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骨裂回聲
骨裂回聲
愛達荷州的冬雪總帶著鐵鏽味。
莉娜·科爾在儀錶盤上敲了敲鋼筆,視線越過結霜的擋風玻璃,落在前方蜿蜒的15號公路上。車載電台裡,鄉村音樂的旋律被雪花乾擾得斷斷續續,主播用平緩的語調播報著天氣預報——未來一週,暴風雪將席捲愛達荷州北部,部分地區積雪可能超過半米。
“還有多久到?”副駕駛座上的埃拉揉了揉眼睛,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粒。這位22歲的人類學係研究生裹緊了厚外套,揹包裡裝著剛整理好的田野調查筆記。她們此行的目的地是愛達荷州與蒙大拿州交界處的黑水鎮,一個人口不足五百的偏遠小鎮。傳說那裡保留著19世紀拓荒者的原始習俗,是研究美國西部邊緣文化的絕佳樣本。
“大概還有四十分鐘,”莉娜看了眼導航,“彆急,黑水鎮的旅館老闆說會給我們留晚餐。”
莉娜今年35歲,是西雅圖某大學的文化人類學副教授。她深耕西部邊緣文化研究十餘年,發表過數篇頗具影響力的論文,但黑水鎮始終像個謎——鎮上冇有官網,冇有社交媒體賬號,僅有的資訊來自幾篇上世紀的學術文獻和當地人口口相傳的傳說。有人說,黑水鎮的人從不與外界通婚;有人說,鎮上藏著拓荒者留下的寶藏;還有人說,每到冬天,就會有陌生人在鎮外的森林裡失蹤。
“你說,那些失蹤案是真的嗎?”埃拉忽然問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出發前,她在圖書館的舊報紙堆裡翻到過一篇1987年的報道,標題是《黑水鎮外離奇失蹤案,三名青年至今杳無音信》。報道裡冇有照片,隻有寥寥數語的描述,說失蹤者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性,最後一次被目擊時,都在前往黑水鎮的路上。
莉娜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。她當然知道那些傳說,正是這些撲朔迷離的謎團,讓她對黑水鎮更加癡迷。“大概率是媒體炒作,”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,“偏遠小鎮嘛,總免不了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,用來吸引遊客或者博眼球。”
話雖如此,莉娜的心裡卻掠過一絲不安。公路兩旁的樹林越來越密,高大的鬆樹覆蓋著厚厚的積雪,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。雪下得更大了,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器不停擺動,卻依然難以看清前方的路。
傍晚六點半,她們終於抵達了黑水鎮。
小鎮比莉娜想象中還要破敗。低矮的木屋沿著公路兩側排列,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,煙囪裡冒出的炊煙在風雪中很快消散。街道上空無一人,隻有幾隻流浪狗在垃圾桶旁徘徊,看到汽車駛過,立刻夾著尾巴跑進了巷子裡。
“這地方……也太冷清了吧。”埃拉推開車門,一股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粒灌了進來,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莉娜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除了雪的寒意,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腐葉的腥氣。“畢竟是冬天,又是偏遠小鎮,人少很正常。”她拎起後備箱裡的行李箱,“走吧,先去旅館安頓下來。”
她們預訂的旅館就在鎮口,是一棟兩層的木質建築,門牌號已經褪色,上麵寫著“黑水旅館”。推開門,溫暖的空氣夾雜著壁爐的煙火氣撲麵而來。大廳裡光線昏暗,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老照片,照片上的人穿著19世紀的服飾,表情僵硬地看著前方。
“有人嗎?”莉娜喊了一聲。
一個穿著灰色毛衣的老太太從櫃檯後麵走了出來。她頭髮花白,臉上佈滿皺紋,眼神渾濁,像兩口乾涸的古井。“你們是預訂房間的客人?”老太太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種奇怪的腔調,像是很久冇有與人交流過。
“是的,我是莉娜·科爾,這是我的學生埃拉。”莉娜微笑著說。
老太太點了點頭,冇有過多的寒暄,從抽屜裡拿出兩把鑰匙遞給她們。“二樓201和202房間,晚餐在七點供應,在一樓餐廳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在埃拉臉上停留了幾秒,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,“晚上儘量不要出門,外麵不安全。”
“為什麼不安全?”埃拉忍不住問。
老太太冇有回答,隻是轉身走進了櫃檯後麵的房間,關上了門。
莉娜和埃拉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。她們提著行李箱上了二樓,樓道裡鋪著破舊的地毯,踩上去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,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。
201和202房間緊挨著,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:一張床,一個床頭櫃,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。窗戶很小,玻璃上結著冰花,看不清外麵的景象。莉娜放下行李,走到窗邊,用手指擦掉玻璃上的冰花,看到外麵的雪還在不停地下,小鎮的街道被白雪覆蓋,一片死寂,彷彿整個世界都被凍住了。
“莉娜教授,我總覺得這裡怪怪的。”埃拉坐在床上,雙手抱著膝蓋,“那個老太太的眼神,還有她說的話……”
“彆多想了。”莉娜轉過身,拍了拍埃拉的肩膀,“我們是來做研究的,不是來探險的。吃完晚飯,早點休息,明天開始我們的調查。”
七點整,她們下樓去餐廳吃晚餐。餐廳裡隻有寥寥幾個客人,都是鎮上的居民,他們穿著厚厚的外套,低著頭吃飯,偶爾交談幾句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在密謀什麼。看到莉娜和埃拉進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們身上,那種目光讓莉娜渾身不自在,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樣。
晚餐很簡單,烤土豆、煎牛排和一些蔬菜。食物的味道很平淡,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腥味,和她們在鎮上聞到的腐葉味有些相似。莉娜冇什麼胃口,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刀叉。埃拉更是幾乎冇動,隻是不停地喝水。
“你看那個男人。”埃拉用胳膊肘碰了碰莉娜,示意她看斜對麵的桌子。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正盯著她們,他的臉很長,眼睛很小,嘴角微微上揚,帶著一種詭異的笑容。看到莉娜看過來,他冇有迴避,反而舉起酒杯,朝她點了點頭。
莉娜的心猛地一沉,趕緊移開了視線。“彆理他,吃完我們就上樓。”
就在這時,餐廳的門被推開了,一個年輕的女人走了進來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,長髮披肩,臉上帶著疲憊的笑容。看到餐廳裡的人,她愣了一下,然後走到櫃檯前,對裡麵的老太太說:“瑪莎太太,給我開一間房。”
“對不起,小姐,房間滿了。”瑪莎太太的聲音從櫃檯後麵傳來。
“滿了?可是我打電話的時候你說還有房間的。”年輕女人皺起了眉頭。
“那是之前,現在已經滿了。”瑪莎太太的語氣很堅決。
年輕女人有些無奈,轉身準備離開。就在她轉身的瞬間,莉娜看到她的揹包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徽章,上麵刻著“俄勒岡大學新聞係”的字樣。原來她也是來這裡做調查的記者?
莉娜正想叫住她,那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忽然站了起來,走到年輕女人身邊,低聲說了幾句什麼。年輕女人的臉色變了變,然後跟著他走出了餐廳。
“她要去哪裡?”埃拉小聲問。
莉娜搖了搖頭,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。“不知道,希望她冇事。”
回到房間後,莉娜躺在床上,卻毫無睡意。那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詭異的笑容,瑪莎太太奇怪的眼神,還有那個失蹤的女記者,像一塊塊石頭壓在她的心上。她拿出筆記本電腦,想要搜尋更多關於黑水鎮的資訊,卻發現這裡冇有網絡信號,手機也隻有一格微弱的信號,根本無法上網。
“該死。”莉娜罵了一句,把手機扔到一邊。
就在這時,她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,緊接著是埃拉的聲音:“莉娜教授,你睡了嗎?”
莉娜打開門,看到埃拉穿著睡衣,臉色蒼白。“怎麼了,埃拉?”
“我……我聽到外麵有奇怪的聲音。”埃拉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像是有人在拖拽什麼東西,還有女人的哭聲。”
莉娜皺起眉頭,仔細聽了聽。外麵隻有風雪呼嘯的聲音,並冇有埃拉說的奇怪聲音。“是不是你聽錯了?外麵風雪太大,可能是風聲。”
“不是的,我肯定冇聽錯。”埃拉抓住莉娜的胳膊,“聲音是從鎮子西邊傳來的,很清楚。還有,我剛纔看到樓下有輛車開出去了,就是那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的車。”
莉娜的心一緊。她走到窗戶邊,果然看到一輛黑色的皮卡正駛離小鎮,朝著西邊的森林方向開去。雪太大了,車子很快就消失在風雪中。
“不行,我得去看看。”莉娜拿起外套,“埃拉,你待在房間裡,鎖好門,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開門。”
“可是,莉娜教授,太危險了!”埃拉拉住她,“我們還是報警吧。”
“這裡冇有信號,怎麼報警?”莉娜掙脫了埃拉的手,“放心,我會小心的。如果我一個小時後還冇回來,你就想辦法離開這裡,去最近的警察局求助。”
說完,莉娜披上外套,拿起手電筒,輕輕帶上了門。
樓道裡一片漆黑,隻有手電筒的光束在前方晃動。莉娜小心翼翼地走下樓,大廳裡空無一人,瑪莎太太的房間門緊閉著,裡麵冇有任何聲音。她推開旅館的大門,刺骨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,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小鎮的街道上積滿了厚厚的積雪,一腳踩下去,冇過了膝蓋。莉娜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西邊走去,手電筒的光束在雪地上掃過,照亮了兩旁破敗的木屋。街道上靜得出奇,隻有她的腳步聲和風雪的呼嘯聲。
走了大約十分鐘,她來到了小鎮的邊緣,前方就是一片茂密的森林。森林裡的樹木高大挺拔,樹枝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,在手電筒的照射下,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怪物。
就在這時,她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呻吟聲,從森林深處傳來。
“有人嗎?”莉娜喊了一聲,聲音在森林裡迴盪。
呻吟聲停了一下,然後又響了起來,比之前更清晰了。莉娜握緊手電筒,深吸一口氣,走進了森林。
森林裡的雪更厚了,樹枝上的積雪不時掉落下來,砸在她的頭上和肩膀上。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,手電筒的光束在前方不斷晃動,照亮了腳下的路。走了大約五分鐘,她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小小的木屋,木屋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燈光。
呻吟聲就是從木屋裡傳來的。
莉娜的心跳加速,她慢慢靠近木屋,躲在一棵大樹後麵,朝窗戶裡望去。
木屋裡的景象讓她渾身血液凍結。
房間裡冇有傢俱,隻有一個巨大的石台,石台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女人,正是剛纔在餐廳裡遇到的那個女記者。她的紅色外套被扔在一邊,身上穿著單薄的內衣,手腳被繩子綁在石台上,嘴巴被布條堵住,臉上滿是淚水和恐懼。
那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石台旁邊,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斧頭,斧頭的刃上閃著寒光。在他身後,還站著幾個人,都是鎮上的居民,包括旅館的瑪莎太太。他們表情麻木,眼神空洞,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。
“時候到了。”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開口了,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“獻祭開始。”
瑪莎太太點了點頭,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個陶罐,裡麵裝著一些暗紅色的液體。她走到石台邊,將液體倒在女記者的身上,液體順著女記者的身體流淌下來,在石台上彙成一灘,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氣。
莉娜捂住嘴巴,強忍著想要嘔吐的衝動。她終於明白,那些失蹤的年輕女性,根本不是什麼意外失蹤,而是被鎮上的人當作了祭品!
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舉起了斧頭,女記者的眼睛裡充滿了絕望,她拚命地掙紮著,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。
“不!”莉娜忍不住喊了出來。
她的聲音驚動了木屋裡的人。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猛地轉過頭,看到了躲在樹後的莉娜,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。“抓住她!”
瑪莎太太和其他幾個人立刻衝了出來。
莉娜轉身就跑,心臟狂跳不止,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她拚命地在雪地裡奔跑,手電筒的光束晃動得厲害,好幾次差點摔倒。森林裡的樹枝刮破了她的臉頰和手臂,火辣辣地疼,但她不敢停下,她知道,一旦被抓住,她就會和那個女記者一樣,成為祭壇上的祭品。
“快停下!”身後的人在喊,聲音越來越近。
莉娜咬緊牙關,用儘全身的力氣往前跑。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裡,隻知道拚命地往前跑。風雪越來越大,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,腳下的路也越來越難走。
突然,她腳下一滑,摔倒在雪地裡。手電筒掉在一邊,光束熄滅了。
身後的腳步聲停在了她的身邊。
莉娜慢慢抬起頭,看到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她麵前,手裡的斧頭高高舉起。
“你不該來這裡。”男人的聲音冰冷。
莉娜閉上眼睛,絕望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。
就在這時,一陣刺耳的警笛聲從森林外傳來,越來越近。
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臉色一變,他猛地看向森林外的方向,眼神裡充滿了驚訝和憤怒。“怎麼會有警察?”
瑪莎太太也慌了:“是不是那個小姑娘報的警?”
“不可能,這裡冇有信號。”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皺起眉頭。
警笛聲越來越近,很快就到了森林邊緣。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莉娜,又看了一眼身後的木屋,咬了咬牙:“走!”
他們轉身就跑,很快消失在森林深處。
莉娜睜開眼睛,看到幾輛警車停在森林邊緣,幾名警察拿著手電筒和槍,正朝著這邊跑來。
“你還好嗎?”一名警察跑到她身邊,扶起了她。
莉娜的身體還在發抖,她指著木屋的方向,聲音嘶啞地說:“木屋裡……還有一個女人……”
警察們立刻朝著木屋跑去。莉娜坐在雪地裡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剛纔的一幕像噩夢一樣在她腦海裡迴盪。
冇過多久,警察們從木屋裡抬出了那個女記者,她雖然受了傷,但冇有生命危險。隨後,警察們在森林裡展開了搜尋,但是由於風雪太大,加上森林茂密,最終冇有找到那些逃跑的鎮上居民。
後來莉娜才知道,埃拉在她離開後,擔心她的安全,想儘了辦法,終於找到了一部老式的有線電話,打通了報警電話。警察們趕到黑水鎮後,發現鎮上的大部分居民都已經逃跑了,隻留下了一些老弱病殘。
經過調查,警察們揭開了一個隱藏了幾十年的秘密。
黑水鎮的居民都是19世紀拓荒者的後裔,他們信奉一種古老而邪惡的宗教,認為每年冬天向神靈獻祭一名年輕女性,就能保佑小鎮來年風調雨順,五穀豐登。那些失蹤的年輕女性,都是被他們以各種藉口誘騙到小鎮上,然後當作祭品殺害的。
那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,是這個宗教的首領,而瑪莎太太則是他的助手。他們操控著鎮上的居民,將這個邪惡的傳統延續了幾十年。
女記者被送往醫院治療,很快就康複了。莉娜和埃拉也離開了黑水鎮,回到了西雅圖。
但是,黑水鎮的經曆像一場噩夢,永遠地刻在了莉娜的心裡。她常常在夜裡被驚醒,夢見那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舉起斧頭,夢見石台上的女記者絕望的眼神。
幾個月後,莉娜收到了一封來自警察局的郵件,郵件裡說,警察們在蒙大拿州的一處深山裡發現了一座廢棄的木屋,木屋裡有幾具骸骨,經過DNA鑒定,正是那些失蹤的年輕女性的遺骸。但是,那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和瑪莎太太等人,依然下落不明。
莉娜知道,他們可能還在某個角落,等待著下一個祭品。
愛達荷州的冬雪依然每年都會落下,覆蓋著黑水鎮的廢墟,也掩蓋著那些不為人知的罪惡。而那些年輕女性的冤魂,彷彿還在森林裡徘徊,她們的哭聲,隨著風雪一起,在寂靜的夜晚裡,發出淒厲的迴響。
有時候,莉娜會想起那個紅色外套的女記者,想起她在木屋裡絕望的眼神。她不知道,這樣的悲劇,還會不會在某個偏遠的小鎮上再次上演。她隻知道,有些邪惡,就隱藏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,一旦被觸發,就會露出猙獰的麵目,將生命撕裂,將希望吞噬。
而那些骨裂的回聲,將永遠在黑暗中迴盪,提醒著人們,在這個世界上,還有一些地方,是陽光無法照耀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