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湖邊異聞
胭脂湖異聞
我搬進胭脂湖西岸的老房子時,房東反覆叮囑:“晚上聽見湖邊有女人唱歌,千萬彆開窗。”
那是棟民國時期的青磚小樓,牆縫裡長滿了瓦鬆,二樓臥室的窗正對著胭脂湖。湖麵常年蒙著一層薄霧,即使是盛夏正午,陽光也穿不透那片灰藍,當地人說這是湖裡的“胭脂氣”。我是個自由插畫師,看中這裡的清淨,冇把房東的話當回事,直到入住後的第三個夜晚。
淩晨兩點,一陣斷斷續續的歌聲順著窗縫飄進來。那聲音像浸了水的絲綢,又軟又涼,唱的是支早已失傳的舊調:“郎采蓮,妾采菱,胭脂湖上雨初停……”我揉著眼睛走到窗邊,指尖剛碰到窗閂,突然想起房東的警告。
就在這時,歌聲戛然而止。
窗外的霧比往常更濃,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。我藉著手機微光往下看,隻見湖岸邊站著個穿月白旗袍的女人,背影纖細,烏黑的長髮垂到腰際。她手裡拎著個竹籃,正彎腰往湖裡撒著什麼,白色的粉末落入水中,瞬間暈開淡淡的粉紅,像極了胭脂。
“姑娘,借個火。”女人突然轉過身。
我嚇得猛地後退,手機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月光恰好從雲縫裡漏出來,照亮了她的臉——那是張毫無血色的臉,眼睛卻紅得像浸了血的瑪瑙,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。等我撿起手機再往外看時,湖邊早已空無一人,隻有那抹粉紅還在湖麵緩緩擴散。
第二天一早,我跑到湖邊檢視。岸邊的泥地上留著一串奇怪的腳印,隻有前半掌,冇有腳後跟,像是漂浮著走路。更奇怪的是,泥裡還摻著些暗紅色的粉末,湊近聞有股淡淡的鐵鏽味。
“你看見她了?”賣早點的王婆婆遞來一根油條,眼神裡滿是擔憂。她告訴我,胭脂湖原名“啞女湖”,民國初年,湖裡住著個叫阿秀的船家女,生得極美,卻天生失語。鎮上的鄉紳張老爺看中了她,強行納為姨太,可阿秀性子烈,新婚當晚就穿著陪嫁的月白旗袍跳進了湖裡。
從那以後,胭脂湖就怪事不斷。有人說半夜看見阿秀在湖邊梳頭,有人說聽見她的歌聲後就會大病一場,最邪門的是三十年前,有個外地來的攝影師非要拍胭脂湖的夜景,結果第二天人們發現他的相機掉在湖裡,人卻不見了,隻找到一隻沾滿紅粉的鞋子。
“你還是搬走吧,”王婆婆歎著氣,“這湖裡的東西,惹不得。”
我嘴上應著,心裡卻起了好奇。當晚,我特意把畫架支在窗邊,準備把那個穿旗袍的女人畫下來。快到淩晨時,歌聲又響了起來,這次更清晰,彷彿就在窗外。我屏住呼吸,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——那個女人又出現了,正蹲在岸邊,用一根銀簪子攪動湖裡的水。
突然,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猛地抬起頭,紅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的窗戶。我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,趕緊縮回手。就在這時,我聽見“吱呀”一聲,樓下的大門好像被推開了。
我抓起桌上的水果刀,躡手躡腳地走下樓。客廳裡空蕩蕩的,隻有老式掛鐘在“滴答”作響。玄關的地上,散落著幾片乾枯的荷葉,還有一串濕漉漉的腳印,一直延伸到樓梯口。
“你在找我嗎?”
身後突然傳來女人的聲音。我猛地轉身,看見那個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正站在樓梯拐角,竹籃放在腳邊,裡麵裝著半籃暗紅色的粉末。她的臉比昨晚更蒼白,嘴唇卻紅得刺眼,像是剛喝過血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我握緊了水果刀。
女人冇有回答,隻是緩緩抬起手,露出手腕上一道猙獰的傷疤。“當年張老爺把我綁進張家大院,我就是用這把銀簪子劃開的手腕,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冷,“可他們不讓我死,把我扔進湖裡,說要讓我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我突然想起王婆婆說的話,阿秀是個啞女,可眼前的女人明明能說話。正疑惑間,女人突然笑了起來,笑聲尖銳刺耳:“你以為我是阿秀?我是被她拖進湖裡的第八個女人。”
她伸手掀開旗袍的下襬,我驚恐地看見,她的小腿上纏著厚厚的水草,水草裡還嵌著幾塊碎玻璃,暗紅色的血正順著褲腳往下滴。“每個聽見歌聲的女人,都會變成她的替身,”女人一步步向我走近,紅眼睛裡流出血淚,“你看,你的窗戶上已經有胭脂印了。”
我轉頭看向二樓的窗戶,玻璃上果然印著一個淡淡的手印,指尖處泛著粉紅,像是抹了胭脂。就在這時,樓下傳來“撲通”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掉進了湖裡。女人的眼神突然變得狂熱:“又有人來了,這次是個穿紅裙子的小姑娘。”
我趁機衝向大門,剛拉開門栓,就看見湖邊有個穿紅裙的女孩正往水裡走,湖麵的薄霧像手一樣纏繞著她的腳踝。我大聲喊著“彆過去”,可女孩像是冇聽見,依舊一步步往前走,直到湖水冇過了她的胸口。
““冇用的,”女人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,“被她盯上的人,跑不掉。”
我急得團團轉,突然想起王婆婆早上說過,阿秀的陪嫁裡有一麵銅鏡,後來被張老爺的後人埋在了湖邊的老柳樹下。我瘋了似的衝向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柳樹,用手拚命挖著樹下的泥土。指甲縫裡滲出血,終於摸到了一個冰涼的硬物。
那是一麵巴掌大的青銅鏡,鏡背上刻著並蒂蓮紋樣,鏡麵蒙著一層厚厚的銅綠。我抱著銅鏡跑回湖邊,此時紅裙女孩已經隻剩下一個頭頂露在水麵上。我舉起銅鏡,對著湖麵大喊:“阿秀,你的鏡子在這裡!”
湖麵突然掀起巨浪,霧瞬間散去,露出一張蒼白的臉——那是阿秀的臉,比旗袍女人的臉更年輕,也更悲傷。她的眼睛裡冇有血絲,隻有無儘的空洞。銅鏡在我手裡發燙,鏡麵上的銅綠一點點褪去,露出清晰的倒影,裡麵映著阿秀穿著嫁衣的樣子。
“我的鏡子……”阿秀的聲音很輕,像是歎息。她緩緩伸出手,銅鏡突然從我的手裡飛出去,落在她的掌心。就在銅鏡碰到她手指的瞬間,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,湖裡的粉紅也漸漸褪去,露出清澈的湖水。
穿紅裙的女孩突然從湖裡浮了上來,像是睡著了一樣,被湖水輕輕推到岸邊。旗袍女人的身影越來越淡,最後化作一縷青煙,消散在晨霧裡。
我把銅鏡埋回老柳樹下,在上麵壓了塊青石。當天下午,我就收拾東西搬離了老房子。後來再路過胭脂湖,總能看見湖邊有個穿月白旗袍的女人在梳頭,遠遠望去,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畫。
有人說,那是阿秀在等她的鏡子;也有人說,她是在等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。隻有我知道,每當月圓之夜,老柳樹下的青石旁,總會留下一串隻有前半掌的腳印,還有一抹淡淡的胭脂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