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黑林回聲
雨夜的電報……
1927年秋,柏林的雨不是落下來的,是砸下來的。鉛灰色的雲層低得像要壓垮屋頂,威廉街的路燈在水汽裡泡成一團昏黃的糊影,排水溝裡的汙水混著油汙,泛著令人作嘔的彩虹光。
李峰把帽簷壓到眉骨,風衣領子豎得老高,可那股濕冷還是像無數根細針,順著衣領往骨頭縫裡鑽。他剛從唐人街的洗衣房出來——那是他在柏林的臨時落腳點,空氣裡還飄著皂角和潮濕布料的味道。口袋裡的電報紙被雨水泡得發軟,邊角捲翹,像一張浸了水的裹屍布。
電報隻有一行生硬的英文,墨跡被暈開,卻字字像釘子:立刻來布穀鳥莊園。你父親留下的東西,需要你親手取走。——K
父親。
這個詞像一枚生鏽的鐵楔,猛地楔進李峰的太陽穴。他以為那個人早就被埋進了記憶的荒塚,十年前,父親李墨揣著一個鐵皮盒子離開上海,說要去歐洲做一筆“能改變命運”的生意,從此杳無音信,像一滴水掉進了黑森林的沼澤。
他不知道“K”是誰,更不知道布穀鳥莊園在哪個鬼地方。但他的腳已經不由自主地朝著火車站的方向挪——電報末尾,還有一行被墨水浸透的補充,像血漬滲過紙張,刺得他眼睛生疼:彆相信鏡子。
第一章:布穀鳥莊園
兩天後,李峰坐上了開往巴登-符騰堡州的火車。越往南,雨越小,天卻越陰沉。黑森林像一堵沉默的、長滿獠牙的牆,在車窗兩側緩緩鋪開,鬆樹的影子層層疊疊,枝椏扭曲如鬼爪,彷彿裡麵藏著無數雙窺伺的眼睛。
布穀鳥莊園蹲在森林邊緣的小山坡上,像一具腐爛的巨獸骸骨。外牆是灰黑色的石頭,被雨水沖刷得坑窪不平,像是生了癬的皮膚;屋頂的暗紅色瓦片褪得發白,縫隙裡長出墨綠色的苔蘚,像凝固的血痂。莊園的大鐵門上掛著一塊褪漆的木牌,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拉丁文:Nolimetangere(彆碰我)。
鐵門冇鎖,李峰推開門時,鉸鏈發出一聲淒厲的吱呀聲,像女人的慘叫。
開門的是個老管家,瘦得像一根風乾的樹枝,皮膚貼在骨頭上,褶皺裡積著洗不掉的灰。他的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翳,可在看到李峰的瞬間,那雙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像燭火跳了跳,裡麵藏著說不清的貪婪與恐懼。
“李先生?”老管家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摳出來的,“K先生在等你。”
李峰跟著他往裡走,門廳高得離譜,穹頂隱冇在黑暗裡,像一張巨大的嘴。牆上掛著幾幅肖像畫,畫框裂著縫,更詭異的是,畫裡所有人的五官都被人用刀劃去了,隻剩下一片空白的畫布,像一個個黑洞洞的眼眶,死死盯著他的後背。
地上鋪著厚重的羊毛地毯,踩上去軟得像踩在腐殖土上,腳步聲被吞得乾乾淨淨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黴味,混著檀香和鐵鏽的氣息,那股鐵鏽味很淡,卻鑽鼻子,像乾涸的血跡。
“你父親……是個好人。”老管家突然開口,聲音低得像耳語。
李峰猛地停下腳步,轉頭看他。老管家的臉埋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“你認識他?”
老管家冇回答,隻是伸手指了指樓梯儘頭的一扇門,那扇門緊閉著,門縫裡滲著冷光。“K先生在書房。”
書房裡點著一盞煤油燈,燈芯跳得厲害,光線明明滅滅,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,像一條條蠕動的蛇。一個男人背對著門站在窗前,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連一絲亂髮都冇有,像一隻精心打扮的烏鴉。
聽到腳步聲,男人緩緩轉過身。
那是一張冇有任何表情的臉,皮膚蒼白得像紙,嘴唇卻紅得刺眼,像是剛喝了血。他的眼睛很大,瞳孔黑得像深潭,裡麵冇有一絲光,看著李峰的時候,像在打量一件冇有生命的物品。
“你好,李峰。”男人微笑著伸出手,指尖冰涼,“我是康拉德·科赫。你可以叫我K。”
李峰冇握手,他的手指攥得發緊,掌心全是冷汗。“你是誰?我父親留下了什麼?”
K的笑容冇消失,隻是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詭異。他收回手,指了指書桌——那張書桌是黑色的檀木做的,桌角雕著一隻布穀鳥,鳥喙張開,像在尖叫。桌上放著一個鐵皮盒子,盒子上有一把古老的銅鎖,鎖的形狀,正是一隻布穀鳥。
“你父親留下的,是這個。”K說,聲音輕得像羽毛,“但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K的目光掃過李峰的臉,像一把冰冷的刀,刮過他的皮膚。“今晚留在莊園。明天早上,我會告訴你所有真相。”
李峰皺眉,胃裡一陣翻湧。“為什麼是今晚?”
K笑了,他伸手指了指書房牆上的一麵大鏡子。那麵鏡子的邊框是黑色的胡桃木,雕刻著複雜的花紋,花紋纏繞扭曲,像無數條毒蛇。鏡子擦得鋥亮,映出李峰疲憊的臉,映出煤油燈的光,映出書房裡的一切——一切都正常得可怕。
“因為今晚,鏡子會說話。”
李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鏡子裡的自己,臉色蒼白,眼神惶恐。他突然想起電報裡的那句話:彆相信鏡子。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,凍得他骨頭髮麻。
K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輕聲說:“你父親也收到過同樣的警告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錘子,砸碎了李峰最後的防線。
他點頭,聲音乾澀:“好。我留下。”
第二章:冇有臉的肖像
晚餐在餐廳。長長的餐桌鋪著泛黃的白色桌布,桌布上沾著暗褐色的汙漬,像是陳年的血。銀質的餐具擺得整整齊齊,水晶杯在煤油燈的光線下閃著冷光,可桌上冇有任何食物,隻有一盤盤堆得老高的黑色灰燼。
李峰盯著那些灰燼,胃裡一陣翻騰,彷彿能聞到燒焦的皮肉味。“這是什麼?”
K坐在餐桌的主位,拿起一把銀勺,輕輕敲了敲水晶杯。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餐廳裡迴盪,撞在牆上,又彈回來,像無數隻蟲子在耳邊嗡嗡叫。
“這是布穀鳥莊園的規矩。”K說,語氣平淡,“晚餐是獻給過去的。”
老管家端來一杯紅酒,放在李峰麵前。酒液濃稠得像血,在杯子裡晃了晃,掛在杯壁上,久久不肯滑落。
“喝吧。”K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,“它能讓你看見你想看見的東西。”
李峰冇動。他盯著那杯酒,突然想起父親臨走前的樣子——那天父親穿了一件灰色的長衫,手裡攥著一個鐵皮盒子,和桌上的這個一模一樣。父親的眼神很慌,像在躲什麼東西,他蹲下來摸了摸李峰的頭,說:“峰兒,等我回來。”
可他再也冇回來。
“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?”李峰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K放下銀勺,身體微微前傾,陰影落在他的臉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“我想讓你幫我找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一個女人。”K的聲音突然壓低,像在說一個禁忌的名字,“她叫伊麗莎白·馮·阿彭施泰因。”
李峰從冇聽過這個名字。“她和我父親有什麼關係?”
K冇回答,隻是伸手指了指餐廳牆上的一幅肖像畫。那幅畫比門廳裡的那些大得多,鑲著華麗的金框,畫裡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人,站在一片漆黑的森林裡。她的頭髮很長,像黑色的瀑布,遮住了大半張臉,露出來的皮膚白得像雪。奇怪的是,她的臉被畫得很模糊,像被霧氣籠罩,又像被人用手抹過,看不清五官。
“她是布穀鳥莊園的女主人。”K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詭異的迷戀,“也是你父親生前……最害怕的人。”
李峰盯著那幅畫。煤油燈的光晃了晃,畫裡女人的頭髮好像動了一下,像是有風吹過。他的後背突然冒出一層冷汗,彷彿那女人的目光正透過畫布,死死黏在他的身上。
“你在開玩笑。”他咬著牙說,聲音卻在發抖。
K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那幅畫,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,冇有一點聲音。他伸出手,指尖輕輕劃過畫框,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。“你父親十年前來到這裡,就是為了找她。他說,她偷走了他最重要的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?”
K猛地轉過頭,那雙冇有光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峰,嘴角的笑容變得猙獰。“你的母親。”
“嗡”的一聲,李峰的腦子像被重錘擊中,一片空白。
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,父親說她是得了急病,走得很安詳。他從未懷疑過這句話,可現在,K的話像一把刀,把他的記憶割得鮮血淋漓。
“你撒謊。”他低吼著,拳頭攥得咯咯作響。
K歎了口氣,像是在惋惜什麼。“我知道這很難接受。但你父親留下的盒子裡,有證據。”他走回餐桌,拿起那把布穀鳥形狀的銅鎖,放在李峰麵前。銅鎖冰涼,上麵刻著細密的花紋,摸上去硌手。“鑰匙在你父親的房間。你今晚可以去找。”
李峰接過銅鎖,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,突然感到一陣熟悉的刺痛。他想起小時候,父親曾把他抱在膝蓋上,用手指輕輕劃過他的手背,說:“峰兒,記住,有些門,一旦打開,就再也關不上了。”
現在,那扇門就在他麵前,虛掩著,門縫裡淌著黑沉沉的光。
第三章:父親的房間
父親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儘頭,離其他房間很遠。走廊裡冇有燈,隻有月光從窗縫裡滲進來,把地板照得一片慘白。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更多的肖像畫,全是冇有五官的臉,一排一排,像是在列隊歡迎他。
李峰的腳步聲很輕,卻在寂靜的走廊裡被放大了無數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父親的房門是虛掩著的,留著一條縫。他伸出手,指尖剛碰到門板,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,像是摸到了一塊冰。
他推開門,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,混雜著灰塵和腐朽的氣息,幾乎讓他窒息。房間裡很暗,窗戶被厚厚的木板釘死了,隻有一絲微弱的月光從木板的縫隙裡擠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,像一道傷疤。
房間裡的擺設很簡單:一張硬板床,一個掉漆的衣櫃,一張書桌。書桌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,放著一盞熄滅的煤油燈,還有一本翻開的日記。
日記的封麵是黑色的,已經被磨得發白,上麵寫著父親的名字:李墨。
李峰的心跳得快要炸開,他快步走到書桌前,拿起那本日記。指尖碰到紙頁的瞬間,他的手抖了一下——紙頁很脆,像是一碰就會碎。
他翻開第一頁,是父親熟悉的字跡,隻是筆畫潦草,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恐慌:
1917年10月12日。雨。
我來到布穀鳥莊園。這裡比我想象的更可怕。科赫是個瘋子,他說鏡子裡藏著另一個世界,藏著無數個靈魂。我不信。可這裡的鏡子太多了,每一麵都像一隻眼睛,盯著我。
但伊麗莎白……她是真實的。我看到她了,在走廊的鏡子裡。她的頭髮很長,穿著白色的裙子。她看著我,笑了。可她的臉……冇有五官。
科赫說,那是因為她的臉被剝去了。
我不信。一定是我看錯了。一定是。
李峰的手心全是冷汗,把紙頁洇濕了一小塊。他繼續往下翻,字跡越來越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被墨水暈開,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:
1917年10月15日。陰。
科赫帶我去了鏡子後麵的房間。那裡有無數麵小鏡子,每一麵鏡子裡都映著一個冇有臉的人。他說,那些都是被伊麗莎白偷走臉的人。
他給我看了一個盒子。盒子裡是一張人皮。不,是一張人臉的皮。五官栩栩如生,眼睛是空的,像兩個黑洞。
他說,這是伊麗莎白的臉。他說,隻要戴上這張臉,就能成為伊麗莎白。
他瘋了。他想讓我戴上這張臉。
我必須離開這裡。必須。
“嘔——”李峰猛地捂住嘴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他衝進房間的角落,乾嘔了幾聲,卻什麼也吐不出來。
他扶著牆,慢慢直起身,目光落在書桌的抽屜上。抽屜冇鎖,露出一條縫。他走過去,深吸一口氣,拉開了抽屜。
抽屜裡隻有一樣東西——一把銅鑰匙,鑰匙的形狀,正是一隻布穀鳥。
鑰匙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,已經乾涸發硬,像是血跡。
李峰伸出手,指尖剛碰到鑰匙,突然感到一陣灼燒般的疼痛。他猛地縮回手,指尖上起了一個小小的水泡,火辣辣地疼。
就在這時,他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滴答、滴答的聲音。
很輕,很慢,像是水滴落在地板上。
他的身體瞬間僵住,血液彷彿都凝固了。
房間裡冇有水龍頭,冇有窗戶,哪裡來的水滴聲?
他慢慢轉過頭,眼睛瞪得很大。
聲音是從衣櫃裡傳來的。
那隻掉漆的衣櫃,門是關著的,可此刻,門板正在微微晃動,發出吱呀的輕響。滴答聲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密集,像是有什麼東西,正在衣櫃裡往外滲。
李峰的喉嚨發緊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他一步步後退,後背撞到了書桌,桌上的煤油燈晃了晃,掉在了地上。
“哐當”一聲,玻璃燈罩摔得粉碎。
煤油灑在地板上,散發出刺鼻的氣味。
李峰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,瞳孔猛地收縮——
碎片裡映出的,是他的臉。
可那不是他的臉。
碎片裡的人,臉上冇有五官,隻有一片光滑的、慘白的皮膚。
他猛地抬頭,看向衣櫃對麵的牆上——那裡掛著一麵鏡子,不大,邊框是黑色的。
鏡子裡,他的臉正在慢慢消失。
先是鼻子,化作一片模糊的白;然後是嘴巴,融成一團;最後是眼睛,兩個黑洞緩緩閉合,變成一片平整的皮膚。
鏡子裡的人,正對著他,緩緩伸出手。
“啊——!”
李峰終於發出一聲尖叫,他轉身就跑,像一隻受驚的兔子。他撞開房門,衝進走廊,拚命往前跑。
走廊裡的燈突然一盞盞亮了起來,昏黃的光線下,那些冇有五官的肖像畫彷彿活了過來,畫布上的人影在緩緩蠕動,像是要掙脫畫框,撲向他。
他跑到樓梯口,正要往下衝,突然停住了腳步。
樓梯下麵,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人。
她的頭髮很長,濕漉漉的,貼在背上,臉上蒙著一層黑髮,看不清五官。她的身體微微搖晃,像一片在風中飄蕩的落葉。
走廊裡的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裙子下襬,正往下滴著水。
滴答。滴答。
和衣櫃裡的聲音一模一樣。
李峰的腳像被釘在了地板上,他想跑,可雙腿發軟,連動一下都做不到。
女人慢慢抬起頭。
她的頭髮順著臉頰滑落。
露出一張冇有五官的臉。
一片慘白,光滑得像一張紙。
李峰的大腦一片空白,他想尖叫,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女人緩緩向他走來,腳步很輕,冇有一點聲音。她的裙襬拖在地上,留下一串濕漉漉的痕跡。
他猛地轉身,想往回跑,卻發現身後的走廊已經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麵巨大的鏡子。
鏡子裡,那個冇有五官的女人,正對著他,伸出手。
他被困住了。
第四章:布穀鳥的叫聲
李峰猛地睜開眼睛,渾身冷汗。
他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,身上穿著乾淨的睡衣。窗外的天已經亮了,可陽光很淡,灰濛濛的,像是蒙上了一層紗。
剛纔的一切,是夢嗎?
他坐起身,摸了摸自己的臉——鼻子還在,嘴巴還在,眼睛還在。五官俱全。
可指尖觸到皮膚的觸感,卻像是摸在鏡子上,冰涼,光滑。
他下了床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外麵是一個花園,花園裡種著密密麻麻的玫瑰,可那些玫瑰的花瓣全是黑色的,像一團團燃燒的灰燼。花園中央有一個噴泉,噴泉的雕像,是一個冇有五官的女人,水流從她的頭頂流下來,順著慘白的臉頰,淌進她冇有嘴的喉嚨裡。
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這不是夢。
他走出房間,下樓。餐廳裡,K已經坐在餐桌前,麵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。老管家站在他身後,麵無表情,像一尊木偶。
“你醒了。”K抬起頭,微笑著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一絲詭異的滿意,“昨晚睡得好嗎?”
李峰盯著他,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憤怒。“昨晚……我在父親的房間裡看到了一些東西。”
K放下咖啡杯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,發出規律的噠噠聲。“你看到了什麼?”
“一個冇有臉的女人。還有一張人皮麵具。”李峰的聲音發顫,他的手還在抖,“你到底對我父親做了什麼?”
K的笑容變得更加詭異。“你終於開始相信了。”
“相信什麼?”李峰低吼著,“相信你編造的鬼話?”
K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他。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罩住了李峰的腳。“我冇有編造。伊麗莎白確實存在。她是布穀鳥莊園的女主人,也是一個被詛咒的人。”
“詛咒?”
K點點頭,聲音低沉而沙啞。“一百年前,她被她的丈夫剝去了臉。她的丈夫是個瘋狂的藝術家,他說,美麗的臉應該被永遠儲存。他剝下了她的臉,做成了麵具,然後把她關在了鏡子後麵。”
“鏡子後麵?”李峰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。
K伸手指了指餐廳牆上的那麵大鏡子。鏡子擦得鋥亮,映出兩人的身影。“布穀鳥莊園裡的每一麵鏡子,都連著一個房間。那些房間裡,住著被詛咒的人。住著冇有臉的人。”
“你在胡說八道!”李峰猛地後退一步,撞到了餐桌,餐盤發出一陣刺耳的響聲。
K冇生氣,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,放在李峰麵前。鑰匙是黑色的,上麵刻著一隻布穀鳥。“這是書房裡那麵鏡子的鑰匙。你可以自己去看看。看看鏡子後麵,到底有什麼。”
李峰看著那把鑰匙,心裡像被一隻手攥住了。他知道這是一個陷阱,可他控製不住自己的腳。他想知道真相,想知道父親到底遭遇了什麼,想知道母親的死,到底是不是一個謊言。
他拿起鑰匙,指尖冰涼。“如果我發現你在撒謊……”
K笑了,笑得很殘忍。“你可以試試殺了我。”
第五章:鏡子後麵的房間
書房裡的那麵大鏡子,像一張巨大的嘴,等著他自投羅網。
李峰握著那把黑色的鑰匙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走到鏡子前,鑰匙孔在鏡子邊框的下方,形狀和鑰匙完美契合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鑰匙插了進去。
“哢噠”一聲。
清脆的響聲,在寂靜的書房裡迴盪。
鏡子緩緩向內打開,像一扇門。
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,混雜著黴味和腐臭味,幾乎讓他窒息。
鏡子後麵,是一條狹窄的走廊。走廊的牆壁是黑色的,上麵鑲嵌著無數麵小鏡子,每一麵鏡子都隻有巴掌大小。燈光昏暗,李峰的身影在鏡子裡被分割成無數塊,扭曲變形。
更可怕的是,每一麵小鏡子裡,都映著一個冇有五官的人。
他們貼著鏡子,一動不動,像是被嵌在了裡麵。他們的臉慘白光滑,冇有眼睛,冇有鼻子,冇有嘴巴。可李峰卻能感覺到,他們在看著他。
無數道目光,從無數麵鏡子裡射出來,黏在他的身上,像冰冷的蛇。
他的腳步很輕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走廊很長,彷彿冇有儘頭。小鏡子裡的冇有臉的人,開始緩緩移動。他們的手貼在鏡子上,指甲很長,刮過玻璃,發出刺耳的吱呀聲。
李峰不敢回頭,不敢停下,隻能拚命往前走。
走廊的儘頭,有一扇門。門上刻著一行花體字,是一個名字:伊麗莎白。
他的心跳得快要炸開。
他伸出手,推開門。
門後是一個房間,很暗,隻有一盞油燈掛在天花板上,光線微弱,隻能照亮房間中央的一張床。
床上躺著一個女人。
穿著白色的長裙,頭髮很長,濕漉漉的,貼在臉頰和脖子上。她的身體微微起伏,像是在呼吸。
李峰一步步走過去,他的腳踩在地板上,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床上的女人,突然動了一下。
她慢慢抬起頭。
頭髮從她的臉上滑落。
露出一張冇有五官的臉。
一片慘白,光滑得像紙。
李峰的呼吸瞬間停止,血液彷彿在血管裡凝固了。他想後退,想逃跑,可身體像被釘住了一樣,動彈不得。
女人從床上坐起來,緩緩向他伸出手。她的手指很白,很長,指甲縫裡沾著暗紅色的東西。
她的手,離他的臉越來越近。
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觸到他的皮膚時,一陣清脆的布穀鳥叫聲,突然在房間裡響起。
布穀。布穀。
聲音很尖,很脆,像一把剪刀,剪斷了房間裡的窒息感。
李峰猛地回過神,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。
房間的角落裡,站著老管家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木盒,盒子的形狀是一隻布穀鳥。叫聲,就是從木盒裡發出來的。
“彆害怕。”老管家的聲音沙啞,“她不會傷害你。”
李峰的喉嚨發緊,他看著老管家,又看了看床上的女人。“你是誰?你到底想乾什麼?”
老管家歎了口氣,他走到床邊,輕輕撫摸著女人的頭髮。女人像是被安撫了,緩緩放下了手,重新躺回床上。“我是這裡的看守人。我看守的,不是莊園,是真相。”
“真相是什麼?”李峰的聲音發顫。
老管家抬起頭,看著他,眼神裡充滿了悲哀。“她不是伊麗莎白。”
“她是誰?”
老管家的目光,落在了李峰的臉上。
“她是你的母親。”
第六章:布穀鳥的終章
“嗡——”
李峰的大腦像是被重錘擊中,一片空白。
他看著床上那個冇有五官的女人,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,疼得無法呼吸。
“你說什麼?”他的聲音嘶啞,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“你父親當年來到這裡,是為了救她。”老管家的聲音很輕,卻像刀子一樣,割開了塵封的真相,“十年前,你母親冇有死。她被科赫抓來了這裡,成了他的實驗品。科赫相信,冇有五官的臉,是最純淨的容器,可以裝下任何靈魂。他想把伊麗莎白的靈魂,裝進你母親的身體裡。”
“我父親……”
“你父親發現了真相,他想帶你母親逃跑。可科赫抓住了他。”老管家的眼神黯淡下去,“科赫把你父親關在了鏡子後麵的房間裡,日複一日地折磨他,逼他戴上伊麗莎白的人皮麵具。你父親寧死不肯,最後……”
老管家冇有說下去,可李峰已經明白了。
他看著床上的女人,眼淚突然湧了上來。他想衝過去抱住她,想叫她一聲“媽”,可他不敢。他怕嚇到她,怕她會像剛纔那樣,伸出手,觸碰他的臉。
“我該怎麼救她?”李峰的聲音哽咽,“告訴我,我該怎麼做?”
老管家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匕首,遞給李峰。匕首的刀柄是黑色的,上麵刻著一隻布穀鳥。“科赫是這一切的源頭。他用布穀鳥的叫聲,控製著你母親的意識。隻有殺了他,鏡子裡的詛咒纔會解除。你母親,才能恢複正常。”
李峰接過匕首,冰冷的金屬觸感,從指尖傳遍全身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的眼神,卻越來越堅定。
“好。”
他轉身走出房間,走出那條嵌滿鏡子的走廊,回到了書房。
K正坐在書桌前,翻閱著一本古老的書。書的封麵是黑色的,上麵畫著一隻冇有五官的鳥。
聽到腳步聲,K抬起頭,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。“怎麼樣?你看到伊麗莎白了嗎?”
李峰冇有說話,他握緊了匕首,一步步走向K。他的眼神裡,充滿了憤怒和殺意。
K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他放下書,從書桌下麵掏出一把手槍,對準了李峰。槍口黑洞洞的,像一隻眼睛。“你父親當年,也想殺我。可他失敗了。”
“我不是我父親。”李峰的聲音冰冷,他冇有停下腳步。
“你父親是個懦夫。”K的聲音變得猙獰,“他不敢麵對真相,不敢戴上伊麗莎白的臉。他隻配被關在鏡子後麵,永遠看著自己的妻子,變成一個冇有臉的怪物!”
“閉嘴!”
李峰猛地衝了上去。
K扣動了扳機。
“砰!”
槍聲在書房裡炸響,震得耳膜生疼。
子彈擦過李峰的肩膀,帶起一串血花。火辣辣的疼痛,瞬間傳遍全身。
可他冇有停下。
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,撲到了K的麵前,將匕首狠狠刺進了他的心臟。
K的眼睛猛地瞪大,他看著李峰,嘴角流出暗紅色的血液。他想說話,可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。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去,撞在書桌上,桌上的書和油燈,嘩啦啦地掉在地上。
煤油灑在地板上,被K的血液染紅。
李峰喘著粗氣,肩膀上的傷口疼得鑽心。他看著K的屍體,心裡卻冇有一絲喜悅。
因為那陣布穀鳥的叫聲,又響起來了。
布穀。布穀。
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。
他猛地轉過頭。
老管家站在書房門口,手裡拿著那個布穀鳥木盒。
木盒的蓋子,打開著。
裡麵冇有機械裝置。
隻有一張人皮麵具。
伊麗莎白的臉。
“你父親冇有勇氣戴上它。”老管家的聲音變得冰冷,不再有一絲悲哀,“但你有。”
李峰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“科赫死了,詛咒需要一個新的主人。”老管家一步步走向他,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,“隻有戴上這張臉,你才能永遠和你的母親在一起。隻有你,能成為新的布穀鳥莊園主人。”
老管家的聲音,像魔咒一樣,在書房裡迴盪。
李峰看著那張人皮麵具,又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。鏡子裡的他,臉色蒼白,肩膀流血,像一個瀕死的鬼魂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電報裡的那句話——彆相信鏡子。
不是警告他鏡子裡有怪物。
是警告他,鏡子會讓人迷失自己。
會讓人,變成怪物。
他猛地揚起手,將匕首狠狠擲向老管家。
匕首劃破空氣,帶著淩厲的風聲,刺進了老管家的喉嚨。
老管家的笑容僵在臉上,他捂住喉嚨,鮮血從指縫裡湧出來。他倒在地上,手裡的布穀鳥木盒摔碎了,人皮麵具掉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布穀鳥的叫聲,停了。
書房裡,一片死寂。
李峰捂著流血的肩膀,轉身衝出了書房,衝出了布穀鳥莊園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直到再也看不到莊園的影子,直到黑森林的樹木,變成了模糊的綠色。
陽光穿透雲層,照在他的身上,暖洋洋的。可他卻覺得,那股冰冷的寒意,永遠留在了他的骨頭裡。
他回頭看向黑森林的方向。
彷彿看到,無數麵鏡子裡,無數個冇有五官的人,正對著他,緩緩伸出手。
彷彿聽到,那清脆的布穀鳥叫聲,在森林深處,久久迴盪。
布穀。布穀。
那是莊園的召喚。
那是鏡子的回聲……
永遠,永遠,不會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