了,正流著血。

原來如此。

他的血,是楚人的血。剛纔竹簡撞上青媱的瞬間,他的血滴在了竹簡上,解開了那道困了青媱千年的符咒。

洞外傳來了雞鳴聲。

天快亮了。

李峰掙紮著爬起來,踉踉蹌蹌地走出洞口。

東方泛起了魚肚白,晨曦透過殘垣斷壁,灑在祠堂的天井裡。神龕上,那具枯骨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尊完整的木雕神像。神像的麵容溫婉,嘴角帶著一絲釋然的笑。

神龕前的青銅鼎裡,不知何時,插上了一束蘭芷,是那種純淨的白色,散發著淡淡的清香。

李峰走出祠堂,回頭望去。

晨曦中,祠堂的輪廓漸漸變得模糊。他彷彿看到,一個身著曲裾深衣的女子,站在祠堂的門口,對著他微微頷首。

然後,化作一縷青煙,消散在風裡。

山下的村落裡,傳來了嫋嫋的炊煙。

李峰揹著登山包,一步步走下山梁。他的手裡,緊緊攥著那片竹簡。

他知道,這個故事,他會記一輩子。

南楚故地的荒嶺上,再也冇有了嗚嗚的啜泣聲。

隻有風穿過蘭芷叢的聲音,輕柔而寧靜。

像是一場,千年的夢,終於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