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針葉林聲

白俄羅斯的深秋,針葉林像一柄柄插向天空的鈍劍,冷冽的風捲著鬆針碎屑,往人骨頭縫裡鑽。李峰裹緊衝鋒衣,盯著手機螢幕上跳動的紅點——那是他租的越野車載GPS的最後信號。三天前,他為了拍一組“原始森林與廢棄村落”的攝影作品,獨自驅車深入彆洛韋日叢林邊緣,卻在一個岔路口撞見一頭橫穿馬路的歐洲野牛,猛打方向盤後,車陷進了泥沼,手機信號也徹底成了擺設。

“該死。”他啐了一口帶著寒氣的唾沫,把揹包往肩上掂了掂。揹包裡隻剩半塊壓縮餅乾、一瓶礦泉水,還有他的單反相機。出發前,嚮導反覆叮囑他,彆洛韋日的林子深處,藏著不少蘇聯時期廢棄的集體農莊,那些地方荒了幾十年,本地人都繞著走,說“不乾淨”。當時他隻當是民俗傳說,現在卻不得不朝著嚮導提過的那個最近的廢棄村落——捷爾諾沃村的方向走。

天色一點點沉下去,夕陽把鬆針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無數隻伸向路麵的手。李峰的登山靴踩在厚厚的落葉層上,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,這聲響在寂靜的林子裡被無限放大,襯得四周愈發死寂。他不敢停下腳步,白俄羅斯的秋夜來得快,溫度能驟降到零下,留在林子裡過夜,和找死冇區彆。

不知走了多久,鼻尖忽然飄來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鬆針的清香,也不是泥土的腥氣,而是一種混合著鐵鏽和腐爛木頭的怪異氣味。緊接著,他看到前方的林隙裡,透出一片灰濛濛的建築輪廓。捷爾諾沃村到了。

村子比他想象的更破敗。一棟棟原木搭建的小屋東倒西歪,屋頂的鐵皮被風吹得捲了邊,在暮色裡泛著冷光。村口立著一根光禿禿的木杆,杆頂掛著個鏽跡斑斑的擴音喇叭,喇叭線斷了一截,在風裡晃悠著,發出“吱呀”的呻吟。冇有炊煙,冇有狗吠,甚至連飛鳥的影子都看不見。整個村子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屍體,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
李峰選了一棟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木屋。木屋的門冇鎖,輕輕一推就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。他摸出打火機,“哢嚓”一聲點燃,橘黃色的火苗照亮了屋內的景象。屋裡空蕩蕩的,隻有一張缺了腿的木桌,一把歪歪扭扭的椅子,牆角堆著幾捆乾柴。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蘇聯宣傳畫,畫裡的集體農莊莊員笑容燦爛,隻是畫紙邊緣已經捲曲,莊員的眼睛被黴斑糊住,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。

他把揹包放在地上,掏出礦泉水喝了一口,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讓他稍微鎮定了些。他決定在這裡過夜,等天亮了再想辦法找路出去。他抱過一捆乾柴,堆在屋子中央,用打火機點燃。火苗“劈啪”作響,溫暖的火光驅散了寒意,也讓屋子的角落顯露出更多細節。

就在這時,他的目光被牆角的一個木櫃吸引了。木櫃的櫃門虛掩著,露出一條縫隙。好奇心驅使下,他走過去,輕輕拉開櫃門。

櫃子裡冇有他想象中的舊物,隻有一遝厚厚的筆記本,封皮是粗糙的牛皮紙,上麵用俄語歪歪扭扭地寫著字。李峰的俄語是半吊子,勉強能認出標題——《捷爾諾沃村日記》,署名是“伊萬·彼得羅夫”,日期是1986年4月。

1986年?切爾諾貝利核事故的年份。李峰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翻開筆記本,泛黃的紙頁上,字跡潦草,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顫抖。

“4月26日,天是灰的。核電站那邊傳來訊息,說冇什麼事,可空氣裡有股甜絲絲的味道。村長不讓我們出門,說會得病。”

“5月3日,卡佳發燒了,身上起了紅疹子,醫生來看過,搖搖頭就走了。她說卡佳的眼睛,變得像貓一樣。”

“5月10日,村裡的狗都瘋了,對著林子狂吠,然後一隻隻跳進河裡,再也冇上來。伊萬諾維奇家的牛,生出了一隻冇有毛的小牛,它的嘴巴裂到了耳根。”

“5月17日,越來越多的人病倒了。他們說看到了‘影子人’,在村子裡飄來飄去。晚上,我聽到鄰居家傳來慘叫聲,跑過去看,門是開著的,屋裡空蕩蕩的,隻有地上一灘發黑的血。”

“5月24日,村長帶著剩下的人要走了。他們說要去城裡,可我走不了,我的腿動不了了。我看到窗外有影子飄過,它們的眼睛是綠色的,像夜裡的狼。”

“6月1日,我快看不見了。空氣裡的甜味越來越濃。它們來了,它們在敲我的門……”

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,最後一頁的字跡被血漬浸透,模糊不清。李峰的手抑製不住地顫抖,打火機“啪”地一聲掉在地上,火苗熄滅,屋裡陷入一片漆黑。

就在這時,他聽到了敲門聲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很輕,很慢,一下一下,敲在木屋的木門上。

李峰的頭皮瞬間炸開,他死死地盯著門的方向,大氣不敢出。林子裡的風呼嘯著,吹得門板“哐哐”作響,掩蓋了那詭異的敲門聲。他告訴自己,是風,是風吹得門板響。

可敲門聲又響起來了,比剛纔更清晰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
他猛地想起日記裡的最後一句話——“它們來了,它們在敲我的門……”

他慌忙摸出手機,螢幕還是黑的,冇有信號。他抓起揹包,轉身就想往窗戶那邊跑,卻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木桌,發出一聲巨響。

敲門聲停了。

窗外,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踮著腳尖,在屋子周圍踱步。

李峰蜷縮在牆角,渾身發抖。他看到窗戶上,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。那影子很高,很瘦,冇有四肢的輪廓,就像一團漂浮的黑霧。影子的中間,有兩點綠色的光,正隔著窗戶,靜靜地看著他。

他想起日記裡寫的“影子人”。

突然,窗戶“哢嚓”一聲碎了,玻璃碎片濺了他一身。一股甜絲絲的味道湧進屋裡,和日記裡描述的一模一樣。他看到那團黑霧飄了進來,緩緩地向他靠近。

黑霧裡的綠點越來越亮,像兩盞鬼火。李峰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,他想喊,卻喊不出聲音。他抓起身邊的一根木柴,用儘全身力氣扔了過去。木柴穿過黑霧,落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黑霧冇有任何反應,依舊緩緩地靠近。

甜絲絲的味道越來越濃,熏得他頭暈目眩。他的視線開始模糊,眼前出現了幻覺——他看到村子裡的人,一個個倒在地上,他們的皮膚潰爛,眼睛變成了綠色。他看到卡佳,那個長著貓一樣眼睛的小女孩,對著他咧嘴笑,她的嘴巴裂到了耳根,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齒。
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李峰終於擠出一聲微弱的呼喊。

黑霧停在了他的麵前。他看到黑霧裡,伸出一隻蒼白的手。那隻手冇有指甲,皮膚像紙一樣薄,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發黑的血管。

手緩緩地伸向他的臉。

就在這時,他的揹包裡,突然傳來一陣“滴滴”的聲響。

是相機!他的單反相機,不知怎麼被觸發了自拍模式,快門聲接連響起,閃光燈一下一下地亮著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
那隻蒼白的手猛地縮了回去。黑霧像是被強光灼傷了一樣,劇烈地扭曲起來,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鳴。這嘶鳴不像人聲,反而像無數隻蟲子在啃噬木頭的聲音,刺耳至極。

李峰抓住這個機會,猛地從地上爬起來,朝著門口衝去。他顧不上滿地的玻璃碎片,光著腳踩在上麵,鮮血瞬間染紅了腳底,鑽心的疼痛讓他幾乎暈厥,但他不敢停下。

他拉開門,一頭衝進了夜色裡。

身後,嘶鳴聲越來越響,還有無數細碎的腳步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,正從村子的各個角落湧出來,追著他。

他不敢回頭,拚命地往前跑。深秋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臉,腳底的傷口越來越疼,他的視線開始模糊,耳邊隻有自己沉重的喘息聲,和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。
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直到眼前出現了一條熟悉的土路。路的儘頭,停著一輛警車,警燈閃爍著紅藍相間的光。

幾個穿著製服的白俄羅斯警察,正站在路邊,焦急地張望。

“救命!”李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喊出了這句話,然後眼前一黑,栽倒在地。

再次醒來的時候,他躺在明斯克的一家醫院裡。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暖洋洋的。床邊坐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,看到他醒了,笑著點了點頭。

醫生告訴他,是護林員發現了他的車,報了警。警察找了他三天,終於在林子邊緣找到了昏迷的他。他的腳底被玻璃劃得血肉模糊,還有輕微的凍傷,不過冇有大礙。

李峰掙紮著坐起來,抓住醫生的手,語無倫次地講述了捷爾諾沃村的事,講述了那本日記,講述了影子人。

醫生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遞給李峰一份報紙。

報紙的頭版,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,照片上是捷爾諾沃村的村民,站在村口的擴音喇叭下,笑容燦爛。照片的下方,有一行俄語標題,醫生翻譯給他聽:“1986年5月,捷爾諾沃村全體村民因核輻射感染,集體死亡。救援隊趕到時,村子裡空無一人,隻有滿地的屍體。”

“可我看到了……我看到了影子人……”李峰顫抖著說。

醫生歎了口氣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年輕人,彆洛韋日的林子,會讓人產生幻覺。尤其是在切爾諾貝利事故之後,那裡的輻射值,比其他地方高很多。你大概是迷路太久,產生了應激性幻覺。”

出院那天,李峰去了警察局,想拿回自己的揹包和相機。警察告訴他,揹包找到了,但相機不見了,可能是在他昏迷的時候,掉在了林子裡。

他冇有再去找。有些東西,丟了,或許更好。

半個月後,李峯迴到了中國。他把那次拍的照片整理出來,卻發現,所有的照片裡,都有一團模糊的黑影。無論是在針葉林裡,還是在捷爾諾沃村的木屋外,那團黑影都靜靜地待在角落,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。

他把那些照片鎖進了抽屜,再也冇有打開過。

他以為,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。

直到半年後的一個深夜。

他被一陣敲門聲驚醒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很輕,很慢,一下一下,敲在他家的防盜門。

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,渾身冰冷。

窗外的月光,透過窗簾的縫隙,照在地板上。

地板上,映出一個長長的影子。

影子的中間,有兩點綠色的光。

正在緩緩地,靠近他的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