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西伯利亞

凍土怨

機艙外的風雪像一群嘶吼的餓狼,拍打著舷窗,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。李峰裹緊了身上的衝鋒衣,指尖因為寒冷而微微發顫。他是個自由攝影師,這次來俄羅斯西伯利亞,是為了拍攝一組名為“凍土秘境”的攝影作品。同行的還有嚮導瓦西裡,一個身材魁梧、沉默寡言的俄羅斯漢子,據說他祖輩都生活在這片冰天雪地裡,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。

飛機降落在一個偏僻的小型機場,說是機場,其實不過是一片被剷平的凍土,旁邊孤零零地立著一棟鐵皮屋。走出機艙的瞬間,李峰感覺自己的肺都要被凍僵了,零下四十度的低溫,讓空氣都彷彿凝固成了冰碴子,吸進鼻子裡,火辣辣地疼。

“李,我們得抓緊時間,天黑之前必須趕到奧伊米亞康村。”瓦西裡的聲音裹著寒氣,傳到李峰耳朵裡時已經有些模糊,“冬天的西伯利亞,黑夜比野獸還要可怕。”

李峰點點頭,扛起沉重的攝影器材,跟在瓦西裡身後鑽進了一輛破舊的雪地摩托。摩托轟鳴著衝進了無邊無際的雪原,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白色,看不到任何參照物,隻有偶爾掠過的幾株枯黑的西伯利亞冷杉,像一個個肅立的幽靈。

路上,瓦西裡斷斷續續地跟李峰講起了奧伊米亞康村的事。這個村子是世界上最冷的永久定居點之一,村民們世代以馴鹿和捕魚為生,性格孤僻而堅韌。但瓦西裡的語氣裡,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。

“村裡的老人說,這片凍土下麵,埋著不該埋的東西。”瓦西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眼神有些飄忽,“幾十年前,這裡發生過一場瘟疫,死了很多人。那些屍體來不及運走,就直接埋在了村子後麵的凍土坑裡。從那以後,村裡就經常發生怪事。”

李峰笑了笑,冇太在意。他是個無神論者,隻相信鏡頭裡的真實。在他看來,那些所謂的“怪事”,不過是村民們在極端環境下產生的幻覺罷了。

雪地摩托在風雪中顛簸了三個多小時,終於,遠處出現了一片低矮的木屋,奧伊米亞康村到了。

村子比李峰想象的還要破敗。幾十棟木屋稀稀拉拉地分佈在雪原上,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,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棱,像一把把倒懸的利劍。村子裡靜悄悄的,看不到一個人影,隻有幾縷炊煙在風雪中艱難地升起,很快又被吹散。

“奇怪,這個時間,村裡應該有人的。”瓦西裡皺起了眉頭,低聲嘀咕了一句。他停好雪地摩托,朝著村口一棟最大的木屋走去,那是村長的家。

推開門,一股濃重的煤煙味混合著血腥味撲麵而來。李峰的心臟猛地一縮,他看到村長倒在地上,胸口插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獵刀,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木地板,已經凝固成了暗黑色的冰碴。村長的眼睛圓睜著,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,彷彿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。

“該死!”瓦西裡罵了一句,拔出腰間的手槍,警惕地環顧四周。

李峰也被嚇得渾身發冷,他下意識地舉起相機,想要拍下眼前的一幕,卻發現相機的鏡頭已經被凍住了。他用力搓了搓鏡頭,才勉強能看清畫麵。

就在這時,隔壁的木屋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,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。

“不好!”瓦西裡臉色大變,朝著隔壁衝了過去。

李峰緊隨其後。推開門,眼前的景象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一箇中年婦女倒在灶台邊,脖子被擰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,眼睛被挖走了,兩個血窟窿黑洞洞的,正對著門口。她的手裡還攥著一把鍋鏟,鍋鏟上沾著肉末和血漬。

更恐怖的是,灶台上方的橫梁上,掛著幾隻被剝了皮的馴鹿,馴鹿的屍體還在滴著血,血滴落在地上,很快就結成了冰。而馴鹿的皮,被平鋪在地上,像一張巨大的人皮地毯。

“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”李峰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
瓦西裡冇有說話,他的臉色蒼白如紙,眼神裡充滿了恐懼。他緩緩抬起手指,指向了牆角。

李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頓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
牆角蹲著一個人,不,應該說蹲著一個“怪物”。它的身材佝僂著,身上穿著一件破爛的獸皮,頭髮又長又臟,像一團枯草。它的臉藏在頭髮後麵,隻能看到一雙閃著綠光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著他們。它的手裡,拿著一根血淋淋的骨頭,正在啃咬著什麼。

“是凍土人!”瓦西裡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村裡老人說的是真的!那些埋在凍土坑裡的瘟疫死者,冇有腐爛,反而變成了凍土人!它們靠吃人和動物的血肉為生!”

怪物聽到了瓦西裡的話,緩緩抬起頭。李峰終於看清了它的臉——那是一張扭曲變形的臉,皮膚像凍裂的土地一樣,佈滿了裂紋,嘴唇外翻著,露出兩排尖利的獠牙。它的嘴角還掛著血絲,看起來猙獰可怖。

怪物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,猛地朝著他們撲了過來。

“快跑!”瓦西裡大喊一聲,拉著李峰轉身就跑。

兩人衝出木屋,刺骨的寒風迎麵吹來,李峰感覺自己的臉頰像被刀子割一樣疼。他們拚命地跑著,身後傳來怪物沉重的腳步聲,還有粗重的喘息聲。

村子裡靜得可怕,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和身後的追逐聲,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。那些木屋的門都大開著,裡麵黑漆漆的,像一個個張開的血盆大口,不知道裡麵藏著什麼。

“往村後的凍土坑跑!”瓦西裡喊道,“凍土人怕陽光,雖然現在是冬天,但凍土坑那邊地勢高,能曬到一點太陽!”

李峰跟著瓦西裡,朝著村子後麵的山坡跑去。山坡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,腳踩下去,深一腳淺一腳,跑得異常艱難。

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李峰甚至能聞到怪物身上那股濃重的腐臭味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嚇得魂飛魄散——怪物離他們隻有幾步之遙,它的爪子伸得長長的,指甲又尖又利,閃著寒光。

就在這時,瓦西裡腳下一滑,摔倒在雪地裡。

“李!快跑!彆管我!”瓦西裡大喊著,舉起手槍朝著怪物射擊。

槍聲在雪原上迴盪,子彈打在怪物身上,卻隻發出“噗噗”的聲音,好像打在了棉花上。怪物毫髮無傷,反而被激怒了,它咆哮著撲向瓦西裡。

李峰眼睜睜地看著怪物的爪子插進了瓦西裡的胸膛,鮮血噴湧而出,染紅了周圍的雪地。瓦西裡的身體抽搐了幾下,就不動了。

李峰的大腦一片空白,他忘記了恐懼,也忘記了逃跑,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裡。

怪物殺死了瓦西裡,緩緩轉過身,那雙綠瑩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峰,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。

李峰打了個激靈,轉身繼續跑。他使出了渾身的力氣,像一隻受驚的兔子,在雪地裡狂奔。

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眼前出現了一片巨大的凍土坑。凍土坑周圍的積雪已經融化了一部分,露出了黑色的凍土。坑邊立著幾塊歪歪扭扭的木牌,上麵刻著一些模糊的俄文,應該是墓碑。

這裡就是瓦西裡說的,埋葬瘟疫死者的地方。

李峰看到,凍土坑的邊緣,散落著一些白骨,有人類的,也有動物的。坑底黑漆漆的,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。

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李峰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他環顧四周,看到旁邊有一根斷裂的木牌,他撿起木牌,緊緊地握在手裡,準備和怪物殊死一搏。

怪物終於追了上來,它站在凍土坑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峰,發出一聲得意的咆哮。它一步步地朝著李峰逼近,爪子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。

就在怪物的爪子即將抓到李峰的瞬間,太陽從雲層裡鑽了出來,一縷微弱的陽光照在了怪物的身上。

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像是被燙到了一樣,猛地後退了幾步。它的皮膚在陽光下滋滋作響,冒出一股股黑煙,散發出一股燒焦的腐臭味。

李峰抓住這個機會,舉起木牌,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怪物的腦袋砸去。

“砰!”

木牌斷裂成了兩半,怪物的腦袋歪了一下,它憤怒地咆哮著,不顧陽光的灼燒,再次朝著李峰撲來。

李峰躲閃不及,被怪物撲倒在雪地裡。怪物的爪子抓住了他的胳膊,尖利的指甲刺破了他的衝鋒衣,深深的紮進了肉裡,鑽心的疼痛傳遍全身。

李峰疼得大叫起來,他拚命地掙紮著,用拳頭捶打著怪物的腦袋。怪物的腦袋很硬,像石頭一樣,捶得他的拳頭生疼。

怪物張開嘴,露出尖利的獠牙,朝著李峰的脖子咬來。
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李峰看到旁邊的凍土坑裡,有一根露出來的鐵鏈。他伸出手,緊緊地抓住了鐵鏈,用儘全身力氣往後拉。

“嘩啦!”

鐵鏈被拉了出來,同時被拉出來的,還有一具凍僵的屍體。那具屍體穿著幾十年前的舊衣服,皮膚已經變成了青紫色,身上覆蓋著一層白霜。

怪物看到那具屍體,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,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。它鬆開了李峰,朝著凍土坑後退去,眼神裡充滿了恐懼。

李峰趁機爬起來,他看到那具屍體的胸口,戴著一枚銅製的十字架,十字架上刻著一行俄文。

瓦西裡曾經跟他說過,幾十年前,有一個神父來到村裡,試圖用宗教的力量驅散瘟疫。但神父最終也感染了瘟疫,死在了這裡。村民們把他和其他死者一起埋在了凍土坑裡。

難道這個怪物,怕的是神父的屍體?

李峰來不及多想,他看到怪物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具神父的屍體上,他撿起地上的半截木牌,再次朝著怪物衝了過去。

這一次,他瞄準了怪物的眼睛。

“噗!”

木牌狠狠地插進了怪物的左眼。

怪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,它瘋狂地揮舞著爪子,想要把木牌拔出來。但木牌插得太深,怎麼拔也拔不出來。

李峰趁機跑到神父的屍體旁邊,他看到屍體的手裡,攥著一本破舊的聖經。他拿起聖經,朝著怪物扔了過去。

聖經正好砸在怪物的腦袋上。

怪物像是受到了致命的打擊,它渾身抽搐著,皮膚開始大片大片地脫落,露出了裡麵黑色的骨頭。它的身體越來越小,最後蜷縮成一團,變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,被風吹散了。

李峰癱坐在雪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他的胳膊上流著血,傷口已經被凍住了,麻木的冇有一絲感覺。他的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著,彷彿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。

太陽漸漸升高了,陽光灑在雪原上,驅散了一些寒意。但李峰卻感覺,一股刺骨的寒意,從腳底直沖天靈蓋。

他環顧四周,凍土坑周圍,還有很多露出來的手臂和腦袋,那些都是幾十年前的瘟疫死者。它們會不會也變成凍土人?

李峰不敢再想下去,他掙紮著站起來,朝著機場的方向走去。
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這片雪原,但他知道,他必須走。

他走了很久很久,鞋子裡灌滿了雪,腳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。他的視線開始模糊,耳邊總是響起怪物的咆哮聲和瓦西裡的慘叫聲。

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,遠處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。

是救援飛機!

李峰激動得熱淚盈眶,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揮舞著手臂。

飛機看到了他,緩緩地降落下來。

當救援人員把他抬上飛機時,他看到機艙裡,坐著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。他們看著他,眼神裡充滿了異樣的光芒。

“太好了,終於找到一個活的了。”一個白大褂說道,“凍土人的實驗,終於可以繼續了。”

李峰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
他看到白大褂的手裡,拿著一根注射器,注射器裡裝著綠色的液體。

他終於明白,那些凍土人,根本不是什麼瘟疫死者變成的。

而是這些人,用活人做實驗,製造出來的怪物!

機艙外的風雪,依舊在呼嘯著。

李峰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雪原,絕望地閉上了眼睛。

他知道,自己從一個地獄,掉進了另一個更深的地獄。

而這片西伯利亞的凍土,將會埋葬他的一切。

包括他的肉體,和他的靈魂。

雪,越下越大了。

彷彿要把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罪惡,都掩埋在無儘的白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