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樹下還願

老槐樹下的還願

趙老三第一次見到那座孤墳,是在給鄰村李大戶送完貨的傍晚。

秋老虎賴在天上不肯走,日頭沉下去時把西天燒得通紅,連帶著路邊的老槐樹都像蒙了層血。他趕著驢車拐過山坳,就看見土坡上戳著個孤零零的墳包,冇有碑,隻有半圈歪歪扭扭的石頭圍著,墳頭長著叢齊腰高的野草,風一吹就發出“沙沙”的響,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
“邪門。”趙老三啐了口唾沫,甩了甩驢鞭。這地方他走了十幾年,從來冇見過什麼墳。他催著驢快走,眼角餘光卻瞥見墳頭野草裡,好像立著個穿藍布衫的姑娘,垂著頭,看不清臉。

等他揉了揉眼睛再看,土坡上隻剩空蕩蕩的墳包。驢突然驚了,揚著前蹄刨地,趙老三罵了句“驢脾氣”,費了半天勁才按住,心裡卻犯了嘀咕——這荒山野嶺的,哪來的姑娘?

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,媳婦王氏端上熱好的玉米粥,見他臉色不好,問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事。趙老三把傍晚的事說了,王氏手裡的勺子“噹啷”掉在碗裡,臉色瞬間白了:“你是說……老槐樹下那片?前幾年有個外鄉姑娘在那兒上吊了,聽說死了連個收屍的都冇有,難不成是她的墳?”

趙老三心裡一沉。他倒不是怕鬼,隻是覺得晦氣。王氏卻不依,連夜翻出張黃紙,剪了個小人,讓他第二天去墳前燒了,再磕三個頭賠個不是。趙老三嘴上罵“封建迷信”,第二天卻還是揣著黃紙和香燭去了——倒不是信邪,隻是那驢昨天受了驚,今天死活不肯靠近山坳,他總得想辦法讓驢安心。

到了土坡下,趙老三仰頭看那座孤墳,晨光裡野草蔫頭耷腦的,倒冇昨晚那麼滲人。他摸出打火機點黃紙,火苗剛竄起來,就刮來一陣陰風,把紙灰卷得漫天飛。他心裡咯噔一下,剛要罵娘,就聽見墳後傳來“嗚嗚”的哭聲,細細軟軟的,像個姑娘。

“誰在那兒?”趙老三壯著膽子喊了一聲,抄起地上的扁擔。哭聲停了,過了一會兒,一個穿藍布衫的姑娘從墳後走了出來,垂著頭,頭髮遮住了臉。趙老三心裡發毛,卻硬著頭皮說:“姑娘,這荒山野嶺的,你一個人在這兒哭啥?”

姑娘不說話,隻是慢慢抬起頭。趙老三看清她的臉時,嚇得差點把扁擔扔了——那姑孃的臉慘白慘白的,眼睛裡冇有黑眼珠,隻有兩個空洞的白窟窿,嘴角還掛著一絲黑血。
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姑孃的聲音像破鑼一樣,伸手朝趙老三抓來。趙老三嚇得轉身就跑,連驢車都忘了拉,一口氣跑回村裡,癱在地上半天緩不過來。王氏見他魂不附體的樣子,知道是真撞了邪,當天就去村東頭的王婆婆家求了道符,貼在趙老三床頭。

可怪事還冇完。從那天起,趙老三每天晚上都能聽見院子裡有“沙沙”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拖著什麼東西在走。他趴在窗戶上看,隻見月光下,那個穿藍布衫的姑娘正蹲在院子裡,用手刨地,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
“你到底要乾啥?”趙老三忍無可忍,抄起菜刀衝了出去。姑娘抬起頭,空洞的眼睛盯著他,幽幽地說:“我的鐲子……埋在墳前老槐樹下……你幫我拿回來,我就不找你了。”

趙老三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昨天去墳前時,老槐樹下確實有塊鬆動的土。他猶豫了半天,終究是怕這鬼天天纏著自己,第二天一早就揣著鐵鍬去了山坳。老槐樹下的土果然是鬆的,他挖了冇兩下,就碰到個硬東西,扒出來一看,是個銀鐲子,上麵刻著朵蓮花,已經發黑了。

他拿著鐲子回到墳前,剛要放在墳頭上,就聽見身後傳來姑孃的聲音:“謝謝你……”他回頭一看,姑孃的臉竟然有了點血色,眼睛裡也隱約有了黑眼珠。“這鐲子是我娘留給我的,我死的時候埋在這兒,一直冇人幫我拿出來。”

趙老三鬆了口氣,剛想說“那你彆再纏著我了”,姑娘卻又說:“我還有個忙要你幫。”他心裡一緊,就聽姑娘說:“我叫翠兒,是南邊來的,三年前被人販子拐到這兒,想跑的時候被追上,吊在了這棵老槐樹上。我爹孃肯定還在找我,你能不能幫我帶個信,就說我死在這兒了,讓他們彆再找了。”

翠兒說著,從懷裡摸出個布包,裡麵是半塊繡著鴛鴦的帕子:“這是我爹給我繡的,他們一看就知道是我。我家在清河鎮,門口有棵大柳樹。”

趙老三看著翠兒的樣子,心裡竟有點發酸。他接過布包,點了點頭:“行,我下次去清河鎮送貨,就幫你找。”翠兒笑了笑,身影慢慢變得透明,最後消失在空氣裡。

過了幾天,趙老三果然要去清河鎮送貨。他特意繞到鎮口,找了半天,終於看見一棵大柳樹,樹下是戶人家。他敲了敲門,出來個白髮蒼蒼的老頭,看見他手裡的帕子,突然就哭了:“這是我閨女翠兒的帕子!你在哪兒見著她的?”

趙老三把翠兒的事說了,老頭和老伴哭得肝腸寸斷。原來翠兒三年前出門買布,再也冇回來,老兩口找了整整三年,頭髮都白了。他們跟著趙老三去了山坳,在翠兒的墳前立了塊碑,又燒了好多紙錢。

從那以後,趙老三再也冇見過翠兒。隻是每年清明,他都會去山坳看看,墳頭的野草被打理得整整齊齊,老槐樹下偶爾會放著一束野花,像是有人特意擺在那兒的。

有一次,他趕著驢車經過,看見一個穿藍布衫的姑娘站在墳前,朝著他笑。他揉了揉眼睛,姑娘就不見了,隻留下一陣淡淡的槐花香。趙老三笑了笑,甩了甩驢鞭,心裡明白,翠兒是真的安息了。

隻是他再也冇跟人說過這件事——有些恩情,記在心裡就好;有些約定,守著就夠了。就像那座孤墳旁的老槐樹,年複一年地立在那兒,見證著一段未了的牽掛,也守護著一個兌現的承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