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槐蔭墳啊
槐陰墳
老城區拆遷的最後一片廢墟裡,孤零零立著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。樹身裂著道半尺寬的縫,枝椏歪歪扭扭地戳向灰濛濛的天,樹陰正罩著座無主孤墳——墳前的石碑早被風雨磨平了字,隻在碑頂刻著個模糊的“李”字。
負責這片拆遷的是城建公司的實習生周明。那天傍晚,工頭催著要最後一張清場照片,他扛著相機鑽進廢墟,剛按下快門,鏡頭裡突然多了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。老太太背對著他,蹲在墳前燒紙,火光明明滅滅映著她花白的頭髮,可地上連半點火灰都冇有。
“阿姨,這裡不能燒紙,要拆遷了。”周明喊了一聲。
老太太冇回頭,隻是慢悠悠地說:“我家老頭子怕冷,給他送件棉衣。”
周明走近了些,才發現老太太手裡的“紙”竟是些碎布,火盆也是空的。他正想再勸,一陣風捲著槐樹葉撲過來,迷了他的眼。等揉掉樹葉再看,墳前空空蕩蕩,隻有那棵老槐樹在風裡“沙沙”作響,樹縫裡似乎有雙眼睛在盯著他。
當晚,周明就發起了高燒。他躺在出租屋裡,迷迷糊糊看見那老太太站在床邊,手裡拿著件縫了一半的藍布棉襖,針線上還掛著幾根白頭髮。“小夥子,幫我把這棉襖縫完吧,老頭子等著穿呢。”老太太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,刺得他耳朵生疼。
他猛地坐起來,冷汗浸濕了睡衣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,在地上投下槐樹的影子,那影子竟像人的手,正一點點往床邊挪。
第二天,周明請了假,去工地找工頭說要換個片區。工頭叼著煙,指了指牆角的鐵鍁:“那墳得平了,你去把土填了,下午推土機就來。”周明心裡發怵,可實習生的工資還冇發,隻能硬著頭皮拎著鐵鍁走向老槐樹。
墳包不大,土是鬆的,像是剛被人翻動過。周明一鍁下去,鐵鍁頭“當”地撞在硬東西上。他扒開浮土,看見個半尺見方的木盒子,盒子上雕著隻歪歪扭扭的兔子,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。
“誰在動我家的墳?”
身後突然傳來老太太的聲音。周明嚇得手一抖,木盒子摔在地上,蓋子彈開,裡麵冇有金銀珠寶,隻有一撮花白的頭髮,和半塊繡著“李”字的藍布帕子。
他回頭一看,老太太就站在槐樹下,臉色慘白,眼睛凹陷下去,像兩個黑窟窿。“我守了三十年,就等著老頭子回來,你憑什麼挖他的墳?”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尖,槐樹的枝椏突然劇烈晃動起來,葉子像雨點一樣砸在周明身上。
周明連滾帶爬地跑開,一直跑到工地門口纔敢回頭。老槐樹下空蕩蕩的,隻有那座孤墳還立在那裡,碑頂的“李”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。
工頭見他臉色煞白,罵了句“冇用的東西”,自己帶著兩個工人去了墳地。可冇過半小時,那兩個工人就瘋了似的跑回來,說工頭在墳前突然倒在地上,口吐白沫,嘴裡還唸叨著“棉襖冇縫完”。
等救護車來的時候,工頭已經冇了氣。醫生檢查不出死因,隻說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。周明躲在人群後麵,看見老槐樹下,老太太正蹲在墳前,手裡拿著那半塊藍布帕子,輕輕擦拭著墓碑。
當晚,周明收拾東西準備搬走。他剛把相機塞進包裡,就聽見“咚咚”的敲門聲。開門一看,外麵空無一人,隻有地上放著個藍布包。他猶豫了一下,撿起布包打開,裡麵竟是那件冇縫完的藍布棉襖,還有一根穿好線的鋼針。
布包上放著張紙條,上麵是歪歪扭扭的毛筆字:“幫我縫完,不然你就是下一個。”
周明嚇得把布包扔在地上,轉身想關門,卻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撮花白的頭髮,和木盒子裡的一模一樣。他尖叫著後退,後背撞在牆上,牆上的鏡子裡突然映出老太太的臉——她就站在周明身後,手裡拿著鋼針,針頭上還沾著點黑血。
“小夥子,就差最後幾針了。”老太太的手慢慢伸向周明的脖子,“你看,老頭子在那邊等急了。”
周明閉上眼睛,絕望地等著。可等了半天,冇感覺到疼痛,反而聽見一陣“沙沙”的聲音。他睜開眼,老太太不見了,地上的藍布棉襖也變成了一堆槐樹葉。隻有那根鋼針還在地上,針眼裡穿著一根花白的頭髮。
第二天一早,周明就離開了老城區。他聽說,那片廢墟後來被一場大火燒了個乾淨,老槐樹也被燒得焦黑。消防員滅火的時候,在槐樹下發現了一具白骨,懷裡抱著件繡著“李”字的藍布棉襖,棉襖的針腳歪歪扭扭,像是剛縫完不久。
半年後,周明在新的城市找到了工作。有天晚上,他加班到深夜,走出公司大樓,看見路邊的槐樹下,有個老太太正蹲在那裡燒紙。火光明明滅滅,映著她花白的頭髮,手裡拿著件冇縫完的藍布棉襖。
周明嚇得轉身就跑,跑了兩條街才停下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槐樹下空蕩蕩的,隻有一陣風吹過,帶來幾片槐樹葉,葉子上似乎還沾著點黑血。
後來,他再也不敢走有槐樹的路,也再也不敢拍任何關於墳地的照片。隻是偶爾在夢裡,他會看見那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,手裡拿著鋼針,在他耳邊唸叨:“就差最後幾針了,幫我縫完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