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趕屍之夜
趕屍
湘西的雨,從來都帶著一股子洗不掉的濕冷腥氣。
李峰裹緊了身上的粗布短褂,指節攥得發白,死死扣住了肩頭那根暗紅色的麻繩。麻繩另一頭,繫著七具僵硬的屍體,屍體穿著統一的青色壽衣,額頭上貼著黃紙符籙,符紙被雨水泡得發軟,邊角微微上翹,像是一張張咧開的嘴,在暗夜裡無聲地笑。
他是李家最後一代趕屍人。
趕屍這行當,聽著邪乎,實則是湘西特有的營生——客死異鄉的遊子,魂歸故裡的執念太重,便由趕屍人引著,晝伏夜出,翻山越嶺,送他們回祖墳安葬。隻是這營生,有三不趕:橫死之人不趕,怨氣太重;孕婦不趕,恐傷子母兩魂;生辰八字與趕屍人相沖者不趕,怕被反噬。
這次的活兒,是鎮上張大戶托的。七具屍體,都是跟著馬幫走貨的漢子,在川黔邊境遇了土匪,儘數殞命。張大戶是馬幫的東家,念著往日情分,花了大價錢,請李峰走一趟,把人從亂葬崗裡撈出來,送回湘西老家。
出發前,師父的話還在耳邊響:“峰子,趕屍走夜路,遇山喊山,遇水喚水,莫回頭,莫應聲,莫與生人搭話。符紙若落,屍身便醒,屆時,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師父五年前走的,走的時候,七竅流血,渾身僵硬,像極了那些被他趕過的屍體。李峰知道,師父是遭了反噬。那天夜裡,師父非要去趕一具橫死的新娘屍,他攔不住,隻能眼睜睜看著師父被那具穿著紅嫁衣的女屍掐斷了脖子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樹葉上,發出“嘩啦啦”的聲響,像是無數隻手在摩挲著什麼。山路泥濘,李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,草鞋早就被泥水浸透,凍得他腳底發麻。身後的屍體,隨著他的腳步,一顛一顛地往前挪,關節處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脆響,在這死寂的山林裡,格外刺耳。
七具屍體,步伐一致,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的木偶。他們的臉藏在壽衣的立領裡,隻露出一截青白的脖頸,脖頸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——那是亂葬崗的濕氣,滲進了骨頭縫裡。
李峰不敢回頭,哪怕身後傳來了輕微的“窸窣”聲。他知道,趕屍最忌回頭,一回頭,陽氣泄了,屍氣便會趁虛而入。他隻能攥緊麻繩,嘴裡低聲念著師父教的引魂咒:“魂歸兮,路漫漫,隨吾引,還故鄉……”
咒語音節晦澀,帶著一股子古老的蒼涼,在雨幕裡飄散開去。
忽然,麻繩猛地一沉。
李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他腳步一頓,不敢動,也不敢出聲。身後的聲響停了,隻有雨水打在符紙上的“滴答”聲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敲打著他的神經。
怎麼回事?
他屏住呼吸,耳朵貼得緊緊的,試圖分辨身後的動靜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聲輕微的響動,從隊伍末尾傳來。那是壽衣摩擦的聲音,比之前的聲響要清晰得多,也……近得多。
李峰的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。他能感覺到,有一股冰冷的氣息,正順著麻繩往上爬,鑽進他的衣領,貼著他的後頸,輕輕拂過。
那氣息帶著一股腐臭的味道,像是爛掉的豬肉,混著泥土和紙錢的氣息。
是屍氣!
他猛地想起師父的話——符紙若落,屍身便醒!
他咬著牙,不敢回頭,隻能加快唸咒的速度,聲音都在發顫:“魂歸兮,路漫漫……”
“咕……”
一聲低沉的悶響,從身後傳來。
緊接著,是麻繩的劇烈晃動。那力道極大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拚命拉扯,要掙脫束縛。李峰被拽得一個趔趄,險些摔倒。他死死地拽住麻繩,指甲嵌進了掌心,滲出血來。
血珠滴落在泥水裡,瞬間被沖淡。
就在這時,他聽到了一聲歎息。
那歎息聲很輕,很柔,像是女人的聲音,帶著一股子哀怨。
李峰的頭皮“嗡”的一聲炸開。
這七具屍體,都是糙漢子,哪裡來的女人聲?
他猛地想起,張大戶托他趕屍的時候,眼神躲閃,支支吾吾地說過一句:“七個人,都……都齊了。”
當時他冇在意,現在想來,張大戶怕是瞞了他什麼!
“誰?”
他忍不住了,喉嚨裡擠出一聲沙啞的質問。
話音剛落,身後的拉扯驟然停止。
山林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隻有雨水,還在淅淅瀝瀝地落著。
李峰的心臟狂跳,他能感覺到,身後有什麼東西,正在緩緩地……靠近。
他的目光往下瞟,透過雨幕,看到了一雙腳。
一雙穿著紅色繡花鞋的腳。
那鞋子,鮮紅欲滴,在這一片青灰的壽衣裡,格外刺眼。繡花鞋的鞋尖上,繡著一朵暗紅色的牡丹,牡丹的花蕊處,沾著一點泥汙,像是……血漬。
李峰的呼吸瞬間停滯。
紅嫁衣,繡花鞋……這不是五年前,害死師父的那具橫死新娘屍嗎?
她怎麼會在這裡?
難道說,張大戶托他趕的七具屍體裡,混進了這具女屍?
“咯咯……”
一陣細碎的笑聲,從頭頂傳來。
李峰猛地抬頭。
隻見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上,倒掛著一個人影。那人影穿著一身鮮紅的嫁衣,長髮垂落,遮住了臉。嫁衣的下襬,正滴著水,水珠落在李峰的臉上,冰冷刺骨,帶著一股子腐臭的味道。
“小郎君……”
女人的聲音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又像是貼在他的耳邊,吐氣如蘭:“你師父……五年前,可是答應過我,要送我回家的……”
李峰渾身發抖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他想起來了,師父臨死前,手裡攥著一張殘破的符紙,符紙上,畫著一朵暗紅色的牡丹。
原來,師父不是遭了反噬,是被這女屍纏上了!
“他騙我……”
女屍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,像是指甲劃過玻璃:“他把我扔在亂葬崗,餵了野狗……我好冷啊……好疼啊……”
話音未落,樹上的女屍突然鬆開了手。
“撲通”一聲,她摔在了地上,濺起一片泥水。
她的身體,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扭曲著,脖子擰了一百八十度,臉正對著李峰。
那是一張慘白的臉,七竅流血,眼珠子渾濁不堪,像是蒙著一層白翳。嘴唇卻塗著鮮紅的口紅,嘴角咧到了耳根,露出一口烏黑的牙齒。
“現在……換你送我回家……”
女屍說著,猛地朝他撲了過來。
李峰嚇得魂飛魄散,轉身就跑。他忘了師父的叮囑,忘了不能回頭,忘了不能跑。他隻知道,跑,快跑,跑得越遠越好!
身後,傳來了屍體倒地的聲響。
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
那是關節扭動的聲音,越來越近。
他回頭瞥了一眼。
隻見那七具穿著青壽衣的屍體,額頭上的符紙儘數脫落,他們僵硬地爬起來,眼珠子瞪得老大,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。而那具紅衣女屍,正踩在一具男屍的背上,朝他伸出了慘白的手,指甲又尖又長,閃著寒光。
“小郎君……彆跑啊……”
女屍的聲音,像是附骨之疽,追著他不放。
李峰慌不擇路,一頭撞進了一片竹林。
竹林裡的竹子,長得又密又高,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,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,像是一張張鬼臉。他的草鞋被竹根絆住,重重地摔在地上,膝蓋磕出了血。
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,卻感覺腳踝一緊。
低頭一看,一隻慘白的手,正死死地攥著他的腳踝。
那隻手的皮膚,像是泡發了的腐肉,一捏就能擠出黑水。指甲縫裡,還嵌著泥土和碎布。
“抓到你了……”
女屍的臉,從竹子後麵探了出來,離他隻有一尺遠。她的頭髮濕漉漉的,沾在臉上,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。
李峰渾身冰涼,像是被扔進了冰窖。他能感覺到,女屍身上的屍氣,正源源不斷地鑽進他的毛孔,侵蝕著他的陽氣。他的眼皮越來越沉,意識開始模糊。
恍惚間,他看到了師父的臉。
師父站在他麵前,搖著頭,歎了口氣:“峰子,趕屍人,趕的是屍,守的是心。心若亂了,屍便醒了……”
心若亂了,屍便醒了……
這句話,像是一道驚雷,劈開了他混沌的意識。
他猛地想起,師父教過他,對付屍變,唯有以血為引,以咒為刃,破其怨氣。
他咬咬牙,猛地抬起手,將掌心的傷口對準女屍的臉。
“以我之血,引魂歸位!以我之咒,斬除怨氣!”
他用儘全身力氣,嘶吼出聲,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股決絕。
掌心的鮮血,濺在了女屍的臉上。
“啊——!”
女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像是被潑了滾燙的開水。她的臉瞬間冒起了白煙,皮肉滋滋作響,散發出一股焦糊的味道。她猛地鬆開手,踉蹌著後退,身體在月光下,一點點地消融。
“我不甘心……我不甘心……”
女屍的聲音越來越弱,最終,化作一縷黑煙,消散在竹林裡。
隨著女屍的消散,那些青壽衣的屍體,也像是失去了支撐,紛紛倒地,再也不動了。
雨,停了。
月光透過竹葉,灑在李峰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渾身都被汗水和泥水浸透,像是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。
他看著地上的七具屍體,額頭上的符紙已經不知所蹤。他掙紮著爬起來,從懷裡掏出一遝新的黃紙符,咬破手指,在符紙上畫下引魂咒。
符紙落,咒聲起。
這一次,他的聲音沉穩,冇有一絲顫抖。
“魂歸兮,路漫漫,隨吾引,還故鄉……”
他重新繫好麻繩,牽著七具屍體,一步一步地,朝著湘西的方向走去。
天邊,泛起了魚肚白。
山林裡,響起了清脆的鳥鳴。
李峯迴頭望了一眼身後的竹林,那裡,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。隻有地上的一灘黑水,證明著昨夜的驚魂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師父庇護的毛頭小子了。
他是李家的趕屍人,是行走在陰陽兩界的引路人。
這條路,還很長……。
而湘西的夜,還會有無數個這樣的故事,在雨幕裡,悄然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