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霧中迴響
霧中迴響
黑森林的猩紅契約
雨絲像冰冷的針,紮在艾拉的臉頰上。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泛白,視線穿過奔馳G級的雨刷,試圖穿透黑森林深處濃得化不開的霧靄。導航螢幕早已變成一片雪花,唯一的參照物是路邊歪斜的木牌,上麵用褪色的德文刻著“布倫納赫村——3公裡”,字跡邊緣爬著暗綠色的苔蘚,像某種不祥的印記。
“還有多久?”副駕駛座上的莉娜裹緊了羊毛外套,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安。她是艾拉的攝影助理,這次兩人驅車深入德國黑森林,是為了拍攝一組關於“被遺忘的中世紀村落”的專題照片。出發前,當地嚮導曾反覆警告:“布倫納赫村已經廢棄三十年,入夜後絕不能靠近,那裡的霧會吃人。”但艾拉被網上零星流傳的黑白照片吸引——破敗的石屋、纏繞著荊棘的教堂尖頂、村口那棵枝椏扭曲的古橡樹,每一處都透著致命的美感。
“快到了,”艾拉強作鎮定,踩下油門,“你看,霧好像淡了點。”
話音剛落,車頭突然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。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,車子猛地停下。兩人驚魂未定地推開車門,隻見霧中站著一個穿黑色鬥篷的老婦人,她的臉藏在兜帽陰影裡,手裡拄著一根嵌著暗紅色寶石的木杖,杖尖抵在地麵,竟冇有留下絲毫碰撞的痕跡。
“外來者,你們不該來這裡。”老婦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,德語口音古怪,“布倫納赫村不歡迎生者。”
莉娜嚇得躲到艾拉身後,艾拉握緊相機,壯著膽子問:“我們隻是來拍照的,天亮就走。您是誰?為什麼會在這裡?”
老婦人緩緩抬起頭,兜帽滑落,露出一張佈滿深皺紋的臉,眼睛是渾濁的灰色,像蒙著一層厚厚的霧。“我是守林人,也是最後的契約守護者。”她指了指村口的古橡樹,樹乾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“三百年前,這裡的村民與霧中惡魔立下契約,用鮮血換取永恒的豐收。如今契約失效,惡魔饑餓難耐,霧就是它的觸手。”
艾拉以為這隻是當地的民間傳說,她舉起相機想要拍攝老婦人,卻發現鏡頭裡一片漆黑,彷彿有什麼東西吞噬了光線。老婦人突然冷笑一聲,轉身走進霧中,聲音在空氣中飄蕩:“今晚是血月之夜,惡魔會挑選祭品。如果你們能活到黎明,就帶著真相離開吧。”
兩人不敢多留,匆匆檢查了車子,發現除了保險杠有些劃痕外並無大礙。艾拉啟動車輛,沿著泥濘的小路駛入布倫納赫村。村子比照片中更加破敗,石屋的牆壁佈滿裂縫,窗欞歪斜,像一個個黑洞洞的眼睛。街道上覆蓋著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她們把車停在教堂旁的空地上,決定先找一處相對完好的石屋休息,等天亮再拍攝。走進一間廢棄的農舍,裡麵佈滿灰塵,牆角堆著發黴的乾草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味。莉娜點燃隨身攜帶的露營燈,昏黃的光線照亮了牆壁上的壁畫——畫麵上,村民們圍著古橡樹跪拜,一個穿黑袍的人舉著匕首,將鮮血滴在樹根處,天空中掛著一輪猩紅的月亮,樹下纏繞著無數黑色的觸手,正緩慢地爬上村民的身體。
“這……這畫太詭異了。”莉娜捂住嘴,臉色蒼白,“艾拉,我們還是走吧,這裡太不對勁了。”
艾拉盯著壁畫,心臟狂跳。壁畫的風格古樸,顏料像是用鮮血混合著某種植物汁液製成,曆經數百年依然鮮豔。她拿出相機,小心翼翼地拍攝著壁畫,鏡頭裡終於恢複了正常。“再等等,”她咬了咬牙,“我們已經來了,至少拍點素材再走。”
深夜,霧氣越來越濃,甚至鑽進了農舍,冰冷刺骨。艾拉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,那聲音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呢喃,又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。她推了推身旁的莉娜,卻發現莉娜不見了。露營燈還亮著,地上留著一串濕漉漉的腳印,一直延伸到門外。
“莉娜!”艾拉大喊著衝出農舍,霧中傳來莉娜的尖叫聲,聲音越來越遠,帶著絕望的恐懼。艾拉循著聲音跑去,腳下的落葉越來越濕滑,甚至能感覺到某種粘稠的液體。她打開手機手電筒,光束穿透霧靄,隻見地上的落葉被染成了暗紅色,腳印旁散落著莉娜的相機和一隻羊毛手套。
突然,呢喃聲變得清晰起來,無數個聲音在她耳邊低語,語言古老而晦澀,卻讓她莫名地聽懂了含義:“契約需要鮮血……祭品已經選定……”
艾拉轉身想要逃跑,卻撞進了一個冰冷的懷抱。她抬頭一看,隻見一個穿白色婚紗的女人站在麵前,婚紗早已泛黃,沾滿了暗紅色的汙漬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,皮膚蒼白得像紙,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女人的手裡牽著莉娜,莉娜的眼神空洞,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,脖頸處有一道深深的傷口,鮮血正順著傷口滴落,融入腳下的泥土。
“你是誰?放開她!”艾拉舉起相機,想要拍下眼前的景象,卻發現相機突然失靈,螢幕碎裂開來。
白衣女人緩緩開口,聲音像無數根絲線纏繞在一起,冰冷而魅惑:“我是第一任契約新娘,三百年前,是我用自己的鮮血開啟了契約。如今,契約即將終結,我需要新的新娘來延續它。”她伸出蒼白的手指,指向艾拉,“你很勇敢,也很貪婪,和當年的我一樣。這霧中的惡魔,最喜歡你這樣的靈魂。”
莉娜突然笑了起來,笑聲尖銳刺耳:“艾拉,快來吧,這裡很溫暖,惡魔會滿足我們所有的願望。你不是想要拍出最震撼的照片嗎?隻要成為契約新娘,你就能永遠留在這裡,擁有永恒的靈感。”
艾拉看著莉娜空洞的眼神,突然想起了老婦人的話:“惡魔會用慾望誘惑你,不要被它迷惑。”她猛地後退一步,轉身就跑,身後傳來白衣女人的冷笑和莉娜的呼喊聲,聲音像跗骨之蛆,緊緊跟隨著她。
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肺部像要炸開一樣疼痛,霧氣越來越濃,甚至開始侵蝕她的意識。她看到了無數幻象:奢華的宮殿、堆積如山的財富、她夢寐以求的攝影大獎,還有早已去世的母親,正微笑著向她招手。“留下來吧,艾拉,這裡什麼都有。”母親的聲音溫柔而熟悉。
艾拉的腳步慢了下來,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。她想念母親,渴望成功,這些慾望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。就在她即將伸出手,觸碰幻象中的母親時,口袋裡的一個東西突然發燙——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十字架項鍊,是她出發前特意戴上的。
十字架的溫度灼燒著她的皮膚,也喚醒了她的理智。她猛地回過神,發現幻象消失了,眼前依然是破敗的村莊,白衣女人和莉娜就站在不遠處,眼神冰冷地看著她。“你以為十字架能保護你嗎?”白衣女人冷笑,“慾望是你最大的弱點,惡魔早已看穿了你的靈魂。”
艾拉握緊十字架,轉身朝著古橡樹的方向跑去。她記得老婦人說過,契約是在古橡樹下立下的,或許那裡有終結一切的方法。古橡樹的枝椏扭曲如鬼爪,樹乾上的符文在霧中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,樹下的泥土濕潤粘稠,像是凝固的鮮血。
白衣女人和莉娜追了上來,無數黑色的觸手從霧中伸出,纏繞住艾拉的腳踝,想要將她拖進霧中。艾拉摔倒在地,十字架從手中滑落,滾到了古橡樹的根部。她看到十字架接觸到樹根的瞬間,符文發出刺眼的光芒,黑色的觸手發出痛苦的嘶鳴,迅速縮回霧中。
老婦人突然出現在樹下,手裡舉著一把生鏽的鐵斧,斧頭刃上刻著與樹乾相同的符文。“快!用斧頭砍斷樹根!”老婦人喊道,“契約的力量來源於樹根下的惡魔心臟,隻有毀掉它,霧才能散去!”
艾拉爬起來,撿起鐵斧,感覺斧頭異常沉重。白衣女人尖叫著撲了過來,婚紗獵獵作響,無數黑色的觸手從她的身體裡伸出。老婦人擋在艾拉身前,舉起木杖,暗紅色的寶石發出光芒,形成一道屏障,擋住了白衣女人的攻擊。“快砍!我撐不了多久!”
艾拉咬緊牙關,舉起鐵斧,朝著古橡樹的根部砍去。斧頭落下的瞬間,樹乾劇烈搖晃,符文發出刺耳的光芒,霧中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,彷彿整個黑森林都在顫抖。她連續砍了數斧,樹根處裂開一道縫隙,暗紅色的液體從縫隙中湧出,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。
白衣女人的身體開始扭曲、融化,變成一團黑色的霧氣,融入了周圍的霧靄中。莉娜的眼神逐漸恢複清明,她看著自己脖頸處的傷口,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,倒在地上。
艾拉繼續砍著樹根,直到斧頭砍進了一個堅硬的東西。她用力一撬,一個拳頭大小、通體漆黑、跳動著的物體從樹根下滾了出來——那就是惡魔的心臟,表麵佈滿了血管狀的紋路,散發著冰冷的氣息。
老婦人一把抓起惡魔的心臟,將木杖上的暗紅色寶石按在上麵。寶石瞬間碎裂,惡魔的心臟發出淒厲的嘶鳴,逐漸化為灰燼。隨著心臟的消失,周圍的霧氣開始迅速消散,天空中露出了魚肚白,血月的痕跡消失無蹤。
古橡樹的枝椏開始枯萎、脫落,樹乾上的符文也漸漸褪色。老婦人的身體變得透明,她看著艾拉,露出了一絲微笑:“契約終結了,謝謝你,外來者。現在,帶著你的朋友離開這裡,永遠不要再回來。”
艾拉想要道謝,老婦人卻已經化為點點星光,消失在空氣中。她跑到莉娜身邊,發現莉娜的傷口已經停止流血,隻是還在昏迷中。她扶起莉娜,踉踉蹌蹌地回到車上,發動車輛,沿著來時的路駛出了布倫納赫村。
車子駛出黑森林的那一刻,陽光穿透雲層,灑在大地上。艾拉回頭望去,布倫納赫村已經被茂密的樹林遮擋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莉娜緩緩醒來,她看著艾拉,眼神中充滿了恐懼:“我……我剛纔看到了什麼?那個穿婚紗的女人……”
“都結束了。”艾拉握緊方向盤,聲音有些沙啞,“我們再也不會去那裡了。”
回到城市後,艾拉把相機裡的照片全部刪除,包括那些壁畫和村莊的景象。她再也冇有拍攝過任何關於“被遺忘的村落”的題材,而是將重心放在了自然風光和人文紀實上。
但有些東西,永遠無法抹去。每當雨夜來臨,艾拉總會聽到窗外傳來隱約的呢喃聲,彷彿霧中的惡魔還在低語。她會下意識地摸一摸脖子上的十字架,想起布倫納赫村的霧、猩紅的月亮、扭曲的古橡樹,以及那個穿白色婚紗的女人。
她知道,有些契約一旦開啟,就永遠無法真正終結。黑森林的霧靄中,總有一些迴響,在等待著下一個被慾望誘惑的靈魂。而那些被遺忘的罪惡與恐懼,也永遠藏在霧的深處,在血月之夜,悄然甦醒。
幾個月後,艾拉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,信封上冇有寄件人地址,隻有一行用德文寫的字:“霧會記得一切。”她打開信封,裡麵冇有信紙,隻有一片乾枯的橡樹葉子,葉子上刻著一個微小的、暗紅色的符文,和布倫納赫村古橡樹上的符文一模一樣。
艾拉猛地握緊信封,手心滲出冷汗。她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,彷彿又聞到了黑森林深處那潮濕的腐味,聽到了無數人在霧中低語。她知道,惡魔並冇有真正消失,它隻是在等待下一個機會,等待著新的祭品踏入那片被詛咒的土地。
而她,永遠也忘不了那個血月之夜,忘不了霧中迴響的猩紅契約,忘不了慾望帶來的致命誘惑。有些恐懼,會像種子一樣,在心底生根發芽,在每一個雨夜,悄然生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