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 陰宅詭事
民國十七年,深秋。
鉛灰色的雲絮沉甸甸地壓在津門衛的上空,濕冷的風捲著落葉,刮過青石板鋪就的長街,捲起一陣蕭瑟的嗚咽。街口的老字號棺材鋪“福順祥”早早落了門板,唯有門簷下那盞褪色的白燈籠,在風裡搖搖晃晃,映得門縫裡滲出幾分瘮人的昏黃。
李峰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,將腰間彆著的桃木劍往緊裡攥了攥。他是個走江湖的道士,說好聽些是“茅山傳人”,實則不過是跟著師父學了些畫符捉鬼的皮毛,混口飯吃罷了。三天前,城西的張大戶派人來請,說府上鬨了邪祟,已有三個下人丟了性命,死狀淒慘,求他上門除祟。
張大戶的宅邸原是前清一個落魄王爺的彆院,占地頗廣,卻因年久失修,處處透著破敗。院牆的青磚上爬滿了墨綠色的爬山虎,枯敗的藤蔓如同僵死的手指,摳著斑駁的牆麵。剛走到院門外,李峰就覺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後頸鑽了進來,明明是深秋,卻冷得像是臘月寒冬,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“李道長,您可算來了!”門房老張哆哆嗦嗦地開了門,臉色慘白如紙,“府裡……府裡又死人了!是後廚的王婆子,今早在柴房被髮現的,脖子上有兩個黑窟窿,血都被吸乾了!”
李峰的心猛地一沉。脖子上的黑窟窿,血被吸乾——這不是尋常的鬼魅作祟,倒像是……殭屍。
他跟著老張穿過幽深的迴廊,廊下的燈籠忽明忽暗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是隨時會撲上來的鬼魅。院子裡的荒草長得半人高,踩上去沙沙作響,草叢裡時不時傳來幾聲蟲鳴,卻又在瞬間戛然而止,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。
走到柴房門口,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腐臭的氣息撲麵而來,李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他從褡褳裡摸出一張黃符,咬破指尖,在符上畫了一道驅邪咒,這才推門而入。
柴房裡光線昏暗,隻有一扇小小的天窗漏進一絲微光。王婆子的屍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雙目圓睜,眼球渾濁不堪,嘴巴張得老大,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。她的脖子上,兩個烏黑的血洞觸目驚心,洞口的皮肉已經發黑,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噬過。更詭異的是,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青灰色,渾身僵硬,竟像是被凍住了一般。
“屍體是何時發現的?”李峰蹲下身,用桃木劍挑開王婆子的衣領,隻見她脖頸處的皮膚下,隱隱有黑色的紋路在蠕動。
“卯時剛過,”老張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昨兒晚上王婆子說要給少爺熬湯,進了柴房就冇出來。今早我來劈柴,就看見……就看見她這樣了!道長,這到底是啥東西啊?太邪門了!”
李峰眉頭緊鎖。這黑紋,是屍毒。看這情形,定是有殭屍竄進了張府。可津門衛地處平原,並非古墓群所在地,這殭屍是從哪裡來的?
他正思忖著,忽然聽到院子裡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。
“不好!”李峰臉色一變,抓起桃木劍就往外衝。
尖叫聲是從後院的西廂房傳來的。那是張大戶女兒婉清的住處。等李峰和老張趕到時,西廂房的門已經被撞開,屋裡一片狼藉。桌椅翻倒在地,花瓶摔得粉碎,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正蜷縮在床角,瑟瑟發抖。
而在她麵前,站著一個渾身裹著破爛壽衣的身影。
那身影約莫七尺來高,皮膚呈現出一種暗紫色,渾身佈滿了屍斑,長長的指甲青黑鋒利,如同鷹爪。它的雙眼渾濁無光,卻透著一股嗜血的凶戾,嘴角還掛著一絲暗紅色的血跡。
是殭屍!
李峰倒吸一口涼氣,來不及多想,抽出桃木劍就衝了上去。桃木劍是純陽之物,專克陰邪,他一劍刺向殭屍的胸口。
“噗”的一聲,桃木劍刺進殭屍的身體,卻像是刺進了一塊爛木頭,毫無阻礙。殭屍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,猛地轉過身,一雙枯瘦的爪子朝著李峰的脖子抓來。
李峰側身躲過,手腕一翻,將一張黃符貼在了殭屍的額頭上。“敕令!乾坤借法,斬妖除魔!”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黃符上。
黃符瞬間燃起一道金色的火光,殭屍像是被燙到一般,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連連後退幾步,額頭上的皮肉滋滋作響,冒出陣陣黑煙。
“道長,快!用墨鬥線!”老張忽然喊道,手裡提著一個墨鬥跑了過來。
李峰會意,接過墨鬥,將墨線扯出。墨鬥線浸染了硃砂和糯米水,是對付殭屍的利器。他將墨線纏在桃木劍上,再次朝著殭屍衝去。
殭屍被黃符所傷,動作慢了幾分,被李峰一劍刺中肩膀。墨線纏在它的身上,瞬間勒出幾道深深的血痕,黑煙滾滾,腐臭的氣息更濃了。
就在這時,異變陡生。
西廂房的房梁上,忽然飄下一縷白色的影子。那影子輕飄飄地落在地上,化作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。她長髮披肩,麵色慘白,一雙眼睛空洞無神,嘴角卻帶著一抹詭異的笑容。
是女鬼!
李峰的心沉到了穀底。他萬萬冇想到,這張府裡不僅有殭屍,還有女鬼。一僵一鬼,相輔相成,今日怕是凶多吉少。
女鬼的身影飄忽不定,像是一陣風,眨眼間就飄到了李峰的身後。一股刺骨的寒意襲來,李峰隻覺後頸一涼,像是被冰錐刺中一般,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。他急忙轉身,桃木劍朝著女鬼劈去。
可桃木劍卻從女鬼的身體裡穿了過去,毫無作用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女鬼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,那聲音像是指甲刮過玻璃,刺耳至極。她的手指變得修長尖利,朝著李峰的麵門抓來。
李峰急忙躲閃,卻還是慢了一步,臉頰被女鬼的指甲劃開一道口子,鮮血瞬間湧了出來。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傷口鑽進他的身體,他隻覺頭暈目眩,四肢百骸像是被凍住了一般,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“道長!”老張驚呼一聲,舉起墨鬥就朝著女鬼砸去。
女鬼冷哼一聲,衣袖一揮,一股陰風捲過,老張被掀飛出去,重重地撞在牆上,口吐鮮血,暈了過去。
殭屍趁著李峰虛弱,再次撲了上來。它的爪子帶著濃烈的屍毒,朝著李峰的胸口抓來。李峰看著那雙青黑的爪子越來越近,絕望之感湧上心頭。
難道今日,我要命喪於此?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他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交給自己的那枚玉佩。那是一枚用陽剛之玉雕琢而成的八卦玉佩,乃是師門至寶,可辟邪驅鬼,斬妖除魔。
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,從懷中掏出那枚玉佩。玉佩入手溫熱,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全身,驅散了體內的陰寒之氣。
“乾坤無極,道法自然!”李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玉佩上。
玉佩瞬間爆發出一道耀眼的金光,如同烈日當空,照亮了整個西廂房。
女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身影如同被烈火灼燒一般,迅速消融,化作一縷青煙,消散在空氣中。
殭屍被金光照射,渾身冒起黑煙,發出痛苦的嘶吼,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,最後“砰”的一聲,化作一灘黑水,滲入地下。
金光漸漸散去,西廂房恢複了平靜。
李峰癱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渾身像是散了架一般。他看著地上的一灘黑水,又看了看暈過去的老張和蜷縮在床角的婉清,心有餘悸。
過了半晌,老張悠悠轉醒,看著地上的黑水,顫聲道:“道長……那東西……那東西被除掉了?”
李峰點了點頭,扶著牆站起身。他走到婉清麵前,輕聲道:“姑娘,冇事了。”
婉清緩緩抬起頭,臉色慘白,眼神卻帶著一絲異樣的詭異。她看著李峰,忽然露出一抹笑容,那笑容和方纔女鬼的笑容,一模一樣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婉清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,她的指甲迅速變長,青黑鋒利,雙眼也變得渾濁無光。
李峰臉色大變。
他這纔想起,王婆子和之前死去的三個下人,都是死在了婉清的住處附近。
原來,那女鬼早就附在了婉清的身上!
而那殭屍,根本就是女鬼引來的!
婉清,不,是附身在婉清身上的女鬼,朝著李峰撲了過來。她的速度極快,帶著一股濃烈的陰寒之氣。
李峰急忙躲閃,手中的玉佩再次亮起金光。可這一次,女鬼似乎早有準備,她側身躲過金光,爪子朝著玉佩抓去。
“哢嚓”一聲,玉佩被女鬼的爪子抓碎,金光瞬間消散。
李峰的心,徹底沉了下去。
女鬼的爪子,朝著他的脖子抓來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,還有爪子上濃烈的屍毒氣息。
就在這時,他忽然看到婉清的眼神裡,閃過一絲掙紮。那是屬於婉清本人的意識,在與女鬼的意識對抗。
“道長……救我……”婉清的聲音帶著哭腔,斷斷續續。
李峰心中一動。他想起師父說過,對付附身的鬼魅,除了用法器,還可以用生者的陽氣,逼出鬼魅的本體。
他咬咬牙,猛地撲了上去,一把抱住婉清。他將自己渾身的陽氣,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婉清的體內。
“啊——!”女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她的身影在婉清的體內時隱時現,像是要被硬生生逼出來。
“滾出去!”李峰怒吼一聲,用儘全身力氣。
婉清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,她的皮膚一會兒青,一會兒白,嘴裡發出痛苦的嘶吼。
忽然,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婉清的頭頂竄出,想要朝著窗外逃去。
“哪裡跑!”李峰眼疾手快,抓起地上的桃木劍,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朝著白色影子刺去。
“噗”的一聲,桃木劍刺穿了女鬼的本體。女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身體迅速消融,化作一縷青煙,徹底消散。
婉清的身體一軟,倒在了地上,昏了過去。
李峰癱坐在地上,再也支撐不住,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悠悠轉醒。
陽光透過天窗,照進西廂房,驅散了所有的陰寒之氣。老張守在他的身邊,眼眶通紅。婉清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,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。
“道長,您醒了!”老張喜極而泣,“婉清小姐也醒了,她說,是那女鬼附在她身上,引來了殭屍,害了那麼多人……”
李峰點了點頭,看向窗外。
鉛灰色的雲層已經散去,露出了湛藍的天空。陽光灑在青石板上,暖洋洋的。
可他知道,這世間的陰邪,永遠不會消失。
就像這張府的陰宅詭事,不過是民國年間,無數恐怖傳說中的,冰山一角。
他站起身,將破碎的玉佩撿起來,揣進懷裡。
腰間的桃木劍,依舊冰冷。
他知道,自己的路,還很長。
風,再次吹過長街。這一次,卻不再帶著刺骨的寒意,隻有深秋的,一絲淡淡的,蕭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