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青燈鎮事

青燈鎮事

民國十七年,秋雨連綿的青燈鎮像泡在墨汁裡的宣紙,濕冷的霧氣裹著腐爛的桂花香,纏在青石板路的縫隙裡,也纏在趕路人的心頭。李峰揹著半舊的桃木劍,玄色道袍下襬沾滿泥點,額前碎髮被雨水打濕,貼在蒼白的臉上。他剛從百裡外的龍虎山下來,奉師命前往青燈鎮,處理一樁纏上了鎮長家的邪祟。

青燈鎮得名於鎮口那盞百年不滅的石燈,傳說燈油是用亡魂的怨氣熬製,一旦熄滅,全鎮便會被陰煞吞噬。可此刻,那石燈的火苗微弱得像風中殘燭,昏黃的光線下,鎮口的老槐樹椏上掛滿了濕漉漉的紙錢,被風吹得嘩嘩作響,像是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拍打。

“道長,這邊請。”鎮長趙德發佝僂著身子,臉色比紙還白,身後跟著兩個麵無血色的家丁。他兒子趙小寶已經昏迷三天,躺在床上渾身冰涼,皮膚下似乎有無數條蟲子在蠕動,半夜還會發出女人的嗚咽聲。

李峰跟著趙德發穿過空蕩蕩的街道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門縫裡偶爾透出的燭光,在雨霧中暈開詭異的光圈。路過一家棺材鋪時,門板突然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,裡麵伸出一隻青灰色的手,指甲縫裡嵌著黑泥,朝著李峰的方向抓了抓。李峰眼神一凜,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符,指尖一彈,黃符帶著星火貼在門板上,“滋啦”一聲青煙冒起,裡麵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,門板重重合上。

“道長,這……”趙德發嚇得腿肚子發軟。

“是鎮裡的陰煞聚多了,附在無主之物上。”李峰語氣平靜,目光卻掃過街道兩側的屋簷,那些瓦片上竟凝結著一層薄薄的霜,即便此刻是初秋,也透著刺骨的寒意。

到了鎮長府,庭院裡的石榴樹葉子全枯了,枝椏上掛著幾個發黑的果子,像是被人吸儘了精氣。走進正屋,一股濃鬱的血腥氣混合著腐臭味撲麵而來,李峰皺了皺眉,從懷中掏出一個羅盤,指針瘋狂轉動,最後死死指向裡屋的方向。

裡屋的床上,趙小寶雙目緊閉,嘴唇烏青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隨時都會斷氣。他的被子下,隱約能看到凸起的輪廓在緩慢移動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鑽來鑽去。李峰湊近,隻見趙小寶的眼皮上浮現出細密的黑色紋路,像是蛛網,又像是某種符咒。

“鎮長,令郎是不是去過鎮西的亂葬崗?”李峰問道。

趙德發愣了愣,連忙點頭:“三天前,他跟幾個夥伴去那裡捉蛐蛐,回來就成了這樣。我派人去亂葬崗找過,隻發現了這個。”他遞過來一個鏽跡斑斑的銅鈴,鈴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符文,一碰就發出“叮叮”的脆響,聲音尖銳,讓人頭皮發麻。

李峰接過銅鈴,指尖剛觸碰到表麵,就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,羅盤的指針再次劇烈晃動。“這是養鬼鈴,”他沉聲道,“有人用活人精血餵養小鬼,令郎怕是誤闖了養鬼人的地盤,被小鬼纏上了。”

話音剛落,床上的趙小寶突然睜開眼睛,那雙眼睛裡冇有眼白,全是漆黑一片,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,發出女人的笑聲:“咯咯咯……又來一個送死的……”

趙德發嚇得癱倒在地,家丁們也瑟瑟發抖。李峰不退反進,桃木劍出鞘,劍身上刻著的北鬥七星符文發出微弱的金光。“孽畜,休得放肆!”他大喝一聲,桃木劍朝著趙小寶的眉心刺去。

“鐺”的一聲,桃木劍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,趙小寶的身體突然從床上彈起,像木偶一樣懸在空中,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。他的皮膚開始龜裂,從裂縫中滲出黑色的汁液,落地後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將青磚腐蝕出一個個小洞。

“道長救命!”趙德發哭喊著磕頭。

李峰從袖中掏出一把糯米,朝著趙小寶撒去,糯米落在他身上,瞬間變成焦黑色,冒出黑煙。“啊——”趙小寶發出淒厲的慘叫,身體劇烈抽搐,從他體內鑽出一縷縷黑色的霧氣,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,長髮披肩,臉色慘白,指甲又尖又長,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汙。

“是你害了我兒子,我要你們都陪葬!”女鬼尖叫著,聲音刺破耳膜,屋內的燭火瞬間熄滅,隻有李峰手中的羅盤還在發光。

李峰鎮定自若,從懷中掏出黃符,用桃木劍挑起,念動咒語:“天地玄宗,萬炁本根。廣修億劫,證吾神通……”黃符瞬間燃起熊熊烈火,他揮手將燃燒的黃符擲向女鬼,“敕!”

烈火撲向女鬼,她發出一聲慘叫,身體開始燃燒,黑色的霧氣不斷消散。可就在這時,窗外突然颳起一陣狂風,將燃燒的黃符吹滅,女鬼的身影變得更加凝實,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紅光,嘴角露出猙獰的笑容:“就憑你這點道行,也想收我?”

女鬼伸出利爪,朝著李峰抓來,指甲帶著一股腐臭的氣息。李峰側身避開,桃木劍橫掃,劍氣斬斷了女鬼的一縷頭髮,頭髮落地後變成一條黑色的小蛇,飛快地鑽進了牆角的縫隙裡。

“不好,她在養蠱!”李峰心中一沉,他發現牆角的縫隙裡,竟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子,那些蟲子通體漆黑,頭上有一對紅色的複眼,正是南疆的噬心蠱。看來這女鬼不僅是養鬼人,還懂蠱術。

女鬼趁李峰分神之際,突然撲向趙德發,利爪朝著他的心臟抓去。李峰反應極快,甩出一張鎮邪符,貼在趙德發的背上。“砰”的一聲,女鬼被符紙彈開,重重撞在牆上,噴出一口黑色的血液。

“鎮長,你帶著家丁趕緊離開,這裡交給我!”李峰沉聲道。

趙德發知道自己留下來隻會添亂,連忙帶著家丁跑出了屋子。屋內隻剩下李峰和女鬼,氣氛越發詭異。女鬼緩緩站起身,身體開始變形,皮膚變得像樹皮一樣粗糙,背後長出一對黑色的翅膀,翅膀上佈滿了暗紅色的眼睛,那些眼睛眨動著,死死盯著李峰。

“龍虎山的道士,果然有點本事。”女鬼的聲音變得沙啞難聽,“不過,今天你也彆想活著離開青燈鎮。”

她揮了揮翅膀,無數黑色的蟲子從翅膀上掉落,朝著李峰爬來。李峰腳尖一點,身形躍起,落在房梁上,從懷中掏出一把硃砂,撒向那些蟲子。硃砂落在蟲子身上,蟲子瞬間化為一灘黑水。

女鬼見狀,怒不可遏,張開嘴,噴出一股黑色的霧氣,霧氣中夾雜著無數冤魂的哭嚎聲。李峰隻覺得頭暈目眩,腦海中浮現出無數恐怖的畫麵:亂葬崗上,無數屍體從墳裡爬出來,麵目猙獰;一個穿著紅衣的女人被人活活釘在棺材裡,指甲抓得棺材板鮮血淋漓;一群孩子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窖裡,哭喊聲撕心裂肺……

“這是怨氣形成的幻境,不能被它迷惑!”李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劍上,劍身上的金光變得更加耀眼。他閉上眼睛,默唸清心咒,腦海中的幻境漸漸消散。

再次睜開眼睛時,李峰眼神淩厲,他縱身一躍,從房梁上跳下,桃木劍直指女鬼的心臟:“你的怨氣雖重,但殘害無辜,終究難逃天道輪迴!”

女鬼尖叫著,翅膀扇動,捲起陣陣陰風,屋內的桌椅板凳紛紛飛起,朝著李峰砸來。李峰揮舞著桃木劍,將飛來的物品一一劈開,木屑紛飛中,他一步步逼近女鬼。

就在桃木劍即將刺中女鬼的瞬間,女鬼突然化作一縷黑煙,鑽進了那個鏽跡斑斑的銅鈴裡。銅鈴“叮叮”作響,朝著門外飛去。李峰豈能讓她逃脫,連忙追了出去。

外麵的雨更大了,霧氣也更濃了,街道上的石燈已經熄滅,四週一片漆黑,隻有羅盤的指針還在指引著方向。李峰跟著銅鈴,一路朝著鎮西的亂葬崗跑去。

亂葬崗上,墳塋累累,枯骨暴露在雨中,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。無數隻烏鴉落在墳頭,睜著血紅的眼睛,死死盯著李峰。銅鈴落在一座新墳前,墳上冇有墓碑,泥土還是濕潤的,上麵印著幾個模糊的腳印。

李峰剛靠近新墳,地麵突然劇烈震動,墳土裂開,從裡麵爬出一個渾身是泥的男子,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,臉上戴著一個青銅麵具,麵具上刻著詭異的符文,正是養鬼人。

“龍虎山的小道士,竟敢壞我的好事。”養鬼人聲音低沉,像是從地獄裡傳來。

“你用活人精血養鬼,又練噬心蠱,殘害生靈,今日我必收了你!”李峰怒喝一聲,桃木劍朝著養鬼人刺去。

養鬼人冷笑一聲,從袖中掏出一把黑色的匕首,匕首上塗著暗紅色的毒液,朝著李峰的手腕劃來。李峰側身避開,桃木劍與匕首相撞,發出“鐺”的一聲脆響,火花四濺。

兩人在亂葬崗上纏鬥起來,養鬼人的身手極為詭異,動作快如鬼魅,匕首每次都朝著李峰的要害刺去。李峰憑藉著龍虎山的正宗道術,勉強應對,可養鬼人身邊的墳塋裡,不斷有殭屍爬出,這些殭屍渾身僵硬,皮膚青黑,朝著李峰撲來。

李峰一邊應對養鬼人的攻擊,一邊還要提防殭屍的偷襲,漸漸落入下風。一個不留神,他的胳膊被殭屍抓傷,傷口處瞬間發黑,一股麻痹感順著胳膊蔓延上來。

“哈哈哈,我的殭屍爪子上塗了噬心蠱的蠱毒,不出半個時辰,你就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!”養鬼人狂笑道。

李峰咬緊牙關,從懷中掏出一顆紅色的丹藥,塞進嘴裡,丹藥入口即化,一股暖流順著喉嚨而下,麻痹感漸漸緩解。這是師門賜下的解毒丹,能解百毒,冇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。

他不再猶豫,從懷中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紙,上麵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符文,正是龍虎山的鎮山之寶——伏魔符。“伏魔驅邪,急急如律令!”李峰念動咒語,將伏魔符擲向養鬼人。

伏魔符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,朝著養鬼人飛去。養鬼人臉色大變,連忙從袖中掏出無數張黑色的符紙,想要抵擋金光。可那些黑色符紙在金光麵前不堪一擊,瞬間化為灰燼。

金光擊中養鬼人,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身體開始燃燒,青銅麵具掉落,露出一張佈滿符咒的臉,那些符咒像是活的一樣,在他臉上蠕動。“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!”養鬼人嘶吼著,身體漸漸化為灰燼,隻留下那個鏽跡斑斑的銅鈴。

銅鈴“叮叮”作響,從裡麵鑽出一縷黑色的霧氣,正是那個女鬼。她看著李峰,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不甘:“我本是青燈鎮的繡娘,被他擄來,用我的精血養鬼,我也是受害者……”

李峰看著女鬼,心中歎了口氣:“你雖身世可憐,但殘害無辜,終究有罪。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,隨我回龍虎山,潛心修行,化解怨氣,早日投胎轉世。”

女鬼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“多謝道長。”她化作一縷青煙,鑽進了銅鈴裡。

李峰收起銅鈴,轉身朝著鎮長府走去。雨漸漸停了,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,鎮口的石燈重新燃起,火苗跳動著,驅散了瀰漫在青燈鎮的陰煞。

回到鎮長府,趙小寶已經醒了過來,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,但眼神清明,身體裡的蠱蟲也被李峰用糯米和硃砂逼了出來。趙德發對李峰感激涕零,拿出重金相贈,卻被李峰婉拒了。

“鎮長,我此行是為了除妖衛道,並非為了錢財。”李峰說道,“隻是青燈鎮的陰煞雖除,但養鬼人的巢穴可能還有餘孽,我需要去清理一下。”

趙德發連忙說道:“道長,我派幾個家丁跟你一起去。”

李峰搖了搖頭:“不必了,那些陰邪之物,普通人去了隻會白白送命。”

他告彆了趙德發,再次前往鎮西的亂葬崗。養鬼人的巢穴在亂葬崗深處的一個山洞裡,山洞門口刻滿了黑色的符文,散發著濃鬱的陰煞之氣。李峰點燃一張黃符,扔進山洞裡,黃符燃燒的光芒照亮了山洞內部。

山洞裡堆滿了白骨,有大人的,也有小孩的,白骨堆上爬滿了黑色的蟲子,正是噬心蠱。山洞的儘頭,有一個石台,石台上放著一個黑色的罈子,壇口用紅布封著,上麵貼著一張黑色的符紙。

李峰走上前,揭開紅布,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撲麵而來,罈子裡裝滿了暗紅色的液體,像是鮮血,裡麵浸泡著無數隻黑色的蟲子。他知道,這是養鬼人煉製噬心蠱的蠱壇。

“孽障,今日便毀了你們的巢穴!”李峰舉起桃木劍,朝著蠱壇劈去。桃木劍落下,蠱壇瞬間碎裂,裡麵的液體和蟲子流淌出來,落在地上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。李峰又撒出一把硃砂和糯米,將蟲子全部殺死。

清理完山洞,李峰正準備離開,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微弱的哭聲。他轉身望去,隻見山洞角落裡,蜷縮著一個小女孩,大約七八歲的樣子,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,臉色蒼白,眼神中充滿了恐懼。

“小姑娘,你怎麼在這裡?”李峰輕聲問道。

小女孩抬起頭,看著李峰,眼淚直流:“我……我被那個戴麵具的人抓來的,他說要把我煉成小鬼……”

李峰心中一軟,走上前,想要拉起小女孩。可就在這時,小女孩的眼睛突然變得漆黑一片,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,露出尖銳的牙齒,朝著李峰的喉嚨咬來。

“果然還有餘孽!”李峰早有防備,側身避開,手中的桃木劍朝著小女孩的眉心刺去。小女孩發出一聲尖叫,身體化作一縷黑煙,想要逃走。李峰掏出銅鈴,搖晃了一下,“叮叮”的脆響響起,黑煙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束縛住,無法移動。

“你本是無辜孩童,卻被陰煞附體,今日我便超度了你。”李峰念動超度咒,銅鈴發出柔和的光芒,黑煙在光芒中漸漸消散,化作一縷白色的霧氣,朝著山洞外飄去。

處理完山洞裡的餘孽,李峰走出山洞,此時太陽已經升起,金色的陽光灑在亂葬崗上,驅散了最後的陰煞。他回頭看了一眼亂葬崗,心中感慨萬千,這青燈鎮的平靜,竟是用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。

離開青燈鎮時,趙德發和鎮上的百姓都來送行,他們捧著錦旗和土特產,想要感謝李峰的救命之恩。李峰接過錦旗,上麵寫著“除妖衛道,功德無量”八個大字。

“道長,以後有空一定要來青燈鎮做客!”趙德發說道。

李峰點了點頭,轉身踏上了新的旅程。他知道,這世間還有無數的妖邪之物,還有無數的百姓需要拯救,他的修行之路,還有很長很長。

夕陽西下,李峰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方的山林中,隻留下那盞百年不滅的石燈,在青燈鎮的路口,默默守護著這片土地,也守護著那些善良的人們。而那隻裝著女鬼的銅鈴,在他的懷中輕輕晃動,發出“叮叮”的脆響,像是在訴說著一個悲傷而又充滿希望的故事。

風穿過山林,帶來了陣陣鬆濤聲,像是在為李峰送行,也像是在預示著,下一個需要他拯救的地方,已經不遠了。而李峰的心中,隻有一個信念:隻要還有妖邪作祟,他就會一直走下去,用手中的桃木劍,守護這世間的安寧與正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