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紅沙煉獄
紅沙煉獄
新墨西哥州的沙漠從不會真正沉睡。
當最後一縷夕陽把聖菲郊外的沙丘染成凝固的血紅色,25號公路旁的加油站就成了這片荒蕪裡唯一的孤島。莉娜關掉租來的舊皮卡引擎時,儀錶盤上的裡程錶剛好停在1742英裡——這是她從紐約出發,穿越三個州來到這裡的距離。作為《國家地理》的自由攝影師,她此行的目標是拍攝日落時分的白沙國家公園,但導航在進入沙漠腹地後就徹底失靈,手機信號也像被滾燙的空氣融化了般,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雪花紋。
“需要幫忙嗎?”
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莉娜回頭,看見一個穿著褪色牛仔服的男人靠在加油站的門框上,帽簷壓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下巴上淩亂的胡茬和一道泛著淡粉色的疤痕。加油站的燈是那種老式熒光燈,閃爍不定,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龜裂的水泥地上,像一條蟄伏的蛇。
“我的導航壞了,”莉娜握緊了掛在脖子上的相機,“我要去白沙國家公園,能告訴我怎麼走嗎?”
男人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寒意:“白沙?姑娘,現在去可不是個好主意。太陽一落山,紅沙會吞掉所有路標的。”他指了指加油站牆上的地圖,那地圖已經泛黃髮脆,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好幾個地方,“看到這些紅點了嗎?都是迷路的人最後出現的地方。”
莉娜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地圖上的紅點密密麻麻,像濺落的血跡,其中一個紅點正好標記在白沙國家公園附近。她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出發前編輯隨口提過的話:“新墨西哥是全美犯罪率最高的州,尤其是沙漠地帶,少和陌生人說話。”但此刻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,沙漠的夜晚溫度會驟降到零度以下,她彆無選擇。
“我可以在這裡住一晚嗎?”莉娜問,“我會付住宿費。”
男人點點頭,轉身推開身後的門:“樓上有兩間空房,20美元一晚。不過提醒你,晚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,都彆開門,也彆往沙漠裡看。”他遞給莉娜一把生鏽的鑰匙,鑰匙鏈是一個小小的仙人掌掛墜,“我叫喬,有什麼事可以敲我的房門,就在走廊儘頭。”
加油站的二樓簡陋得令人意外,隻有兩條狹窄的走廊,牆壁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,像是被什麼東西抓撓過。莉娜的房間在走廊左側,推開門一股黴味夾雜著沙塵的氣息撲麵而來。房間裡隻有一張鐵架床、一張破舊的木桌和一把椅子,窗戶上蒙著厚厚的灰塵,透過灰塵能看到外麵漆黑的沙漠,遠處似乎有磷火般的光點在閃爍。
她把相機放在桌上,正準備整理行李,突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拖拽重物,伴隨著金屬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音。莉娜走到窗邊,小心翼翼地撥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,隻見喬正拖著一個黑色的大袋子走向沙漠,那袋子很重,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拖痕,袋子的一角似乎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,在月光下格外刺眼。
就在這時,喬突然停下腳步,猛地抬起頭,朝著莉娜的方向看過來。莉娜嚇得立刻縮回身子,心臟狂跳不止。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,還有樓下傳來的喬的腳步聲,一步一步,緩慢而沉重,像是在故意折磨人的神經。
不知過了多久,腳步聲消失了。莉娜再次走到窗邊,沙漠裡已經冇有了喬的身影,隻有那道拖痕還留在地上,像一條凝固的血帶,延伸向沙漠深處。她拿出手機,依舊冇有任何信號,這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。她想起喬說的話,晚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彆開門,但此刻她隻想立刻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。
她收拾好東西,輕輕拉開房門,走廊裡一片漆黑,隻有儘頭喬的房間裡透出微弱的燈光。她屏住呼吸,踮著腳尖往樓梯口走去,腳下的木板發出“吱呀”的聲響,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。就在她快要走到樓梯口時,走廊儘頭的房門突然開了一條縫,喬的聲音再次傳來:“你要去哪?”
莉娜渾身一僵,不敢回頭:“我……我突然想起還有事,必須今晚離開。”
“現在離開?”喬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,“你知道嗎?在新墨西哥的沙漠裡,夜晚出門的人,十有八九都不會回來。”房門被完全推開,喬站在門口,帽簷依舊壓得很低,“去年有個遊客和你一樣,不聽勸告非要晚上趕路,結果第二天我們在紅沙裡發現了他的相機,裡麵最後一張照片是一片血紅,像是被什麼東西覆蓋了。”
莉娜的身體開始發抖,她能感覺到喬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在她的背上。她加快腳步衝下樓梯,剛跑到皮卡旁邊,就發現車胎竟然被紮破了,四個輪胎都癟癟的,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破了。
“不用白費力氣了。”喬站在加油站的門口,手裡拿著一把匕首,匕首上還沾著新鮮的血跡,“在這裡,冇有人能逃得掉。”
莉娜轉身就往沙漠裡跑,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,隻知道必須遠離那個可怕的男人。沙漠裡的沙子又細又軟,跑起來格外費力,她的腳踝被沙子裡的石頭劃傷了,火辣辣地疼,但她不敢停下。身後傳來喬的腳步聲,還有他低沉的笑聲,那笑聲在空曠的沙漠裡迴盪,像是來自地獄的召喚。
跑了不知多久,莉娜的體力已經透支,她摔倒在沙子裡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月光下,她看到周圍的沙子竟然真的是紅色的,像是浸透了鮮血。她撐起身子,突然發現不遠處有一座廢棄的小屋,小屋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燈光。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掙紮著爬起來,朝著小屋的方向跑去。
小屋的門冇有鎖,莉娜推開門衝了進去,然後迅速把門反鎖。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,角落裡堆放著一些破舊的醫療設備,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,他們的臉上都帶著詭異的笑容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裡屋傳來。莉娜循聲望去,隻見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女人坐在床邊,她的臉上戴著一個口罩,隻露出一雙眼睛,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,看起來格外陰森。床邊躺著一個男人,他的身上蓋著白布,隻露出一隻手,那隻手上佈滿了傷痕,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紅色的沙子。
“你是誰?”莉娜警惕地問,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美工刀——那是她用來裁剪照片的工具,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武器。
女人摘下口罩,露出一張蒼白而扭曲的臉,她的嘴角有一道長長的疤痕,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:“我叫艾拉,曾經是這裡的護士。”她指了指床上的男人,“他是我丈夫,三個月前來到這裡,就再也冇有離開過。”
莉娜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隻見床上的男人突然動了一下,白布滑落,露出了他的臉。那張臉腫脹變形,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,眼睛圓睜著,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莉娜嚇得後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後的醫療設備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巨響。
“彆害怕,他不會傷害你的。”艾拉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,“在這裡,每個人都會變成這樣。新墨西哥的紅沙裡藏著秘密,那些迷路的人,那些被犯罪吞噬的靈魂,都會被紅沙同化,成為沙漠的一部分。”她走到牆邊,取下一張照片,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,看起來和喬有幾分相似,“喬曾經是這裡的治安官,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一次黑幫火拚中被殺,從那以後,他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,他以為隻要殺死所有闖入沙漠的人,就能保護這片土地,卻不知道自己早就被紅沙控製了。”
莉娜突然想起了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,想起了喬下巴上的疤痕,想起了加油站牆壁上的劃痕。她終於明白,這裡不僅僅是一個犯罪率高的地方,更是一個被詛咒的地方,紅沙吞噬的不僅僅是生命,還有人性。
“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?”莉娜問。
“因為你和他們不一樣。”艾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,“你帶著相機,你想記錄這裡的一切。我希望你能逃出去,把這裡的秘密告訴全世界。”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地圖,遞給莉娜,“這是我丈夫留下的地圖,上麵標記著一條安全的路線,沿著這條路線走,明天早上就能走出沙漠,到達最近的小鎮。”
莉娜接過地圖,剛想說謝謝,就聽到門外傳來劇烈的撞門聲,喬的嘶吼聲透過門板傳了進來:“開門!把她交出來!紅沙需要新的靈魂!”
艾拉臉色一變,趕緊把莉娜推向裡屋的一個暗門:“快進去!從這裡走!記住,不管聽到什麼聲音,都彆回頭!”
莉娜猶豫了一下,看著艾拉堅定的眼神,還是鑽進了暗門。暗門後麵是一條狹窄的隧道,裡麵瀰漫著潮濕的氣息,牆壁上佈滿了青苔。她順著隧道往前跑,身後傳來撞門聲、艾拉的慘叫聲和喬的狂笑聲,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,像一把把尖刀,刺穿著她的耳膜。
不知跑了多久,隧道終於到了儘頭,前麵透出一絲光亮。莉娜推開暗門,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一條公路旁,遠處有汽車的燈光在閃爍。她回頭看了一眼暗門,又看了看身後無邊無際的沙漠,紅沙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,像是在訴說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罪惡。
她拿出相機,對著沙漠按下了快門,拍下了一張照片。照片裡,紅沙如血,遠處的沙丘像是一個個巨大的墳墓,在夜色中沉默不語。她知道,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夜晚,不會忘記那些被紅沙吞噬的靈魂,不會忘記新墨西哥州沙漠裡的罪惡與恐怖。
當第一縷陽光照亮沙漠時,莉娜終於搭上了一輛路過的卡車。卡車司機是一個和藹的老人,他告訴莉娜,新墨西哥州的犯罪率一直居高不下,尤其是沙漠地帶,黑幫火拚、毒品交易、人口失蹤案件屢見不鮮,很多人都把這裡稱為“紅沙煉獄”。
“你知道嗎?”老人一邊開車一邊說,“相傳在西進運動時期,這裡是劫匪的天堂,他們搶劫路人,殺人越貨,把屍體埋在紅沙裡。後來禁酒令時期,黑手黨又把這裡當成了走私酒類的中轉站,無數人在這裡死於非命。現在雖然政府一直在打擊犯罪,但這裡的紅沙似乎已經被鮮血浸透,罪惡永遠不會消失。”
莉娜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沙漠,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照片。她知道,自己的旅程還冇有結束,她要把這裡的故事告訴全世界,讓人們知道,在這片美麗的紅沙之下,隱藏著多麼可怕的黑暗。
幾個月後,莉娜的照片和報道在《國家地理》上發表,引起了軒然大波。人們終於知道了新墨西哥州沙漠裡的秘密,知道了那些失蹤者的遭遇,知道了紅沙之下的罪惡。政府迫於壓力,加大了對沙漠地帶的治安管控,派出了更多的警察和巡邏隊,甚至組建了專門的犯罪打擊小組。
但莉娜知道,這遠遠不夠。紅沙裡的罪惡已經延續了百年,那些被吞噬的靈魂不會輕易安息。她常常在深夜被噩夢驚醒,夢裡全是紅沙、喬的笑容和艾拉的慘叫聲。她知道,自己永遠也擺脫不了那個夜晚的陰影,永遠也忘不了新墨西哥州沙漠裡的恐怖。
又一年的秋天,莉娜再次來到了新墨西哥州。這一次,她冇有迷路,導航也正常工作,手機信號滿格。她開車來到了白沙國家公園,拍攝了日出時分的美景。但當她站在白沙之中,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紅沙丘時,依然能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她拿出相機,對著紅沙丘按下了快門。照片裡,紅沙與白沙交織在一起,像是罪惡與希望的碰撞。她知道,隻要紅沙還在,罪惡就不會消失,但隻要還有人願意站出來,揭露黑暗,傳遞希望,就總有一天,紅沙會褪去血色,沙漠會恢複平靜。
離開的時候,莉娜特意繞路經過了那個加油站。加油站已經被警方查封,門口拉起了警戒線,牆上的地圖還在,隻是那些紅點被人用黑筆塗掉了。喬和艾拉的下落無人知曉,有人說他們被警方逮捕了,有人說他們消失在了沙漠裡,被紅沙吞噬了,還有人說他們變成了沙漠裡的幽靈,永遠徘徊在紅沙之上。
莉娜開車駛離了沙漠,後視鏡裡的紅沙越來越小,最終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紅點。她知道,自己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,但這個地方會永遠留在她的記憶裡,提醒著她,罪惡無處不在,而勇氣和正義,永遠是對抗黑暗的唯一武器。
新墨西哥州的沙漠依舊在那裡,紅沙依舊如血。在那些無人知曉的夜晚,或許依然會有迷路的人闖入這裡,依然會有罪惡在黑暗中滋生。但就像沙漠裡的仙人掌,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中依然能開出美麗的花朵,希望也永遠不會被黑暗徹底吞噬。隻要還有人記得那些被紅沙吞噬的靈魂,記得那些不為人知的罪惡,就總有一天,光明會照亮這片紅沙煉獄,讓罪惡無處遁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