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灤河沉骨
灤河沉骨
民國二十六年,唐山灤河沿岸遭遇百年不遇的汛情。洪水退去後的第三個清晨,漁民老周劃著小舢板在河灣處收網,網底觸到一團堅硬卻帶著彈性的東西,拖拽時阻力驚人。他以為是纏住了沉船殘骸,罵罵咧咧地招呼兒子一起拉,直到那團東西露出水麵,父子倆的笑聲戛然而止——那是一具泡得發脹的女屍,青絲如墨般散開在渾濁的河水中,身上的月白旗袍已經被泥沙和水草浸透,卻依舊能看出針腳細密的滾邊。
訊息像野火一樣燒遍了附近的幾個村落。彼時唐山剛經曆過軍閥混戰的餘波,又逢天災,治安混亂,失蹤人口屢見不鮮。但這具女屍的模樣太過特彆,她不像尋常農家婦女那般粗糙,手指纖細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甚至耳後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香氣,即便在河水的浸泡下,也未完全消散。更奇怪的是,她的脖頸處有一道細細的勒痕,手腕上纏著半截斷裂的紅繩,繩結處繫著一枚小巧的銀質鈴鐺,鈴鐺早已被河水鏽蝕,卻依舊能看出精緻的花紋。
負責驗屍的是鎮上的老中醫陳先生,他行醫數十年,也算見過些世麵。他用銀針探了探女屍的肌膚,又仔細檢查了勒痕,眉頭緊鎖:“這姑娘年紀不大,約莫二十出頭,勒痕是致命傷,但身上冇有掙紮的痕跡,倒像是……心甘情願受死的。”他的話讓圍觀的人群炸開了鍋,有人說這是被情郎拋棄後投河自儘,有人說她是招惹了山匪被滅口,還有人添油加醋地說,前幾日汛情最嚴重時,有人見過河麵上飄著紅燈籠,怕是水鬼勾了魂。
村裡的保長王德發是個矮胖的中年人,平日裡就愛推諉扯皮。他看著女屍泛白的臉,心裡直髮怵,當即拍板:“既然冇人認領,就找個地方埋了吧,彆留在這兒晦氣。”村民們都怕惹麻煩,紛紛附和,隻有剛從北平讀書回來的青年沈硯站了出來:“保長,她身上有銀鈴和紅繩,定是有家可尋的,這般草草掩埋,怕是不妥。”
沈硯的父親曾是鎮上的開明紳士,可惜去年病逝了。他穿著一身學生裝,氣質與鄉野間的粗糲格格不入。王德發斜睨著他:“沈少爺,北平的書讀多了,就是心善。可這兵荒馬亂的,誰知道她是哪兒來的?難不成你還想挨家挨戶去問?”沈硯冇有退讓,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撥開女屍額前的濕發,發現她的眉心處有一顆極小的硃砂痣,“這痣很特彆,還有這銀鈴,做工精細,不像是本地的物件。我想再查查。”
當晚,沈硯回到家中,翻出了父親留下的一箇舊木箱。他記得父親生前曾與不少外地商人有往來,或許能認出銀鈴的來曆。木箱底層鋪著一層油紙,裡麵放著幾本賬本和一些書信。他一頁頁地翻看著,忽然,一張夾在賬本裡的照片掉了出來。照片上是兩個青年男子,並肩站在一家商號的門前,其中一個是他的父親,另一個穿著長衫,胸前掛著一枚與女屍手腕上一模一樣的銀鈴。
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:“贈摯友沈君,北平同順祥銀號,民國二十年冬。”沈硯的心猛地一跳,同順祥銀號他聽說過,是北平城裡有名的老字號。難道這具女屍,與北平的同順祥有關?
第二天一早,沈硯帶著銀鈴找到了村裡的貨郎劉三。劉三常年走南闖北,見多識廣。劉三接過銀鈴,用衣角擦了擦上麵的鏽跡,仔細端詳了半晌:“這是同順祥的手藝,你看這鈴鐺上的纏枝蓮紋,隻有他們家的銀匠會做。而且這紅繩,是北平城裡流行的同心繩,年輕男女都愛用這個定情。”
沈硯愈發確定,女屍的身份與北平有關。他想起父親生前曾提過,同順祥的老闆姓蘇,有一個獨生女,名叫蘇曼卿,是北平有名的才女,擅長崑曲和繪畫。隻是後來聽說蘇家捲入了一場金融風波,家道中落,蘇老闆也病逝了,蘇曼卿便不知所蹤。
為了查明真相,沈硯決定前往北平。臨走前,他把女屍暫時安放在村外的土地廟旁,用木板搭建了一個簡易的棚子遮擋風雨。王德發雖然不讚同,但架不住沈硯留下了一筆錢,請村民幫忙照看,也隻好默認了。
從唐山到北平的火車顛簸了整整一天。沈硯抵達北平後,直奔同順祥銀號的舊址。如今這裡已經改成了一家雜貨鋪,老闆是箇中年婦人,聽聞沈硯的來意,歎了口氣:“同順祥倒閉都三年了,蘇老闆是個厚道人,可惜被人坑了,欠了一屁股債,最後急火攻心,一命嗚呼。他女兒蘇曼卿,當年可是個美人兒,多少公子哥追著她跑,可她偏偏喜歡上了一個戲子,叫顧彥秋。”
“顧彥秋?”沈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“是啊,”老闆娘點點頭,“顧彥秋是當時戲班裡的名角,唱武生的,模樣周正,就是性子不太好。蘇曼卿為了他,跟家裡鬨僵了,蘇家倒了之後,她就跟著顧彥秋回了唐山。聽說顧彥秋的老家,就在唐山灤河邊上的顧家村。”
沈硯心中一震,原來蘇曼卿是跟著顧彥秋回了唐山。那麼,河灣裡發現的女屍,極有可能就是蘇曼卿。可她為什麼會被勒死在灤河裡?顧彥秋又在哪裡?
沈硯馬不停蹄地趕回唐山,直奔顧家村。顧家村離沈硯所在的村子不過十幾裡路,坐落在灤河上遊的山腳下。村子不大,隻有幾十戶人家,打聽起顧彥秋,村民們都麵露難色。
“顧彥秋啊,”一個老大娘猶豫著開口,“他確實是我們村的,三年前帶著一個城裡的女人回來過,就是蘇小姐。可冇過多久,就聽說蘇小姐走了,顧彥秋也跟著離開了,再也冇回來過。”
“走了?”沈硯追問,“是去哪裡了?”
老大娘搖搖頭:“不清楚,有人說蘇小姐是回北平了,也有人說,她是……被顧彥秋害了。”
沈硯心裡一沉:“為什麼會這麼說?”
“因為顧彥秋回來的時候,帶了不少錢,”老大娘壓低了聲音,“蘇家倒了,蘇小姐怎麼會有錢?而且他們倆經常吵架,有一次吵得特彆凶,村裡好多人都聽見了,蘇小姐哭著說顧彥秋騙了她。後來冇過幾天,蘇小姐就不見了,顧彥秋也拿著錢走了。”
沈硯順著村民指的方向,找到了顧彥秋的老家。那是一座破舊的土坯房,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,院子裡長滿了雜草,顯然已經很久冇人住了。沈硯翻牆進了院子,在屋裡翻找起來,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。
屋裡空蕩蕩的,隻有幾件破舊的傢俱。沈硯在炕底下發現了一個木盒,打開一看,裡麵裝著幾張戲票、一支女子用的玉簪,還有一封冇有寄出的信。信是蘇曼卿寫給顧彥秋的,字跡娟秀,卻帶著一絲絕望:
“彥秋,我知你並非真心待我,你接近我,不過是為了蘇家的錢財。如今蘇家已敗,我身無分文,你便要棄我而去嗎?你曾說過,要與我在灤河邊相守一生,這些話,難道都是騙我的?我將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私藏給了你,隻願你能迴心轉意。若你執意要走,我便在灤河之畔等你,直到等來你的訊息,或是等來我的死期。”
信的落款日期,正是汛情發生前的幾天。沈硯拿著信,手指微微顫抖。原來蘇曼卿早就知道顧彥秋是為了錢財才接近她,可她依舊心存幻想,直到最後被徹底拋棄。
那麼,殺害蘇曼卿的人,真的是顧彥秋嗎?他拿到蘇曼卿的錢財後,為了斬草除根,便將她勒死,拋屍灤河?
沈硯帶著疑問回到村裡,剛走到土地廟旁,就看到幾個村民圍在那裡議論紛紛。原來,有人在照看女屍時,發現她的旗袍下襬處,縫著一個小小的香囊,裡麵裝著幾張碎紙片,像是被撕碎的信件。
沈硯急忙接過香囊,小心翼翼地將碎紙片展開。紙片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,但依稀能辨認出幾個字:“……欠薪……報仇……顧彥秋……”
“欠薪?報仇?”沈硯皺起眉頭,難道除了顧彥秋,還有其他人想要害蘇曼卿?
他忽然想起,老闆娘曾說過,顧彥秋是戲班裡的名角。戲班裡的人際關係複雜,會不會是顧彥秋在戲班裡結了仇,而對方誤以為蘇曼卿是顧彥秋的軟肋,所以對她下了毒手?
為了查明真相,沈硯再次前往北平,找到了當年顧彥秋所在的戲班。如今戲班已經解散,大部分藝人都各奔東西,隻有一個退休的老班主還留在北平。
老班主聽聞沈硯的來意,歎了口氣:“顧彥秋這孩子,可惜了。他天賦極高,本可以成大器,可他太貪心了。當年戲班裡有個武場的琴師,叫趙二,跟顧彥秋是同鄉,兩人關係一直很好。後來趙二母親病重,急需用錢,向顧彥秋借了一筆錢,可顧彥秋卻利滾利,把趙二逼得走投無路。趙二的母親最終還是冇能救活,趙二也因此記恨上了顧彥秋。”
“趙二現在在哪裡?”沈硯問道。
“誰知道呢,”老班主搖搖頭,“顧彥秋離開戲班後,趙二也不見了。有人說他回了唐山,也有人說他去了關外。對了,趙二的右手有六個手指,很好辨認。”
六個手指?沈硯忽然想起,他在顧彥秋老家的院子裡,曾看到過一個掉在地上的鋤頭,鋤柄上的手印,隱約能看出有六個指節。難道趙二也去過顧彥秋的老家?
沈硯再次返回唐山,這次他冇有聲張,而是悄悄打聽起趙二的下落。功夫不負有心人,在灤河邊的一個渡口,他遇到了一個擺渡的老漢,老漢說,汛情發生的前一天,他曾載過一個右手有六個手指的男人過河,那個男人神色慌張,手裡還提著一個包袱。
“他去了哪裡?”沈硯急忙問。
“去了下遊的河灣處,”老漢指了指蘇曼卿屍體被髮現的方向,“那天雨下得特彆大,河水漲得厲害,我勸他等雨停了再走,可他不聽,非要過河。對了,他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,跟你之前描述的那個女屍身上的香氣很像。”
沈硯心中豁然開朗。真相已經漸漸浮出水麵:顧彥秋拿到蘇曼卿的錢財後,便準備拋棄她,獨自離開。而趙二因為記恨顧彥秋,一直暗中跟蹤他,想要報仇。趙二誤以為蘇曼卿是顧彥秋的同謀,又或者是想通過蘇曼卿來要挾顧彥秋,於是在汛情當晚,找到了蘇曼卿。
蘇曼卿此時正因為顧彥秋的背叛而心灰意冷,麵對趙二的逼迫,她或許冇有反抗。趙二可能是在索要錢財無果後,一時衝動勒死了蘇曼卿,然後將她拋入灤河,偽造成自儘的假象。而顧彥秋,或許早就知道趙二的存在,為了自保,提前逃離了唐山。
為了找到趙二,沈硯聯合了當地的警察。根據擺渡老漢的描述和六個手指的特征,警察在周邊幾個縣城展開了排查。半個月後,終於在一個偏遠的小鎮上抓獲了趙二。
麵對審訊,趙二起初還想抵賴,但當沈硯拿出那封冇有寄出的信和香囊裡的碎紙片時,他終於崩潰了,如實交代了自己的罪行。
“我恨顧彥秋!”趙二紅著眼睛嘶吼,“他騙了我的錢,害我母親冇能及時醫治,含恨而終。我一直跟著他,想要報仇。那天我看到他跟蘇曼卿在河邊吵架,顧彥秋走後,我就去找蘇曼卿,想讓她把顧彥秋拿走的錢還我。可她卻說她冇錢,還說我是無理取鬨。我一時氣急,就……”
趙二的話印證了沈硯的猜測。蘇曼卿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隻是這場恩怨中的一個犧牲品。她為了一段虛假的愛情,背棄了家庭,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,實在令人唏噓。
顧彥秋最終還是冇有被找到,有人說他去了南方,隱姓埋名過起了日子,也有人說他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劫匪,丟了性命。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,蘇曼卿的冤屈終於得以昭雪。
沈硯按照蘇曼卿信中的意願,將她安葬在灤河岸邊的一座小山丘上,墓碑上刻著“蘇曼卿之墓”五個字,旁邊還刻著一朵小小的纏枝蓮,與她銀鈴上的花紋一模一樣。
葬禮那天,天陰沉沉的,下著小雨。沈硯站在墓前,想起了照片上那個溫婉的女子,想起了她眉宇間的硃砂痣,想起了她寫給顧彥秋的信,心中五味雜陳。
幾年後,沈硯成了一名記者,他將蘇曼卿的故事寫成了一篇通訊,發表在北平的報紙上。文章發表後,引起了不小的轟動,有人譴責顧彥秋的薄情寡義,有人同情蘇曼卿的悲慘遭遇,也有人感歎亂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。
而唐山灤河岸邊的那座孤墳,依舊靜靜地矗立著。每當有人經過,都會想起那個身穿月白旗袍、眉心帶痣的女子,想起那段被灤河水淹冇的往事。河水悠悠,歲月流轉,唯有那枚鏽跡斑斑的銀鈴和那段淒美的故事,在時光的長河中,留下了淡淡的痕跡,讓人歎息,讓人銘記。
多年以後,有路過的漁民說,在月色皎潔的夜晚,偶爾能聽到灤河岸邊傳來隱約的崑曲聲,婉轉悠揚,帶著一絲淡淡的哀愁,像是在訴說著一段未了的情緣,又像是在感歎著命運的無常。而那座小小的墳墓,在月光的籠罩下,顯得格外寧靜而悲涼,成為了灤河岸邊一道永恒的風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