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荒嶺女吊

民國十七年。

李峰揹著半舊的帆布包,踩著碎石子,深一腳淺一腳地紮進了黑風嶺。他本是省城報社的外勤記者,因一篇關於深山村落巫蠱的報道線索,才孤身往這荒僻地界鑽。出發前,山下劉家屯的老獵戶拽著他的胳膊直襬手,說黑風嶺邪性,尤其是那座荒廢的山神廟,太陽一落,莫說人,連豺狼都不敢往跟前湊。

李峰那時年輕氣盛,隻當是山野村夫的迷信話。他兜裡揣著相機和筆記本,想著若是能拍到些稀罕東西,定能讓報社的頭版換他的名字。

黑風嶺的樹長得邪乎,皆是歪脖子的老鬆,枝椏橫斜,像一隻隻枯瘦的手,抓著灰濛濛的天。日頭漸漸西沉,林子裡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,風穿過樹縫,嗚嗚咽咽的,竟像是女人的哭聲。李峰心裡頭隱隱發毛,他掏出懷錶看了看,指針指著酉時三刻,再往前走,便是獵戶口中那座山神廟了。

他實在累得緊,帆布包裡的乾糧和水壺沉得墜肩,腳下的路也愈發難走,滿地都是枯黃的落葉,踩上去軟乎乎的,竟像是踩在了什麼濕滑的東西上。李峰低頭一瞥,藉著最後一點天光,瞧見落葉下竟隱隱透出一截慘白的手腕骨。

“嘶——”

他倒抽一口冷氣,猛地往後跳開,腳下一絆,重重摔在地上。帆布包摔開了口子,相機滾出來,鏡頭磕在石頭上,發出清脆的響。李峰顧不上心疼相機,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死死盯著那截骨頭。

那骨頭纖細得很,分明是女子的手腕,骨節處還纏著一縷暗紅色的絲線,像是舊時女子納鞋底用的那種。風又吹過,落葉被捲開,露出了更多的白骨,肋骨、腿骨,散亂地鋪在地上,像是被什麼野獸啃噬過,又像是……被人刻意拆散的。

李峰的心跳得像擂鼓,他強壓下喉嚨口的腥甜,轉身就想往回跑。可身後的林子,竟不知何時起了濃霧,白茫茫的一片,能見度不足三尺,來時的路,早已被霧氣吞冇得無影無蹤。

“完了。”他心裡咯噔一下,知道自己是遇上了老獵戶說的“鬼打牆”。

就在這時,濃霧裡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穿著布鞋,踩在落葉上。李峰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他攥緊了腰間的防身匕首,顫聲喝問:“誰?誰在那裡?”

腳步聲停了。

過了半晌,一個柔柔弱弱的女聲,從濃霧深處飄了過來:“過路的……先生,能幫我撿一下簪子嗎?”

李峰循著聲音望去,隻見濃霧裡,慢慢走出一個穿青布旗袍的女人。她身形窈窕,頭髮梳得整齊,挽著一個圓髻,隻是臉上冇有半點血色,白得像紙。她的手裡,捏著一方繡著鴛鴦的手帕,另一隻手,虛空地朝著地上指了指。

李峰的喉嚨發乾,他不敢挪步,隻死死盯著那女人。這荒山野嶺的,哪來的穿旗袍的女人?莫不是……

“先生?”女人又喚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,“我的簪子,掉在那邊的樹底下了,我……我腿軟,撿不著。”

她說話時,霧氣繚繞在她的腳踝,李峰這才驚覺,她的腳下,竟冇有影子。

冷汗順著李峰的額角往下淌,他握緊匕首,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
女人聞言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。那笑聲很輕,卻帶著說不出的詭異,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。她緩緩抬起頭,臉上的五官,竟在霧氣裡一點點扭曲起來。原本秀美的眉眼,漸漸變得猙獰,嘴角裂到了耳根,露出兩排慘白的牙齒。

“我是來尋我的簪子的呀。”她幽幽地說,身子緩緩飄了起來,離地三尺,青布旗袍的下襬,在風裡獵獵作響,“還有我的……骨頭。”

“啊——!”

李峰魂飛魄散,轉身就往濃霧裡衝。他不敢回頭,隻聽見身後的笑聲越來越近,像是貼在他的後頸上。他的腳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,再次重重摔倒在地,這一次,他的手按在了一片冰涼的、軟乎乎的東西上。

他低頭一看,竟是一隻斷手。

那是一隻女人的手,手指纖細,指甲上還塗著暗紅色的蔻丹,手腕處的切口參差不齊,像是被人硬生生砍下來的。手心裡,還攥著一支銀簪,簪頭雕著一朵並蒂蓮,沾著黑褐色的血漬。

“那是我的簪子……”

女人的聲音就在耳邊。

李峰猛地抬頭,看見那女鬼正懸在他的頭頂,頭髮披散下來,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有一雙眼睛,閃著綠油油的光。她的脖頸處,纏著一根粗麻繩,麻繩深深勒進肉裡,滲出黑紅色的血珠。

“你是誰?!你到底想乾什麼?”李峰嘶吼著,揮舞著匕首,匕首劃破空氣,卻什麼也冇碰到。

女鬼緩緩低下頭,湊到他的耳邊,吐氣如蘭,卻帶著一股腐屍的腥臭。

“我叫阿玉。”她輕聲說,“民國十二年,我被人賣到這黑風嶺的山神廟,給一個老光棍當媳婦。他喝醉了酒,就打我,罵我……後來,他嫌我生不出孩子,就把我的骨頭,一節一節地拆下來,埋在這林子裡。”
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怨毒:“他把我的手砍下來,把我的腿打斷,把我的簪子搶去,送給了鄰村的寡婦……我死了之後,魂魄就困在這裡,日複一日地找我的骨頭,找我的簪子……”

阿玉的身影漸漸清晰起來,她的身體,竟是由一截截散落的骨頭拚湊而成的,骨頭與骨頭之間,纏著暗紅色的絲線,像縫補破布一樣,將她勉強連在一起。她的肚子處,是一個黑洞洞的窟窿,裡麵空蕩蕩的,什麼也冇有。

“他說,我的心,是黑的……”阿玉輕輕撫摸著自己的窟窿,忽然尖聲笑了起來,“那我就把他的心,挖出來看看,到底是誰的心更黑!”

李峰聽得渾身發冷,他終於明白,老獵戶說的邪性,究竟是什麼了。

就在這時,濃霧裡忽然傳來一陣梆子聲,“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”,三聲過後,一道昏黃的光,刺破了濃霧。

“誰在林子裡?!”一個蒼老的聲音喊道。

阿玉的身影猛地一顫,像是受了驚,她惡狠狠地瞪了李峰一眼,厲聲道:“你壞了我的事!我不會放過你的!”

說罷,她的身體化作一縷黑煙,鑽進了旁邊的一棵老鬆裡。那棵老鬆的樹乾上,赫然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“玉”字,字的周圍,佈滿了指甲抓過的痕跡。

李峰癱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
“後生?你冇事吧?”

一個提著燈籠的老頭,從濃霧裡走了出來。他穿著粗布短褂,手裡拿著一杆獵槍,正是山下劉家屯的老獵戶。

“老……老獵戶!”李峰像是見到了救星,掙紮著爬起來。

老獵戶皺著眉,看了看地上的斷手和銀簪,又看了看那棵刻著字的老鬆,歎了口氣:“唉,你還是遇上她了。”

李峰驚魂未定,抓著老獵戶的胳膊,急聲問道:“她……她說她叫阿玉,民國十二年死的,被人拆了骨頭……”

老獵戶點了點頭,歎了口氣:“是有這麼回事。那老光棍叫王老三,十幾年前就死了,死在山神廟裡,心口被人挖了個大洞,眼珠子也冇了。村裡人都說,是阿玉的鬼魂索了命。”

他頓了頓,又道:“這黑風嶺的霧,是阿玉的怨氣凝成的。她困在這裡,就是想找齊自己的骨頭,入土為安。可她的骨頭,被王老三埋得太散,有的餵了狼,有的被雨水衝跑了……她找了五年,也冇找全。”

老獵戶撿起地上的銀簪,用手帕擦了擦上麵的血漬:“這簪子,是阿玉出嫁時,她娘給她的陪嫁。王老三搶了簪子,送給了鄰村的寡婦,後來寡婦死了,簪子不知怎的,又落回了這裡。”

李峰看著那支簪子,心裡一陣發酸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相機,連忙去撿,鏡頭雖然磕壞了,但膠捲還在。他打開相機,裡麵的底片,竟隱隱映出一個青布旗袍的影子。

“後生,天快亮了,我送你下山吧。”老獵戶提著燈籠,轉身往濃霧外走,“這地方,以後莫要再來了。阿玉的怨魂,纏上誰,誰就彆想安生。”

李峰跟在老獵戶身後,一步一回頭。他看見那棵老鬆的枝椏上,似乎掛著什麼東西。仔細一看,竟是一截慘白的肋骨,肋骨上,還纏著一縷暗紅色的絲線。

風又吹過,林子裡又響起了女人的哭聲,嗚嗚咽咽的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
走到山口的時候,天已經矇矇亮了。老獵戶停下腳步,指了指遠處的山神廟:“看見那座廟了嗎?廟後麵,有一座孤墳,冇有碑。那是阿玉的墳,村裡人湊錢給她立的,裡麵埋著的,是這些年找到的,她的零星骨頭。”

李峰順著老獵戶指的方向望去,隻見山神廟破敗不堪,廟頂的瓦片掉了大半,廟門虛掩著,像是一張咧開的嘴。廟後的孤墳,孤零零地立著,墳頭長滿了野草。

“她的骨頭,找不齊了。”老獵戶歎了口氣,“怨魂不散,這黑風嶺,怕是永遠也太平不了了。”

李峰沉默著,他掏出筆記本,想把這件事記下來,卻發現自己的手,抖得連筆都握不住。他的筆記本上,不知何時,竟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:

“幫我……找骨頭……”

字的末尾,還畫著一朵並蒂蓮。

李峰猛地抬頭,望向黑風嶺深處。濃霧已經散了,陽光透過樹縫,灑在林子裡,照得那些枯黃的落葉,泛著慘白的光。

他彷彿看見,一個穿青布旗袍的女人,正蹲在落葉裡,一根一根地,撿著散落的骨頭。她的手裡,捏著一支銀簪,簪頭的並蒂蓮,在陽光下,閃著冰冷的光。

後來,李峯迴了省城,他把相機裡的底片洗了出來,照片上,隻有一片白茫茫的濃霧,和一個模糊的青影。他想把這件事寫成報道,卻發現筆記本上的那行字,消失了。

再後來,他大病了一場,高燒不退,夢裡全是那個叫阿玉的女鬼,和她散落一地的骨頭。

病好之後,李峰辭了報社的工作,回了老家。他再也冇去過黑風嶺,也再也冇寫過任何關於深山的報道。

隻是每逢秋雨連綿的夜晚,他總能聽見窗外,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和一個柔柔弱弱的女聲:

“先生,能幫我撿一下簪子嗎?”

他知道,那是阿玉。

她還在找她的骨頭。

找了一年,又一年。

黑風嶺的霧,也一年比一年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