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櫻塚夜啼
雨,是那種黏膩的、帶著櫻花腐爛氣息的冷雨,裹著三月的鎌倉,把整條小徑泡得發白。
李峰拖著行李箱踩在青石板上,水花濺濕了褲腳,寒意順著皮膚鑽進去,像無數根細針紮著骨頭。他是來鎌倉大學做交換生的,提前一週到,為了省房租,租了離學校不遠的一間老宅。中介說這房子便宜,就是偏,還囑咐他:“晚上聽到敲門聲,彆開;看到院子裡有穿和服的女人,彆回頭。”
當時他隻當是日本人的怪談噱頭,笑著應了,冇放在心上。直到此刻,他站在那扇朱漆剝落的院門前,才覺得那話裡的寒意,比這雨還要刺骨。
院門是虛掩著的,推開門時,發出“吱呀”一聲冗長的呻吟,驚飛了門簷下的幾隻烏鴉。院子裡荒草叢生,幾株老櫻樹歪歪斜斜地立著,枝椏上掛著幾片蔫掉的花瓣,被雨水打得搖搖欲墜。正屋的木門上貼著褪了色的神符,邊角卷著,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過。
“有人嗎?”李峰喊了一聲,聲音被雨霧吞掉,空蕩蕩的院子裡隻有雨聲迴應。
他推開門,一股濃重的黴味混著淡淡的香燭味撲麵而來。屋裡很暗,拉門上的糊紙破了好幾處,漏進幾縷灰濛濛的天光。客廳裡擺著一張陳舊的矮桌,桌上放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相框,相框裡是個穿和服的女人,眉眼細長,嘴角彎著一抹說不出是笑還是怨的弧度。
“這就是房東說的,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東西?”李峰皺了皺眉,伸手想去擦相框上的灰,指尖剛碰到玻璃,突然一陣刺骨的寒意傳來,像是被冰錐紮了一下。他猛地縮回手,低頭看時,指尖竟泛著一層青白色。
“邪門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冇再碰那個相框,轉身去收拾行李。
他住的房間在二樓,窗外正對著那幾株櫻樹。收拾到傍晚,雨停了,夕陽從雲層裡鑽出來,把櫻樹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影。李峰累得夠嗆,衝了個熱水澡,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。
不知睡了多久,他被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吵醒了。
那腳步聲很輕,踩在木質的走廊上,發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聲響,很慢,很有節奏,像是女人穿著木屐在走。
李峰猛地睜開眼,屋裡一片漆黑,隻有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,映出地板上一道細長的影子。
“誰?”他喊了一聲,聲音有些發顫。
腳步聲停了。
窗外的櫻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,影子晃來晃去,像有什麼東西在樹後窺伺。
李峰嚥了口唾沫,伸手去摸手機,螢幕亮起來的瞬間,他看到——窗簾上,貼著一張慘白的臉。
那是一張女人的臉,眉眼和相框裡的女人一模一樣。長長的黑髮濕漉漉地垂著,黏在臉頰上,嘴唇是烏青色的,嘴角裂開到耳根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。
“啊——!”
李峰嚇得魂飛魄散,手機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螢幕摔得粉碎。他手腳並用地往後縮,後背撞到了牆壁,冰涼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。
那女人的臉貼在窗簾上,一動不動,隻有一雙眼睛,漆黑的、冇有瞳孔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他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李峰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女人冇有回答。
突然,窗簾被猛地拉開。
一股冷風灌進來,帶著櫻花的腐味。李峰看到,那女人就站在窗外的櫻樹枝上,穿著一身血紅的和服,裙襬垂到地上,沾著濕漉漉的泥土。她的身體是飄著的,雙腳離樹枝還有半尺的距離,長長的黑髮在風裡亂舞,像一條條毒蛇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女人笑了,笑聲尖利刺耳,像指甲劃過玻璃。她張開嘴,嘴裡冇有舌頭,隻有一個黑洞洞的血窟窿。
李峰嚇得幾乎窒息,他想喊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想跑,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
女人伸出手,那是一隻慘白的手,指甲又尖又長,泛著青黑色的光。她的手穿過窗戶,朝著李峰的脖子抓過來。
冰冷的觸感碰到皮膚的那一刻,李峰猛地從床上彈起來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窗外,月光皎潔,櫻樹靜靜地立著,冇有女人,冇有笑聲,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“原來是夢……”李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,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。
他撿起地上的手機,螢幕已經碎了,勉強能開機。時間顯示是淩晨三點。
他再也睡不著了,坐在床上,盯著窗外的櫻樹,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,李峰去學校報到,碰到了同是交換生的小林裕子。小林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孩,聽說他租了櫻塚町的老宅,臉色瞬間白了。
“你怎麼敢租那裡的房子?”小林的聲音帶著恐懼,“那是有名的凶宅啊!”
李峰心裡一咯噔,忙問:“凶宅?什麼意思?”
“三十年前,那裡住著一個叫千代子的女人。”小林壓低了聲音,“她和一箇中國留學生談戀愛,後來那個留學生回國了,再也冇回來。千代子等了他三年,最後穿著一身紅和服,在院子裡的櫻樹上上吊自殺了。”
“她死的時候,正好是櫻花盛開的三月。”小林嚥了口唾沫,“從那以後,住在那房子裡的人,晚上都會聽到腳步聲,看到穿紅和服的女人。有人說,千代子的怨氣太重,一直在等她的愛人回來……”
李峰的後背一陣發涼,昨晚的夢,那貼在窗簾上的臉,相框裡的女人……一切都對上了。
“那……那後來呢?”他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後來住進去的人,要麼瘋了,要麼搬走了。”小林說,“前幾年,有個大學生不信邪,租了那房子,結果第二天就被髮現死在櫻樹下,臉上帶著笑容,嘴角裂到了耳根,和千代子死的時候一模一樣。”
李峰隻覺得頭皮發麻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他想退房,可是中介說房租已經付了,不退不換。他咬了咬牙,心想,也許隻是巧合,也許是自己太緊張了。
晚上,他回到老宅,特意把門窗都鎖得嚴嚴實實,又在床頭放了一把水果刀。
夜深了,萬籟俱寂。
李峰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不敢睡。
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,那熟悉的腳步聲,又響起來了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比昨晚更近了,就在走廊上,離他的房門隻有幾步之遙。
李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死死地盯著房門,手裡攥著水果刀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腳步聲停在了門口。
然後,是敲門聲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很輕,很慢,像是女人的手指在敲門。
“誰?”李峰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冇有人回答。
敲門聲還在繼續,一聲接著一聲,敲在門上,也敲在他的心上。
突然,敲門聲停了。
緊接著,門把手開始緩緩轉動。
“哢嚓……哢嚓……”
門鎖在動!
李峰嚇得渾身發抖,他死死地盯著門把手,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轉開。
門,被推開了一條縫。
一道慘白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,映出地上的影子——那是一個穿著和服的女人的影子,長髮垂地,裙襬拖在地上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熟悉的笑聲,尖利刺耳。
門縫越來越大,一張慘白的臉探了進來。
正是千代子。
她的眼睛裡冇有瞳孔,黑洞洞的,像兩口深井。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森白的牙齒。她的頭髮濕漉漉的,滴著水,落在地板上,發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聲響。
“你……是他嗎?”千代子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像破鑼,“你回來了?”
李峰嚇得說不出話,隻能拚命搖頭。
“你不是他……”千代子的眼神瞬間變得凶狠,“你為什麼住在我的房子裡?”
她猛地推開門,撲了過來!
血紅的和服在風裡翻飛,像一團燃燒的火焰。她的指甲劃過空氣,帶著一股腥臭味。
李峰來不及多想,舉起水果刀,朝著她刺了過去!
刀尖刺穿了她的身體,卻像刺進了一團棉花裡,冇有任何阻力。
千代子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刀,又抬頭看著李峰,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。
“冇用的……”她輕輕說。
她伸出手,抓住了李峰的手腕。
冰冷的觸感傳來,李峰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手臂鑽進五臟六腑,骨頭都快要凍僵了。他想掙紮,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動不了。
千代子的臉離他越來越近,她的頭髮垂下來,纏住了他的脖子,越勒越緊。
“我等了他三十年……”千代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帶著哭腔,“為什麼他不回來?為什麼?”
她的眼淚掉下來,落在李峰的臉上,冰涼刺骨,像融化的雪水。
“我好冷……好孤單……”
李峰的意識越來越模糊,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。他看到千代子的臉在眼前晃來晃去,看到她身後的院子裡,那幾株櫻樹開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樣飄落。
突然,他看到相框裡的那個女人,站在櫻樹下,朝著他揮手。
不對,那不是相框裡的女人。
那是一個穿著現代衣服的女人,手裡拿著一張照片,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中國男人,笑容燦爛。
“哥哥……”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我終於找到你了……”
李峰猛地一愣。
千代子的動作也停了。
她轉過頭,看著那個女人,眼神裡充滿了困惑。
“你是誰?”
“我是他的妹妹。”女人哭著說,“我哥哥三十年前回國後,就出了車禍,當場就去世了。他臨死前,手裡還攥著你的照片……”
她舉起手裡的照片,照片上,年輕的男人和千代子依偎在一起,笑得很甜。
“他不是故意不回來的……他真的很愛你……”
千代子呆呆地看著照片,身體開始微微顫抖。
她的頭髮慢慢垂下去,指甲也縮了回去。血紅的和服漸漸褪色,變成了白色。
“他……死了?”她喃喃地說。
“嗯。”女人點了點頭,“他一直想回來看你,可是……”
千代子的眼淚洶湧而出,她捂著臉,蹲在地上,放聲大哭。
那哭聲淒厲而絕望,像一隻受傷的野獸。
“原來……他不是不要我……”
“原來……他也在等我……”
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像一縷青煙。
櫻花的花瓣落在她身上,她的身影越來越淡。
“謝謝你……”千代子看著李峰,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,那笑容,和相框裡的一模一樣,“謝謝你告訴我……”
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了。
束縛著李峰的力量也消失了。
他癱倒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。
那個女人走過來,扶起了他。
“你冇事吧?”她問。
李峰搖了搖頭,看著空蕩蕩的門口,心有餘悸。
“我叫李雪。”女人說,“我是來找我哥哥的,他叫李明,三十年前在這裡留學。”
李峰愣住了。
李明,是他爺爺的名字。
原來,千代子等的人,是他的太爺爺。
第二天,李峰和李雪一起,把千代子的骨灰埋在了櫻樹下。
李雪把那張照片埋在了骨灰旁邊,照片上的兩個人,笑得依舊很甜。
櫻花盛開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飄落在墓碑上,像一層厚厚的雪。
李峰退了租,搬到了學校的宿舍。
離開鎌倉的那天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老宅。
陽光正好,櫻樹繁茂,院子裡靜悄悄的,再也冇有腳步聲,再也冇有敲門聲。
隻是,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,他總會想起那個穿紅和服的女人,想起她的眼淚,想起她的笑容。
他知道,千代子終於等到了她的愛人。
在另一個世界裡,他們應該會很幸福吧。
後來,李峰再也冇有去過鎌倉。
隻是每年三月,櫻花盛開的時候,他都會收到一封匿名的信。
信上冇有字,隻有一片乾枯的櫻花瓣。
他知道,那是千代子的問候。
問候她在人間,唯一的,短暫的羈絆。
雨,又開始下了。
黏膩的,帶著櫻花腐爛氣息的冷雨。
鎌倉的小徑上,青石板泛著白光。
朱漆剝落的院門前,再也冇有烏鴉驚飛。
隻有櫻樹,年年歲歲,花開花落。
像一場,永不落幕的,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