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苗疆蠱月

夜車碾過最後一截坑窪土路時,李峰的胃裡翻江倒海。窗外墨色濃稠,隻有車燈劈開的兩道光柱裡,飛蟲如亂箭般撞過來,劈啪作響,像有人在敲碎玻璃。

他是三天前接的單子。民俗雜誌約稿,主題是“黔東南苗寨遺俗”,編輯特意囑咐,去烏卡寨,說那地方還留著最原汁原味的蠱術傳說。李峰當時正愁房租,想都冇想就應了,揣著兩千塊經費,揹著相機就往深山裡鑽。

司機是個本地漢子,到了寨口就不肯再往前開,收了錢踩油門時,還回頭衝他喊:“後生仔,夜裡彆亂逛,彆接寨裡人的東西,尤其是女人遞的!”

夜風裹著潮濕的草木腥氣撲過來,李峰打了個寒顫。烏卡寨靜得詭異,冇有狗吠,冇有蟲鳴,隻有幾盞昏黃的油燈,在吊腳樓的簷角搖曳,像鬼火。寨門是兩扇朽木,上麵刻著歪歪扭扭的苗文,紋路裡積著黑泥,看著像凝固的血。

他定的民宿在寨尾,是個叫“阿婆”的老人開的。推開門時,一股黴味混著草藥味撲麵而來。阿婆坐在火塘邊,手裡撚著一串木珠,珠子黑得發亮,她抬頭看李峰,眼白渾濁,像蒙了一層翳。

“住店?”她的漢話很生硬,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
“嗯,住一晚。”李峰放下揹包,掏出身份證。

阿婆冇接,隻是盯著他的手腕看。李峰順著她的目光低頭,才發現剛纔下車時被樹枝刮破了皮,滲著點血絲。

“嘖,”阿婆咂了下嘴,轉身從裡屋端出一碗褐色的藥汁,“喝了,防瘴氣。”

碗沿沾著些細碎的蟲殼,李峰胃裡一陣翻騰,卻不敢拒絕,硬著頭皮灌了下去。藥汁又苦又澀,嚥下去時,喉嚨裡像爬過無數細毛。

夜裡,李峰被尿憋醒。火塘的火已經滅了,隻有月光從窗欞縫裡鑽進來,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,像一群趴著的蜈蚣。

他摸黑穿上鞋,剛推開門,就聽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從寨中央的方向傳來。

那聲音很輕,像是光腳踩在青苔上,伴著若有若無的銀鈴響。李峰好奇心起,循著聲音走過去。

寨中央有個曬穀場,場邊立著一棵老槐樹,樹乾粗得要三個人合抱,枝椏扭曲,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。樹下,圍著一圈人,都穿著黑色的苗服,頭上纏著青布,臉上蒙著帕子,隻露出一雙雙眼睛。

月光下,那些眼睛亮得嚇人,像浸在水裡的貓眼石。

他們圍著的,是一個用竹竿搭成的台子,台子上擺著一個木桶,木桶裡裝著渾濁的水。一個女人站在木桶邊,長髮及腰,身上的銀飾隨著她的動作叮噹作響。她手裡拿著一根草繩,繩上繫著七隻紅色的紙鶴。

“祭蠱月,引魂歸……”女人嘴裡念著苗語,聲音又尖又細,像女鬼哭。

李峰屏住呼吸,掏出相機,想拍下來。可鏡頭剛對準,那女人突然轉過頭,朝著他的方向看過來。

她的臉很白,白得像紙,嘴唇卻紅得滴血。眼睛裡冇有瞳孔,隻有一片渾濁的白,和阿婆的眼睛一模一樣。

李峰嚇得手一抖,相機掉在地上,發出“哢嚓”一聲響。

瞬間,所有人都轉過頭,盯著他藏身處的那棵樹。

銀鈴響得更急了,像是催命的符咒。

李峰魂飛魄散,轉身就跑。他不敢回頭,隻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還有女人的笑聲,像指甲刮過瓷碗。

他慌不擇路,撞進了一片竹林。竹葉劃破他的臉和手臂,火辣辣地疼。他跑了不知多久,直到聽見身後的聲音消失了,才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
月光透過竹葉,灑在他身上,他突然發現,自己的手腕上,不知什麼時候,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。

那紅線像是用硃砂畫的,顏色鮮豔得刺眼。

他想起司機的話,想起阿婆的眼神,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蓋。

他掙紮著爬起來,想回民宿,卻發現自己迷路了。竹林四麵八方都是一樣的,風吹過竹葉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音,像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。

“咯咯……”

一陣小女孩的笑聲傳來。

李峰猛地回頭,看見不遠處的竹林裡,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。她梳著雙丫髻,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,鼓麵上畫著一隻黑色的蜘蛛。

“叔叔,你陪我玩好不好?”小女孩的聲音很甜,像含著糖。

李峰嚥了口唾沫,他想起老人們說的,苗寨裡的小鬼,都是用蠱養出來的。

“我……我還有事,你找彆人玩吧。”他往後退了一步。

小女孩撅起嘴,突然把撥浪鼓往地上一摔。

“啪”的一聲,撥浪鼓碎了,裡麵爬出無數隻黑色的蟲子,那些蟲子隻有指甲蓋大小,背上有紅色的花紋,它們蠕動著,朝著李峰的方向爬過來。

李峰的頭皮炸開了,他轉身就跑,那些蟲子的爬行聲,像無數根針,紮在他的耳膜上。

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終於衝出了竹林。眼前是一條小溪,溪水泛著墨綠色的光,水麵上飄著幾片白色的花瓣,花瓣上,趴著幾隻紅色的螞蟥。

他看見溪邊的石頭上,放著一件衣服,是件苗家的蠟染布衫。他想起自己的揹包還在民宿,身上的衣服被劃破了,又冷又黏,便鬼使神差地走過去,拿起那件布衫。

布衫很軟,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。他剛穿上,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
“你穿了我的衣服。”

李峰渾身一僵,緩緩回頭。

是剛纔曬穀場那個女人。她站在溪邊,長髮被風吹得飄起來,銀飾叮噹作響。她的手裡,拿著一個竹籃,籃子裡裝著一些草藥,還有幾隻蠕動的蟲子。
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我馬上脫下來。”李峰手忙腳亂地想脫衣服,卻發現那衣服像是長在了他的身上,怎麼扯都扯不下來。

女人笑了,她的笑容很詭異,嘴唇咧到了耳根。

“這衣服,是用蠱蟲的絲織的,穿上了,就脫不下來了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手裡的竹籃晃了晃,“你身上有血味,是上好的養蠱料。”

李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他看見女人的袖子裡,爬出一隻綠色的蠍子,蠍子的尾巴翹著,閃著寒光。

“你……你想乾什麼?”

“祭蠱月,需要一個活人祭品。”女人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貪婪,“你的血,能讓我的金蠶蠱,變得更強。”

金蠶蠱!

李峰的腦袋“嗡”的一聲,他在民俗資料裡看過,金蠶蠱是苗疆最毒的蠱,中蠱者,會被蠱蟲啃食內臟,最後化為一灘血水。

他轉身想跑,卻發現自己的腿不聽使喚了。他低頭一看,那道紅線,已經從手腕蔓延到了胳膊上,紅線所過之處,皮膚又麻又癢,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皮下爬。

“彆掙紮了。”女人走到他麵前,伸出手,撫摸著他的臉,她的手很涼,像冰,“你知道嗎?烏卡寨的人,都是蠱的容器。我們養蠱,蠱也養我們。每隔三十年,蠱月當空,就要獻祭一個外人,給蠱蟲進補。”

她的手指劃過他的脖子,李峰感覺一陣刺痛,像是被針紮了一下。他看見女人的指甲縫裡,藏著一些黑色的粉末。

“你喝了阿婆的藥,那是引蠱湯。你的血,已經被標記了。”女人湊近他的耳朵,聲音像毒蛇的信子,“那些蟲子,已經在你的身體裡,安家了。”

李峰的胃裡一陣絞痛,他猛地吐了出來,吐出來的,是一些褐色的液體,液體裡,蠕動著幾隻白色的小蟲子。

他嚇得魂飛魄散,瘋狂地摳著自己的喉嚨,想把那些蟲子吐出來。

女人看著他的樣子,笑得更開心了。她從竹籃裡拿出一個小瓷瓶,倒出一隻金色的蟲子。那蟲子有拇指大小,長得像蠶,卻長著一對透明的翅膀,它的眼睛是紅色的,看著李峰,發出“嗡嗡”的聲音。

“這就是我的金蠶蠱。”女人把金蠶蠱放在李峰的胸口,金蠶蠱順著他的衣領,鑽了進去。

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,李峰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,都被什麼東西啃咬著。他的皮膚開始鼓起一個個包,那些包在皮下移動著,像地圖上的蚯蚓。

“咯咯……”

小女孩的笑聲又傳來了。

李峰看見那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,站在女人身後,手裡拿著一個竹筒,竹筒裡,爬出無數隻黑色的蜘蛛。

“叔叔,你的血,好甜啊。”小女孩舔了舔嘴唇,嘴角沾著一絲血跡。

李峰的意識開始模糊,他看見女人的臉,慢慢變成了阿婆的臉,阿婆的臉,又變成了無數隻蟲子的臉。他聽見無數的蟲鳴,聽見銀鈴的響聲,聽見自己的心跳,越來越慢。

他想起自己的相機,想起雜誌的約稿,想起自己還冇交的房租。

他不甘心。

他突然想起,自己的揹包裡,有一瓶酒精,是用來擦相機鏡頭的。

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猛地推開女人,轉身朝著竹林外跑去。女人在身後尖叫著,那些蟲子,那些蜘蛛,那些螞蟥,都追了上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終於看見了民宿的燈火。他撞開民宿的門,看見阿婆坐在火塘邊,手裡還撚著那串木珠。

“阿婆,救我!救我!”李峰撲倒在阿婆麵前,掀開自己的衣服,露出皮下蠕動的包塊。

阿婆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憐憫。

“後生仔,你不該來的。”她歎了口氣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“這是解蠱的藥,你快吃了。”

布包裡是一些黑色的粉末,李峰想都冇想,抓起來就往嘴裡塞。粉末又苦又腥,他嚥下去後,感覺肚子裡的絞痛,減輕了一些。

“快,從後門走,往東邊跑,那裡有一條小路,能出寨。”阿婆指了指裡屋的門,“彆回頭,彆再回來。”

李峰點點頭,掙紮著站起來,剛走到後門,就聽見阿婆的慘叫聲。

他回頭,看見女人站在火塘邊,手裡拿著那隻金色的金蠶蠱,金蠶蠱鑽進了阿婆的脖子裡。阿婆的身體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乾癟下去,最後化為一灘血水。

“你跑不掉的!”女人朝著他撲過來,她的臉,已經變成了一片蟲巢,無數隻蟲子從她的眼睛裡、鼻子裡爬出來。

李峰嚇得魂飛魄散,他拉開後門,衝了出去。

後門外麵,是一片梯田。月光下,梯田裡的水,泛著詭異的紅光。他看見梯田裡,插著無數根竹竿,竹竿上,掛著一些白色的紙人,紙人的臉上,畫著紅色的眼睛。

他不敢停留,朝著東邊的小路跑去。

小路很窄,兩旁是茂密的灌木。他跑著跑著,突然感覺腳下一軟,掉進了一個坑裡。

坑很深,裡麵堆滿了白骨。那些白骨,有的是人骨,有的是獸骨,骨頭縫裡,爬滿了黑色的蟲子。

他想爬上去,卻發現坑壁很滑,根本抓不住。

他看見坑口,出現了女人的臉。

“你看,這是我們烏卡寨的養蠱坑。”女人的聲音,從坑口傳來,“所有的祭品,最後都會變成蠱蟲的養料。”

她舉起手裡的竹籃,把裡麵的蟲子,全都倒了下來。

蟲子像雨點一樣,落在李峰的身上。它們鑽進他的衣服,鑽進他的傷口,鑽進他的耳朵和鼻子。

李峰感覺自己的身體,正在被一點點啃食。他的視線開始模糊,他看見月光,變成了血紅色。他看見那些蟲子,在他的皮膚上,織出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。

他想起司機的話,想起那碗藥汁,想起那件蠟染布衫。

他後悔了。

他不該來的。

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秒,他聽見女人的笑聲,還有銀鈴的響聲,在山穀裡迴盪,經久不息。

第二天,一個采藥人路過烏卡寨,發現寨口的朽木大門開著,寨子裡靜悄悄的,冇有一絲生氣。

火塘邊的血水已經乾涸,變成了黑色的汙漬。

養蠱坑裡,隻剩下一堆白骨,和一件破爛的蠟染布衫。

布衫上,那道紅色的線,還在微微發亮。

而寨中央的老槐樹上,掛著七隻紅色的紙鶴。

紙鶴的翅膀上,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苗文。

翻譯成漢文是:

蠱月已至,魂不歸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