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石橋路人

老石橋的借路人

午夜十二點的梆子聲剛從街尾老槐樹底下傳來,李峰就推著滿載白菜的獨輪車拐上了青石橋。橋身爬滿蒼綠的苔蘚,在慘淡的月光下像覆著層死人的指甲,橋洞底下的河水泛著墨色,連蛙鳴都透著股子死氣。

這橋叫“望歸橋”,打清朝道光年間就橫在護城河上。老輩人說,當年修橋時為了鎮住河底的邪祟,把建橋工匠的生辰八字刻在了橋樁上,可民國二十三年發大水,沖塌了半座橋,那些刻著字的木樁也跟著沉了底。打那以後,望歸橋就成了城裡人的忌諱——過了亥時還敢走這橋的,不是不要命的酒鬼,就是李峰這樣被逼急了的苦哈哈。

李峰是城郊的菜農,媳婦得了急病要抓藥,他揣著賣了半月口糧湊的碎銀子,摸黑去城裡藥鋪取藥。獨輪車的木軸“吱呀”作響,車輪碾過橋麵凹坑時,他忽然聽見橋洞底下傳來“嘩啦”一聲水響,像是有人從河裡爬了上來。

“誰?”李峰攥緊了車把上的扁擔,聲音發顫。

冇人應答,隻有濕漉漉的腳步聲從橋洞下慢悠悠地傳來,一步,兩步,帶著水滴滴在青石板上的“嗒嗒”聲。他藉著月光往橋洞那邊瞅,隻見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正站在橋柱旁,頭髮披散著,往下滴著渾水,臉白得像紙,卻看不清五官——不是模糊,是根本冇有五官,整張臉光溜溜的,隻有一片慘白。

李峰的魂兒差點飛了,腿一軟就跪坐在橋麵上,獨輪車“哐當”歪倒,白菜滾了一地。他想起村裡老人說的話:望歸橋的鬼不害人,就是愛“借路”,隻要把路讓開,再丟點吃的,就能平安過去。

他抖著手摸出懷裡的乾餅,往女人腳邊一扔,結結巴巴地說:“大、大姐,路給你讓,餅你吃,彆、彆找我麻煩。”

女人冇動,也冇去撿那餅,隻是站在原地,過了好一會兒,才用一種像是從水裡泡過的沙啞聲音說“我的鞋掉了,你能幫我找找嗎?”

李峰哪敢答應,隻顧著磕頭“對不住對不住,我還有急事,我先走了!”他連滾帶爬地想去扶獨輪車,卻聽見身後的水聲越來越近,那女人的聲音也貼到了耳邊:“就幫我找找嘛,黑色的布鞋,繡著蓮花的……”

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後頸鑽進骨頭縫,李峰猛地回頭,隻見那女人的臉離他隻有一尺遠,光溜溜的臉上突然裂開一道縫,縫裡滲出渾濁的河水,還有幾根水草從縫裡飄出來。他“啊”地大叫一聲,閉著眼睛就往橋那頭跑,連獨輪車和救命錢都顧不上了。

等他連滾帶爬地跑到城裡藥鋪時,天都快亮了。藥鋪掌櫃見他渾身是泥,臉色慘白,問清緣由後歎了口氣“你遇上的是三十年前跳河的王寡婦吧?她當年就是穿著繡蓮花的黑布鞋跳的望歸橋,聽說跳河前還在橋洞下藏了雙新鞋,說是等下輩子穿。”

李峰這纔想起,剛纔滾落在橋麵上的白菜裡,好像有棵白菜的葉子被什麼東西踩爛了,爛葉底下,似乎真壓著一隻繡著蓮花的黑布鞋。

這事過去冇幾天,城裡又出了怪事。住在望歸橋附近的張屠戶,半夜收攤回家,路過橋時看見個穿紅棉襖的小丫頭蹲在橋邊哭,說找不到回家的路。張屠戶是個糙漢子,心卻軟,就蹲下來問她家住哪兒,小丫頭抬起頭,他才發現那孩子的眼睛是兩個黑洞,嘴裡還嚼著半根水草。張屠戶嚇得抄起殺豬刀就砍,可刀卻直接從丫頭身上穿了過去,那丫頭咯咯笑著鑽進了橋洞,再也冇出來。

官府派人去橋洞下搜查,撈上來不少骨頭和破爛衣裳,還有一雙繡著蓮花的黑布鞋,鞋裡塞著半張發黃的生辰八字——正是當年修橋工匠的其中一張。更邪門的是,橋洞深處的石壁上,竟用指甲刻滿了“借路”兩個字,刻痕裡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,像是剛刻上去冇多久。

從那以後,望歸橋就徹底冇人敢走了。官府在橋兩頭立了石碑,寫著“亥時後禁行”,可每到午夜,還是能聽見橋洞底下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,有時是女人的哭聲,有時是小孩的笑聲,還有人說,看見過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推著獨輪車,車上堆著白菜,慢慢從橋這頭走到那頭,獨輪車的木軸“吱呀”作響,和李峰那天推的一模一樣。

又過了半個月,李峰的媳婦還是冇挺過去。出殯那天,送葬隊伍必須經過望歸橋,李峰咬著牙走在最前麵,手裡拿著那隻從橋麵上撿回來的黑布鞋。走到橋中間時,橋洞底下突然傳來熟悉的沙啞聲音“我的鞋……還差一隻。”

李峰停下腳步,把布鞋扔進橋洞,對著河水磕了三個頭“大姐,這隻還給你,求你彆再為難旁人了。”

河水“嘩啦”一聲,像是有人接住了布鞋。從那以後,望歸橋雖然還是冷清,卻再也冇人見過那穿藍布衫的女人。隻是每逢陰雨天,路過橋的人還是能聽見橋洞底下傳來“滴答”的水聲,像是有人在慢慢擰乾頭髮上的水,還有個模糊的聲音在說“路借完了,該回家了……”

後來,城裡來了個雲遊的道士,圍著望歸橋轉了三圈,說這橋底下壓著的不是惡鬼,是個執念太深的孤魂。當年王寡婦跳河後,魂魄困在橋洞下,總覺得自己是不小心掉下去的,非要找到那隻掉了的鞋才肯走。而那些刻在石壁上的“借路”,其實是她怕路過的人驚了她找鞋,才用指甲刻出來的提醒。

道士在橋邊埋了塊桃木牌,上麵寫著“歸魂路”三個字。從那以後,望歸橋改名叫了“歸魂橋”,橋麵上的苔蘚漸漸退了,河水也變得清亮起來。隻是偶爾有趕夜路的人經過,還是會在橋邊看見一隻繡著蓮花的黑布鞋,靜靜地躺在青石板上,像是在等什麼人來撿。

有人說,那是王寡婦還在找另一隻鞋也有人說,那是她在感謝當年給她讓路的李峰。可不管怎麼說,老石橋上的月光,終於不再像從前那樣冰冷刺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