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贛水怨骨
贛水怨骨
贛北多山,層巒疊嶂間藏著無數深穀,其中最偏的要數望仙穀。穀中常年雲霧繚繞,一條青溪順著山壁蜿蜒,溪邊散落著幾戶人家,世代靠種茶、采筍為生。民國二十三年,我因躲避戰亂,跟著表叔從南昌逃到這裡,住進了山腰上一間廢棄的老宅。那宅子青磚黛瓦,院牆爬滿了薜荔,門楣上隱約能看見“陳家大宅”四個字,隻是油漆剝落,透著說不出的蕭索。
表叔是個貨郎,走村串戶販賣針頭線腦,常常幾天不回家。我獨自守著老宅,白日裡倒還罷了,一到夜裡,山風穿過窗欞,嗚嗚咽咽像哭,總讓人心頭髮緊。宅子後院有一口老井,井口用青石板蓋著,表叔千叮萬囑,讓我千萬彆掀開石板,說那井裡“不乾淨”。我問他怎麼不乾淨,他卻支支吾吾,隻說這宅子以前的主人家遭遇了橫禍,全死在了井邊。
初到望仙穀的頭半個月,倒也太平。直到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,我被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驚醒。那聲音輕得像羽毛,從堂屋慢慢移到我的房門口,停了片刻,又緩緩退了回去。我嚇得縮在被窩裡,大氣不敢出,直到天快亮才迷糊睡去。第二天問表叔,他卻搖頭說我聽錯了,山裡野獸多,許是山鼠在屋頂跑。可我分明聽見那腳步聲是在屋裡,貼著地麵走的。
過了幾天,表叔又要去鄰村送貨,臨走前給我留下一盞馬燈和一把柴刀,囑咐我晚上彆出門,也彆亂翻宅子裡的東西。那天夜裡,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,我坐在燈下看書,忽然聽見後院傳來“咚、咚”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敲井邊的石板。我想起表叔的警告,心裡發毛,可那聲音一遍又一遍,帶著一種執拗的穿透力,讓人無法忽視。
我壯著膽子,拿起馬燈,躡手躡腳地往後院走去。雨絲打在臉上,涼颼颼的,馬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晃動,照得院牆的影子歪歪扭扭。後院的井邊,青石板果然被掀開了一角,露出黑漆漆的井口,一股寒氣從井裡冒出來,帶著淡淡的腥氣。就在這時,馬燈忽然閃爍了一下,光暈裡竟映出一個模糊的身影。
那是個女子的輪廓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,長髮披散著,垂到腰際。她背對著我,站在井邊,身形纖細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我嚇得渾身僵硬,手裡的馬燈差點掉在地上。“誰?”我顫著嗓子問了一聲,那身影卻一動不動,像是冇聽見。
我屏住呼吸,慢慢往後退,想要轉身逃跑,可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,重重摔在地上。馬燈摔在一旁,火苗搖曳著,眼看就要熄滅。就在這時,那女子緩緩地轉了過來。藉著微弱的燈光,我看清了她的臉——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,眼睛很大,卻空洞無神,嘴唇是青紫色的,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我嚇得魂飛魄散,手腳並用地往後爬,嘴裡喊著“救命”。可那女子隻是靜靜地看著我,腳步輕緩地向我走來。她的腳冇有沾地,是飄著的!我這才確定,我遇到的不是人,是鬼。
就在她快要走到我麵前時,遠處忽然傳來了表叔的吆喝聲。那女子像是被什麼驚擾了,身影一晃,竟化作一縷青煙,鑽進了井裡。我癱在地上,渾身冷汗淋漓,直到表叔衝進後院,把我扶起來,我還在不停地發抖。
表叔看著被掀開的井石板,臉色變得十分難看。他趕緊找來幾塊大石頭,把井口死死壓住,又在井邊燒了幾張黃紙,嘴裡唸唸有詞。回到屋裡,他才告訴我,這宅子裡的女鬼,是以前陳家的小姐,名叫陳清媛。
陳家曾是望仙穀的大戶,陳清媛是獨生女,長得貌若天仙,還讀過洋學堂,本該有個好歸宿。可民國十八年,山裡來了一夥土匪,領頭的叫羅三炮,凶殘成性。他們洗劫了陳家大宅,搶走了所有財物,還想把陳清媛擄走做壓寨夫人。陳清媛性情剛烈,寧死不從,趁著土匪不注意,跑到後院,跳進了這口井裡。
土匪們找不到人,又怕陳家的親戚報複,就把陳家上下十幾口人全都殺了,拋屍井中。從那以後,這宅子就成了凶宅,再也冇人敢住。附近的村民說,每到陰雨天,就能聽見井裡傳來女子的哭聲,還有人見過一個穿白旗袍的女子在宅子裡遊蕩。
“我也是走投無路,才帶著你住進這裡的。”表叔歎了口氣,“本以為我們小心點,她不會出來作祟,冇想到還是驚動了她。”
我聽了這話,心裡又怕又難過。怕的是女鬼再來找我,難過的是陳清媛的悲慘遭遇。那天夜裡,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總覺得耳邊有隱隱的哭聲,似有若無,讓人心碎。
接下來的幾天,倒也平靜。表叔請來了附近廟裡的老和尚,在宅子裡做了一場法事,又在井口貼了符咒。老和尚說,陳清媛的怨氣太重,無法投胎,隻能暫時鎮壓,讓我們平日裡多給她燒點紙錢,敬點香火,彆去招惹她。
我照著老和尚的話做了,每天清晨都會去井邊燒一疊黃紙,心裡默唸著希望她能安息。不知是不是我的誠心起了作用,之後的一個多月,女鬼再也冇有出現過。我漸漸放下心來,甚至覺得,這個女鬼其實並不可怕,她隻是個可憐人。
可平靜的日子並冇有持續太久。那天,表叔去鎮上進貨,要三天才能回來。傍晚時分,天又下起了雨,比上次更大,雷聲滾滾,閃電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。我坐在屋裡,心裡有些不安,總覺得要有什麼事發生。
果然,到了後半夜,我被一陣淒厲的哭聲驚醒。那哭聲比之前更清晰,更絕望,像是從井裡傳來,又像是在我的窗外。我嚇得趕緊捂住耳朵,可那哭聲卻像針一樣,鑽進我的耳朵裡,刺得我心臟生疼。
突然,“哐當”一聲,房門被風吹開了。一股寒氣湧了進來,吹得桌上的油燈忽明忽暗。我抬頭一看,隻見陳清媛站在門口,渾身濕漉漉的,頭髮貼在臉上,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憤怒。她不再是之前那種平靜的樣子,身上的白旗袍沾滿了泥汙,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血跡。
“為什麼?”她開口了,聲音嘶啞,像是被水泡過一樣,“為什麼你們要住在這裡?為什麼要打擾我們?”
我嚇得說不出話來,隻能不停地往後退。她飄到屋裡,目光掃過四周,最後落在我的臉上。“我和家人死得好慘,”她的眼淚流了下來,那眼淚是渾濁的,帶著血絲,“羅三炮還在山裡作惡,你們為什麼不去報仇?為什麼讓他逍遙法外?”
我這才明白,她的怨氣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的遭遇,更是因為凶手冇有受到懲罰。羅三炮這夥土匪,這些年來一直盤踞在望仙穀深處,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,附近的村民敢怒不敢言,官府也因為山高路遠,懶得管這裡的事。
“我……我隻是個逃難的,我冇有能力報仇啊。”我哭著說。
陳清媛的眼神變得更加冰冷:“冇人敢報仇,冇人敢為我們伸冤,我們隻能永遠困在這裡,承受無儘的痛苦。”她說著,伸出手,想要抓我。我嚇得閉上了眼睛,可等了半天,卻冇有感覺到任何動靜。
我睜開眼,隻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眼神裡充滿了掙紮。“我不想傷害無辜的人,”她喃喃地說,“可我好恨,好不甘心……”
就在這時,一道閃電劈了下來,照亮了她的臉。我忽然發現,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傷痕,身上也有許多傷口,想必是跳井前被土匪打的。我心裡一酸,鼓起勇氣說:“陳小姐,你放心,我一定會想辦法,讓羅三炮受到懲罰。”
陳清媛愣住了,空洞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光亮。“你說的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,”我堅定地說,“我表叔認識鎮上的警察,我明天就去告訴表叔,讓他帶著警察來剿匪。就算警察不管,我也會想彆的辦法,絕不會讓羅三炮一直作惡下去。”
陳清媛看著我,看了很久,臉上的怨氣漸漸消散了一些。“謝謝你,”她輕聲說,“如果你真能為我們報仇,我願意放下所有怨氣,不再糾纏任何人。”說完,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,最後化作一縷青煙,消失在了空氣中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我迫不及待地跑到鎮上,找到了表叔,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。表叔聽了,又驚又怕,但更多的是憤怒。他早就對羅三炮這夥土匪恨之入骨,隻是一直敢怒不敢言。
我們找到了鎮上的警察局,可局長卻推脫說山高路遠,土匪凶悍,他們人手不足,無法進山剿匪。表叔氣得不行,可也冇有辦法。我想起了陳清媛的眼神,心裡暗暗發誓,一定要幫她報仇。
就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,我想起了一個人——我在南昌讀書時的老師,王先生。王先生以前是個軍官,因為不滿國民黨的腐敗,才辭職當了老師。他為人正直,嫉惡如仇,說不定能幫我們。
我給王先生寫了一封信,詳細說明瞭望仙穀的情況,還有陳清媛一家的悲慘遭遇,請求他幫忙。信寄出去後,我每天都在盼著回信,心裡既期待又忐忑。
半個月後,王先生真的回信了。他說他已經聯絡了以前的一些老部下,他們都願意跟著他進山剿匪。他讓我們做好準備,三天後就帶著人來望仙穀。
我和表叔又驚又喜,趕緊把這個訊息告訴了附近的村民。村民們早就受夠了土匪的欺壓,聽說有人要剿匪,都紛紛表示願意幫忙,有的提供糧食,有的提供情報,還有的年輕人主動要求加入剿匪的隊伍。
三天後,王先生帶著二十多個精壯的漢子來了。他們都帶著槍,個個神情嚴肅,氣勢逼人。陳清媛似乎也知道了這個訊息,那天夜裡,我又夢見了她。她穿著乾淨的白旗袍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,眼神裡充滿了感激。“謝謝你,”她說,“我等著你的好訊息。”
第二天一早,剿匪行動開始了。村民們當了嚮導,帶著王先生他們穿過茂密的山林,向土匪的巢穴進發。羅三炮的巢穴在望仙穀深處的一個山洞裡,地勢險要,易守難攻。可王先生經驗豐富,他讓一部分人正麵進攻,吸引土匪的注意力,另一部分人則從後山繞過去,偷襲山洞。
戰鬥打得十分激烈,槍聲、喊殺聲在山穀裡迴盪。土匪們雖然凶悍,但王先生的隊伍訓練有素,再加上村民們的幫助,很快就占據了上風。羅三炮見勢不妙,想要逃跑,卻被王先生一槍擊中了腿,當場被俘。其他的土匪要麼被打死,要麼被俘虜,無一漏網。
當羅三炮被押到陳家大宅前時,我彷彿看到陳清媛的身影出現在了院牆上。她靜靜地看著被捆綁的羅三炮,眼神裡冇有了憤怒,隻剩下釋然。王先生按照當地的習俗,將羅三炮交給了村民們處置。村民們恨透了他,一致決定,將他帶到陳家後院的井邊,為陳家老小報仇。
羅三炮被打得奄奄一息,最後被扔進了那口井裡。就在他被扔下去的那一刻,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,像是在為陳家老小哀悼。我看到院牆上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,最後化作點點星光,消散在了空氣中。我知道,陳清媛的怨氣終於消散了,她可以安心地投胎了。
剿匪成功後,望仙穀恢複了往日的平靜。村民們為了感謝王先生,特意擺了慶功宴。王先生臨走前,對我說:“正義或許會遲到,但絕不會缺席。陳小姐泉下有知,也該安息了。”
我和表叔繼續住在陳家大宅裡。從那以後,再也冇有聽到過井裡的哭聲,也冇有見過穿白旗袍的女子。後院的井,我們依舊用青石板蓋著,隻是每年清明,我都會去井邊燒一疊黃紙,敬一杯酒,紀念那個可憐又剛烈的女子。
幾年後,我離開瞭望仙穀,去了上海。可我永遠忘不了那個雲霧繚繞的山穀,忘不了那座青磚黛瓦的老宅,更忘不了陳清媛——那個在贛水之畔徘徊的女鬼。她的故事,像一首悲涼的輓歌,刻在了我的心裡,也讓我明白,正義與善良,終究會戰勝邪惡與仇恨。
望仙穀的山依舊青翠,贛水依舊流淌。那口老井,或許還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,而陳清媛的怨骨,也早已在歲月的流逝中,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,守護著山穀裡的安寧。每當想起她,我總會在心裡默唸:願你在另一個世界,能擁有一個平安喜樂的人生,再也冇有戰亂,冇有殺戮,隻有溫暖與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