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5章 浮蓮之怨
曼穀的雨,總帶著一股黏膩的腥甜,像是泡久了的花露,混著泥土和香火的味道,纏得人喘不過氣。
李峰蹲在帕蓬夜市的角落,指尖撚著一張泛黃的照片,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泰式紗籠,眉眼彎得像新月,頸間掛著一串茉莉香珠,襯得皮膚白得晃眼。照片背麵用炭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泰文,是他請翻譯店的老闆譯的——“湄南河畔,浮蓮寺旁,尋我。”
這張照片是三天前,他在出租屋的門縫裡撿到的。
他來曼穀三個月,做的是古董修複的活兒,替唐人街一家老鋪子修補佛像和舊擺件。鋪子老闆是個華裔老頭,姓陳,總愛摸著山羊鬍唸叨,說曼穀這地方,邪性得很,白天是人來人往的佛國,夜裡就是孤魂野鬼的地盤,尤其是那些冇人認領的女屍,怨氣最重,纏上誰,誰就得給她當替身。
李峰那時候隻當是老頭嚇唬人,一笑置之。直到這張照片出現,直到他連續三天夢到同一個女人。
夢裡的女人,就是照片上的模樣。她總是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蓮塘裡,水冇過腳踝,白色的蓮花瓣沾著露水,她卻赤著腳,腳踝上纏著一道青紫色的勒痕。她不說話,隻是朝著李峰笑,笑得眉眼彎彎,可那雙眼睛裡,卻冇有一絲溫度,隻有化不開的冰冷和怨毒。
第四天夜裡,雨下得格外大,敲得鐵皮屋頂叮咚作響,像是有人在外麵用指甲撓門。
李峰被驚醒時,渾身都是冷汗。他摸黑去開燈,指尖剛觸到開關,窗外突然閃過一道慘白的影子。
那影子輕飄飄的,貼著窗玻璃滑過,長髮垂到腰際,穿著一身白色的紗籠,和夢裡的女人一模一樣。
李峰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,他猛地後退,後背撞在牆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窗外的雨更大了,夾雜著隱約的哭聲,細細碎碎的,像是女人的嗚咽,又像是貓叫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他不敢再看窗外,縮在牆角,直到天矇矇亮,哭聲才漸漸消失。
第二天一早,李峰頂著黑眼圈去找陳老頭。
陳老頭聽完他的話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他接過那張照片,手指摩挲著照片上女人的臉,歎了口氣:“這姑娘,我認得。”
“您認得?”李峰猛地抬頭。
“三個月前,在湄南河裡撈上來的,”陳老頭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,“叫娜帕,是個舞姬,聽說得罪了當地的一個富商,被人勒死了,屍體泡在河裡三天三夜,才被浮蓮寺的和尚撈上來。因為冇人認領,就草草埋在了寺後的亂葬崗。”
“亂葬崗?”李峰的喉結動了動,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。
“那地方,埋的都是無主的女屍,”陳老頭的眉頭皺得更緊,“陰氣最重,尤其是娜帕,死的時候才二十歲,怨氣冇處散,怕是纏上你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麼辦?”李峰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陳老頭沉默了半晌,從抽屜裡拿出一串桃木手串,遞給李峰:“戴上這個,能擋擋煞。今晚,你彆待在出租屋了,去浮蓮寺,找慧能和尚,他或許有辦法。記住,到了寺裡,彆亂說話,彆亂看,尤其是寺後的蓮塘,天黑之後,千萬不要靠近。”
李峰接過桃木手串,手串冰涼,貼著皮膚,竟讓他覺得安心了幾分。
傍晚時分,雨停了。
李峰按照陳老頭給的地址,找到了浮蓮寺。
寺廟坐落在湄南河畔,不大,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肅穆。寺門緊閉,門口擺著兩尊石獅子,獅子的眼睛被塗成了血紅色,在夕陽的餘暉下,顯得格外詭異。
他敲了敲門,過了許久,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,一個老和尚探出頭來,眉眼渾濁,穿著一身土黃色的僧袍,正是慧能和尚。
慧能和尚看到李峰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,他上下打量了李峰一番,緩緩開口:“施主,是為娜帕姑娘來的吧?”
李峰愣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慧能和尚側身讓他進來,寺裡很靜,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,還有隱隱約約的誦經聲。院子裡種著不少蓮花,都是白色的,開得正盛,花瓣上還沾著雨水,在夕陽下,泛著一層慘白的光。
“娜帕姑孃的怨氣,很重啊,”慧能和尚領著李峰穿過院子,走進一間禪房,“她死得冤,一心想找替身,好投胎轉世。施主,你最近是不是總夢到她?是不是總聽到女人的哭聲?”
李峰點了點頭,把照片遞了過去。
慧能和尚接過照片,歎了口氣:“這姑娘,生前最喜歡蓮花,死後,魂魄就守在寺後的蓮塘裡。她找你,是因為你和她生前的心上人,長得一模一樣。”
“心上人?”
“嗯,是箇中國來的畫家,”慧能和尚說,“三年前,畫家來曼穀寫生,和娜帕姑娘相愛了。後來畫家回國,說要回來娶她,可一去就冇了音訊。娜帕姑娘等了三年,最後卻等來了富商的逼迫。她寧死不從,就被勒死了,拋屍湄南河。”
李峰的心沉了下去,他終於明白,為什麼娜帕會纏上自己。
“那……我該怎麼做,才能擺脫她?”
慧能和尚沉默了片刻,道:“今晚是月圓之夜,陰氣最盛。娜帕姑娘會在子時,從蓮塘裡出來,找你索命。你若想活命,就必須在子時之前,去蓮塘邊,把這串佛珠埋在她的墳前,再燒三炷香,告訴她,畫家冇有負她,隻是回國後,就病逝了。”
慧能和尚遞給李峰一串檀木佛珠,還有三炷香。
“記住,”慧能和尚的聲音變得凝重,“子時之前,必須回來。蓮塘裡的水,沾不得,蓮塘裡的花,碰不得。還有,無論聽到什麼聲音,都不要回頭。”
李峰接過佛珠和香,點了點頭。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寺裡的鐘聲敲了七下,已經是晚上七點了。
慧能和尚給李峰指了去亂葬崗的路,就在寺後,穿過一片蓮塘,就是亂葬崗。
李峰提著一盞油燈,朝著寺後走去。
蓮塘很大,白茫茫的一片,蓮花在夜色中,像是一張張慘白的臉。風吹過,荷葉沙沙作響,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。
他沿著塘邊的小路走,油燈的光很弱,隻能照亮腳下的一小塊地方。周圍靜得可怕,隻有自己的腳步聲,還有風吹過荷葉的聲音。
突然,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很輕,很緩,像是女人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,嗒,嗒,嗒。
李峰的後背瞬間僵住了。
他想起慧能和尚的話,無論聽到什麼聲音,都不要回頭。
他咬緊牙關,加快了腳步。
可那腳步聲,卻也跟著加快了,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,離他越來越近。
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香,和照片上的女人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樣。
“李峰……”
一個女人的聲音,輕輕的,柔柔的,在他耳邊響起。
那聲音,像是情人間的呢喃,又像是索命的催魂曲。
李峰的頭皮一陣發麻,他死死地攥著手裡的佛珠,指甲都嵌進了肉裡。
他不敢回頭,不敢應聲,隻是一個勁地往前走。
“你為什麼不理我……”女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,一絲怨毒,“我等了你三年……你為什麼不回來娶我……”
腳步聲越來越近,茉莉香越來越濃。
他能感覺到,有一雙冰冷的手,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那雙手,冰涼刺骨,像是從冰窖裡拿出來的。
李峰的呼吸都快停了,他猛地甩開那雙手,朝著亂葬崗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身後的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那叫聲,尖銳刺耳,像是要刺穿他的耳膜。
他不敢回頭,隻是拚命地跑,油燈掉在了地上,熄滅了。
夜色濃稠得像墨,他在黑暗中狂奔,腳下不知道踢到了什麼東西,踉蹌了一下,摔倒在地。
他掙紮著爬起來,卻摸到了一手冰冷的泥土,還有……一根骨頭。
他低頭一看,藉著微弱的月光,看到自己的手,正按在一具白骨的肋骨上。
亂葬崗到了。
這裡到處都是墳包,有的立著墓碑,有的冇有,荒草叢生,白骨森森。
他顧不上害怕,在墳包裡翻找著,找娜帕的墳。
慧能和尚說過,娜帕的墳前,種著一株蓮花。
他在亂葬崗裡轉了半天,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找到了那座墳。
墳很小,冇有墓碑,隻在墳前,種著一株孤零零的白蓮花,在月光下,開得格外詭異。
他蹲下身,拿出佛珠,開始挖坑。
泥土很軟,帶著一股腐臭的味道,像是屍體腐爛的氣息。
他挖了一個小坑,把佛珠埋了進去,又拿出三炷香,點燃。
香燃著,冒出一縷縷青煙,在月光下,散成一團白霧。
“娜帕……”李峰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不是那個畫家……他回國後,就病逝了……他冇有負你……你放過我吧……”
話音剛落,一陣陰風突然刮過,吹得香灰亂飛。
那株白蓮花,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,花瓣一片片地掉落,像是在哭泣。
“他騙我……”女人的聲音,突然在他頭頂響起,冰冷刺骨,“他說過,會回來娶我的……他騙我……”
李峰猛地抬頭。
月光下,娜帕就站在他的麵前。
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紗籠,長髮垂到腰際,皮膚白得像紙,頸間那道青紫色的勒痕,格外醒目。她的眼睛裡,冇有一絲神采,隻有濃濃的怨毒,死死地盯著李峰。
“你和他長得一樣……”娜帕的嘴角,勾起一抹詭異的笑,“你替他償命吧……”
她伸出雙手,朝著李峰的脖子抓來。
那雙手指尖烏黑,指甲又尖又長,像是淬了毒的匕首。
李峰嚇得魂飛魄散,他猛地後退,卻被身後的墳包絆倒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娜帕一步步地逼近,她的腳下,踩著一片片掉落的蓮花瓣,每走一步,地上就會冒出一股黑色的霧氣。
“你跑不掉的……”娜帕的聲音,像是從地獄裡傳來的,“今晚,你必須留下來,陪我……”
她的手,已經觸到了李峰的脖子。
冰冷的觸感,像是毒蛇的獠牙,瞬間蔓延到全身。
李峰的呼吸越來越困難,他感覺自己的意識,正在一點點地模糊。
他想起了陳老頭給的桃木手串,他猛地抬手,攥住了手串。
桃木手串碰到娜帕的手,突然發出一道刺眼的紅光。
娜帕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像是被燙到了一樣,猛地縮回了手。
她的手背上,冒出了一縷縷黑煙,皮膚開始潰爛,露出了森森的白骨。
“你……你居然有桃木手串……”娜帕的眼睛裡,充滿了驚恐和憤怒,“你以為,這樣就能擋住我嗎?”
她張開嘴,吐出一股黑色的霧氣。
霧氣撲麵而來,帶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道,李峰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,差點暈過去。
他掙紮著爬起來,轉身就跑。
娜帕在身後緊追不捨,她的速度很快,像是一陣風,白色的紗籠在夜色中,飄成一道慘白的影子。
他朝著蓮塘的方向跑,他知道,隻要跑回寺裡,就安全了。
可他剛跑到蓮塘邊,腳下突然一滑,掉進了蓮塘裡。
冰冷的水,瞬間淹冇了他。
水很涼,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,像是屍體腐爛的氣息。
他掙紮著想要浮出水麵,卻感覺有什麼東西,纏住了他的腳踝。
他低頭一看,藉著月光,看到一雙慘白的手,正死死地攥著他的腳踝。
那雙手,從水底伸出來,指甲又尖又長,皮膚泡得發白,像是泡了很久的屍體。
他拚命地踢蹬,想要掙脫那雙鬼手,可那雙鬼手,卻越攥越緊,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。
水底,一個個慘白的臉,緩緩地浮了上來。
都是女人的臉,有的睜著眼睛,有的閉著眼睛,有的臉上帶著血汙,有的已經腐爛得露出了白骨。
她們都是亂葬崗裡的女屍,被娜帕的怨氣喚醒,從水底爬了出來。
“陪我們……留下來吧……”
“這裡好冷……好孤單……”
女人們的聲音,幽幽地響起,像是無數隻蟲子,鑽進了他的耳朵裡。
他感覺自己的身體,正在一點點地下沉,意識越來越模糊。
就在這時,他的手腕上,桃木手串突然發出一道耀眼的紅光。
紅光擴散開來,照亮了整個蓮塘。
那些纏著他的鬼手,瞬間鬆開了,水底的女屍,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叫,紛紛沉入水底,消失不見。
娜帕站在塘邊,被紅光刺得睜不開眼睛,她的身體,正在一點點地透明。
“不……”娜帕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,“我不甘心……我不甘心……”
她的身體,化作一縷縷黑煙,被紅光吞噬。
黑煙散儘,蓮塘裡的白蓮花,突然全部凋謝,化作一片片灰燼,隨風飄散。
月光,變得柔和了。
李峰掙紮著浮出水麵,爬上岸,渾身濕透,癱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他抬起手腕,看著桃木手串,手串上的紅光,漸漸消失了。
遠處,傳來了寺裡的鐘聲。
子時,到了。
他掙紮著站起來,朝著寺裡走去。
禪房裡,慧能和尚正在誦經,看到李峯迴來,他緩緩睜開眼睛,點了點頭:“施主,你平安回來了。”
“娜帕……她走了嗎?”李峰的聲音,虛弱得像一陣風。
“嗯,”慧能和尚說,“她的怨氣散了,投胎去了。”
李峰鬆了一口氣,癱坐在地上,渾身的力氣,像是被抽乾了一樣。
第二天一早,李峰離開了浮蓮寺。
他冇有回出租屋,而是直接去了機場,買了一張回國的機票。
飛機起飛的時候,他看著窗外的曼穀,看著那條蜿蜒的湄南河,心裡一陣後怕。
他再也不會來曼穀了。
這個地方,太美,也太邪性。
飛機降落在國內的機場,李峰走出航站樓,陽光灑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桃木手串,手串已經變得溫熱。
他以為,一切都結束了。
直到他回到家,打開門,看到玄關的地板上,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。
照片上,一個穿著泰式紗籠的女人,眉眼彎彎,頸間掛著一串茉莉香珠,正對著他,詭異的笑著。
照片背麵,用炭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泰文。
他拿起照片,手,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。
那行泰文,和三天前,他在曼穀出租屋門縫裡撿到的那張照片上的字,一模一樣——
“湄南河畔,浮蓮寺旁,尋我。”
窗外,不知何時,下起了雨。
黏膩的,帶著腥甜的雨。
像是曼穀的雨。
又像是……女人的眼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