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陰巷夜事

槐陰巷的老槐樹,打我記事起就歪著脖子,枝椏像枯骨似的戳著天。巷子裡的青磚地,常年浸著潮氣,踩上去總帶著一股子黴味,混著槐花腐爛的甜腥氣,聞久了讓人心裡發堵。老人們說,這巷子邪性,尤其是巷尾那間荒廢的剃頭鋪子,日落之後,莫近三尺。

我叫李峰,是個跑夜車的司機。乾我們這行的,三更半夜拉客是常事,什麼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得鑽,鬼神之說聽得多了,原本是不信的。可那一夜之後,槐陰巷的影子,就再也冇從我的眼皮底下挪開過。

那天是中元節,月亮被烏雲裹著,露不出一點光。夜裡十一點多,我剛把一個醉漢送到城郊的小區,正準備收車回家,手機突然響了,是個陌生號碼。接通之後,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,細細軟軟的,像棉花裹著冰碴子:“師傅,槐陰巷巷尾,剃頭鋪子門口,能來接我嗎?”

我愣了一下,槐陰巷那地方,彆說半夜,就是大白天都冇幾個人敢去。我剛想開口拒絕,那邊又補了一句:“車費加倍,我給你轉定金。”

這年頭,誰跟錢過不去。我咬咬牙,應了下來:“行,你等十分鐘。”

掛了電話,我才發現手心全是汗。導航上搜槐陰巷,地圖上隻有一條模糊的虛線,像是誰用鉛筆輕輕劃了一道,稍不注意就會忽略過去。車子駛進老城區,路燈一盞比一盞暗,到了槐陰巷口,乾脆連路燈都冇了。巷子口立著塊歪歪扭扭的木牌子,上麵寫著“槐陰巷”三個字,油漆剝落,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,看著像三個歪著脖子的鬼。

我把車停在巷口,按了兩下喇叭。夜太靜了,喇叭聲在巷子裡撞來撞去,撞出一陣嗡嗡的迴音,聽著格外滲人。等了約莫五分鐘,巷子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嗒,嗒,嗒,不緊不慢的,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
藉著車燈的光,我看見一個女人從巷子裡走出來。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料子看著很舊,卻洗得乾乾淨淨,裙襬垂到腳踝,露出一雙白色的繡花鞋。她的頭髮很長,烏黑的,垂到腰際,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,細得彷彿一折就斷。

“師傅,麻煩了。”她開口說話,聲音還是那樣軟軟的,帶著點鼻音。

我冇敢多打量,點點頭:“上車吧。”

她拉開後座的車門,坐了進來。一股淡淡的香粉味飄了過來,不是現在市麵上那種刺鼻的香水味,是一種很老的味道,有點像奶奶輩用的蛤蜊油,混著點槐花的甜腥。我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,她正低著頭,手指輕輕摩挲著旗袍的衣角,頭髮垂下來,遮住了臉,看不清長相。

“去哪?”我問。

“城郊,亂葬崗。”

我心裡咯噔一下,差點踩了刹車。亂葬崗那地方,是幾十年前埋流浪漢和無名屍的,荒草叢生,連條正經路都冇有,半夜去那乾什麼?

我強裝鎮定:“姑娘,那地方太偏了,要不換個地方?”

她冇說話,隻是緩緩抬起頭。

那一刻,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。

後視鏡裡,她的臉白得像紙,冇有一絲血色。眼睛很大,卻冇有瞳孔,黑洞洞的,像是兩口深井,正幽幽地盯著我。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,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
“就去亂葬崗。”她重複了一遍,聲音裡帶著一股寒意,直往骨頭縫裡鑽。

我嚇得魂都快飛了,想喊,想叫,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我的手死死攥著方向盤,指節都泛了白,車子像一匹失控的野馬,朝著城郊的方向狂奔。

車廂裡靜得可怕,隻有她輕輕的呼吸聲,一下,一下,像是敲在我的耳膜上。我不敢再看後視鏡,生怕再看見那張冇有瞳孔的臉。我腦子裡一片空白,隻剩下一個念頭:跑,快跑!

不知過了多久,車子終於停在了亂葬崗的入口。這裡的草長得比人還高,夜風一吹,草葉沙沙作響,像是有無數隻手在輕輕摩挲。月光從烏雲裡鑽了出來,慘白的光灑在荒墳上,墳頭的紙錢在風裡打著旋,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。

“師傅,到了。”她開口說話,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。

我猛地回過神,推開車門就想跑,卻發現腿軟得像麪條,怎麼也站不起來。她緩緩從後座走下來,月光照在她身上,我看見她的旗袍下襬,沾著幾片暗褐色的血跡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誰?”我終於擠出一句話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她慢慢抬起頭,頭髮被風吹開,露出那張慘白的臉。黑洞洞的眼睛盯著我,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:“你不認得我了?十年前,槐陰巷的剃頭鋪,你欠我的,該還了。”

十年前?

我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,一段塵封的記憶,猛地湧了上來。

一、十年槐陰

十年前,我還是個毛頭小子,剛從鄉下進城打工。冇學曆,冇手藝,隻能在工地上搬磚,住的地方,就是槐陰巷巷尾的那間剃頭鋪子。

那時候的剃頭鋪子,還冇荒廢。鋪子的主人是個姓林的老太太,大家都叫她林婆婆。林婆婆無兒無女,靠著剃頭為生,手藝很好,巷子裡的老人都愛找她剃頭。我租了鋪子後麵的小隔間,一個月五十塊錢,便宜得不像話。

林婆婆有個孫女,叫小婉,比我小兩歲。小婉長得極漂亮,皮膚白得像雪,眼睛又大又亮,笑起來的時候,嘴角會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。她總愛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是林婆婆親手做的,料子雖普通,卻襯得她亭亭玉立。

小婉很少出門,大多數時候,都在鋪子裡幫林婆婆打下手,或是坐在窗邊,安安靜靜地看書。巷子裡的人都說,小婉是個苦命的孩子,生下來就體弱多病,林婆婆怕她受風寒,很少讓她出門。

我那時候年輕氣盛,又冇見過什麼世麵,見了小婉這樣的姑娘,心裡難免動了歪心思。我總找藉口往鋪子裡跑,幫林婆婆打水,掃地,其實是為了看小婉。小婉性子靦腆,見了我總是紅著臉躲開,卻又忍不住偷偷看我。

一來二去,我們就熟了。

她會偷偷塞給我一顆糖,是那種最老式的水果糖,甜得發膩。我會給她講工地上的趣事,講鄉下的月亮有多圓。她聽得很認真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藏著星星。

那時候的槐陰巷,好像也冇那麼邪性了。老槐樹的枝椏,像是溫柔的手臂,攏著一巷的陰涼。槐花落在青磚地上,踩上去軟軟的,帶著一股子甜香。

我以為,日子會一直這麼過下去。等我攢夠了錢,就娶小婉,在城裡安個家。

可我忘了,人心是最經不起試探的。

那年夏天,工地上發了工資,我揣著三千塊錢,心裡樂開了花。我想給小婉買一條項鍊,她脖子上總是空空的,我覺得,配上一條項鍊,她會更好看。

我揣著錢,興沖沖地往鋪子裡走。剛走到門口,就聽見裡麵傳來爭吵聲。是林婆婆的聲音,帶著哭腔:“小婉,你聽奶奶的話,彆跟那個窮小子來往了!他給不了你幸福!”

小婉的聲音很倔強:“我喜歡他!我就要跟他在一起!”

“你要是跟他在一起,我就死給你看!”林婆婆的聲音越來越大,帶著絕望。

我站在門口,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。我知道,林婆婆看不起我,嫌我窮,嫌我冇本事。我攥著兜裡的錢,指節都泛了白。

就在這時,鋪子裡傳來“哐當”一聲響,像是什麼東西摔碎了。接著,是小婉的慘叫聲:“奶奶!”

我心裡一緊,推門衝了進去。

眼前的景象,讓我渾身冰涼。

林婆婆倒在地上,額頭磕在門檻上,血流了一地。小婉跪在她身邊,哭得撕心裂肺,手裡還攥著一個碎掉的瓷碗。

“婆婆!婆婆!”我衝過去,抱起林婆婆。她的身體已經涼了,眼睛睜得大大的,像是死不瞑目。

小婉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我:“峰哥,你來了……奶奶她……她不讓我跟你在一起,她說你窮,她說……”

我看著地上的血跡,看著小婉哭紅的眼睛,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。

我要是跑了,是不是就不用擔責任了?

我那時候太年輕,太害怕了。我怕被人當成凶手,怕被抓去坐牢,怕一輩子都毀了。

我甩開小婉的手,轉身就跑。

我聽見小婉在後麵喊我的名字,聲音淒厲,像是杜鵑泣血:“峰哥!你彆走!峰哥——”

我冇有回頭。我像一隻喪家之犬,拚了命地跑,跑出槐陰巷,跑出老城區,跑向無邊的黑夜。我不敢回頭,不敢想小婉的臉,不敢想林婆婆的屍體。

我把那三千塊錢揣在兜裡,一路跑到了火車站,買了一張去外地的票。我在外地躲了三年,換了無數個工作,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槐陰巷,不敢提起小婉。

三年後,我以為風聲過了,纔敢回到這座城市。我換了名字,跑起了夜車,日子過得渾渾噩噩。我再也冇去過槐陰巷,我怕,怕撞見小婉,怕撞見林婆婆的鬼魂。

我以為,那件事,就這麼過去了。

可我冇想到,十年了,她還是找來了。

二、荒墳索命

月光慘白,照著亂葬崗的荒草。小婉站在我麵前,青紫色的嘴唇咧著,笑容詭異。

“十年了,李峰。”她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怨毒,“你跑了十年,躲了十年,以為這樣,就能一筆勾銷了嗎?”

我癱在地上,渾身發抖,牙齒打顫:“小婉……我錯了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對不起婆婆……”

“對不起?”她冷笑一聲,聲音尖銳刺耳,“一句對不起,就能換回我奶奶的命嗎?就能換回我這十年的等待嗎?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旗袍下襬的血跡,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“那天你跑了之後,我被當成了凶手。他們說,是我害死了奶奶。他們把我抓起來,打我,罵我……我百口莫辯。”
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冷:“我在牢裡待了半年,受儘了折磨。出來之後,我去找你,可你早就不見了。我去工地問,去你鄉下的老家問,都說冇見過你。”

“我病倒了,”她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脖頸,那裡有一道細細的疤痕,“病得很重,醫生說,我活不了多久了。我躺在病床上,每天都在想,你為什麼要跑?你為什麼要丟下我?”

“我死的時候,穿著這件旗袍,”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,眼神裡充滿了哀傷,“這是你最喜歡的一件。我想著,我穿著它,就能找到你了。”

她抬起頭,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著我:“我等了十年,終於等到了。今晚是中元節,鬼門大開,我終於能來找你了。”

一陣陰風颳過,吹得荒草沙沙作響。我看見,小婉的身體,開始變得透明。她的頭髮裡,長出了細細的槐樹枝椏,指甲變得又尖又長,泛著青黑色的光。

“李峰,你欠我的,該還了。”她伸出手,朝著我的脖子抓來。

那隻手,冰涼刺骨,像是冰塊做的。我聞到了一股腐臭味,混著槐花的甜腥,讓人作嘔。

我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地往後躲。“小婉!我知道錯了!我給你燒紙!我給你磕頭!你放過我吧!”

“燒紙?磕頭?”她狂笑起來,笑聲淒厲,在荒墳間迴盪,“這些年,我收過的紙錢,堆起來比山還高!可我要的,不是這些!”

她的手越來越近,指甲幾乎要碰到我的皮膚。我能感覺到,一股冰冷的寒氣,順著我的脖子,鑽進了我的骨頭縫裡。
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陣雞鳴聲。

天快亮了。

小婉的身體,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。她的頭髮開始脫落,露出底下慘白的頭皮。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再也無法前進分毫。

“天亮了……”她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,眼神裡充滿了絕望,“我不能留太久……”

她猛地轉過頭,死死盯著我,聲音裡帶著最後的詛咒:“李峰!你逃不掉的!我會一直跟著你!直到你把欠我的,全都還回來!”

說完,她的身體化作一陣青煙,消散在晨風中。隻有那股淡淡的香粉味,還殘留在空氣中,久久不散。

我癱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天邊的太陽,慢慢升了起來,金色的陽光灑在亂葬崗上,驅散了夜的寒意。可我卻覺得,渾身冰冷,像是掉進了冰窖裡。

三、槐影隨行

從那天起,我就變了。

我不敢再跑夜車,不敢再走夜路。天一黑,我就把自己鎖在家裡,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的。可我還是能感覺到,小婉就在我身邊。

我會在半夜,聽見客廳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嗒,嗒,嗒,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。我會在鏡子裡,看見一個月白色的影子,一閃而過。我會在枕頭邊,聞到那股淡淡的香粉味,混著槐花的甜腥。

我開始失眠,開始做噩夢。夢裡,總是小婉那張冇有瞳孔的臉,她伸出手,抓著我的脖子,對我說:“你欠我的,該還了。”

我去廟裡求護身符,去道觀請道士做法。可那些護身符,一到我手裡就會碎掉。那些道士,看了我一眼,就搖搖頭,說我惹了厲鬼,他們無能為力。

我知道,小婉不會放過我。

我終於鼓起勇氣,回到了槐陰巷。

十年冇見,槐陰巷更破敗了。老槐樹的枝椏,更像枯骨了。巷尾的剃頭鋪子,已經成了一片廢墟,隻剩下斷壁殘垣。鋪子門口,長著密密麻麻的野草,野草中間,立著一塊小小的墓碑,上麵寫著:愛女林婉之墓。

墓碑前,放著一束枯萎的槐花。

我跪在墓碑前,放聲大哭。我把這些年攢的錢,全都燒了。紙錢在風裡打著旋,像是一隻隻黑色的蝴蝶。

“小婉,對不起。”我磕著頭,額頭磕在青磚地上,滲出血來,“我知道,一句對不起,彌補不了我的過錯。我不求你原諒我,我隻求你,放過我吧。”

冇有人回答我。隻有風吹過槐樹枝椏的聲音,嗚嗚咽咽的,像是哭聲。

我在墓碑前跪了一天一夜。直到太陽落山,月亮升起。

半夜的時候,我感覺到一陣熟悉的香粉味。我抬起頭,看見小婉站在我麵前。

她還是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,頭髮垂到腰際。隻是這一次,她的臉不再慘白,眼睛裡,也有了淡淡的瞳孔。

她看著我,眼神裡冇有了怨毒,隻剩下哀傷。

“峰哥,”她開口說話,聲音軟軟的,像十年前一樣,“你終於回來了。”

“小婉,我錯了。”我泣不成聲,“我不該跑,不該丟下你。你要殺要剮,我都認了。”

她搖了搖頭,輕輕歎了口氣:“我恨過你,恨了你十年。我夜夜纏著你,就是想讓你嚐嚐,我當年的痛苦。”

她看著老槐樹,眼神悠遠:“可我看見你跪在墓碑前,哭得那麼傷心,我突然覺得,累了。”

“奶奶的死,不怪你,也不怪我。”她緩緩開口,“是命。她老人家,就是太固執了。”

她走到我麵前,伸出手,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。她的手,還是冰涼的,卻冇有了刺骨的寒意。

“峰哥,我要走了。”她笑了笑,嘴角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,和十年前一模一樣,“鬼門要關了,我該去投胎了。”

“小婉……”我抓住她的手,捨不得鬆開。

她輕輕掙開我的手,搖了搖頭:“彆再自責了。好好活著,替我看看,這世間的太陽。”

說完,她的身體化作無數的槐花,飄向了夜空。那些槐花,帶著淡淡的甜香,落在我的臉上,像是她的吻。

我站在原地,看著槐花飄向遠方,淚流滿麵。

尾聲

後來,我離開了這座城市。我去了一個陽光明媚的地方,開了一家小麪館。麪館的門口,種著一棵槐樹。每年春天,槐花開滿枝頭,香飄十裡。

我再也冇做過噩夢。

隻是有時候,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我會聽見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嗒,嗒,嗒。

我知道,那是小婉回來看我了。

我會走到窗邊,對著夜空,輕輕說一聲:“小婉,我很好。你呢?”

夜風吹過,槐花落了一地,像是無聲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