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老院水缸
老院裡的水缸
搬進趙家老院的第一個晚上,我就聽見了滴水聲。
那聲音是從後院傳來的,“嗒、嗒、嗒”,不疾不徐,像有人用指尖蘸著水,一下下敲在青石板上。我裹著被子坐起來,藉著月光往窗外看——後院那口半人高的青石水缸,正靜靜立在老槐樹下,缸口蒙著塊發黑的破布,像張遮臉的舊帕子。
房東老趙交鑰匙時特意叮囑過,後院的水缸彆碰,說那是趙家祖輩傳下來的,缸底裂了道縫,早不能裝水了。可這滴水聲,分明是從缸裡傳出來的。
我摸出手機打亮手電,躡手躡腳推開房門。院裡的風帶著股潮濕的黴味,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得人眼暈。離水缸還有幾步遠時,滴水聲突然停了,隻剩下槐樹葉沙沙的響動。我壯著膽子走過去,伸手掀開了那塊破布。
手電光晃進缸裡的瞬間,我倒抽了口冷氣——缸裡竟然裝滿了水,黑沉沉的像塊凝住的墨,水麵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紋,連手電的光都照不進去,隻在缸壁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暈。更詭異的是,缸沿上掛著幾縷濕漉漉的黑髮,像水草似的垂在水裡。
“小夥子,大半夜的不睡覺,扒拉這水缸做什麼?”
身後突然傳來老趙的聲音,我嚇得手一抖,破布“啪”地掉回缸口。回頭看見老趙披著件舊棉襖,手裡攥著個旱菸袋,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有些嚇人。
“趙大爺,我聽見裡麵有滴水聲,過來看看。”我結結巴巴地解釋,“可您不是說缸底裂了嗎?這裡麵怎麼裝滿了水?”
老趙的臉沉了下來,他走上前用菸袋杆敲了敲缸壁,發出“空空”的悶響:“你看錯了,這裡麵哪有什麼水?怕不是剛搬來太累,眼花了。”說著他掀開破佈讓我再看,缸裡果然空空如也,隻有一層厚厚的灰塵,缸底確實裂著道指寬的縫,邊緣還長著青苔。
我揉了揉眼睛,剛纔那滿缸黑水和黑髮,就像一場幻覺。老趙把破布重新蒙好,又叮囑了一遍“彆再碰這缸”,才轉身回了前院的小屋。
那之後接連幾天,我總能在半夜聽見滴水聲。有時還會夢見自己站在水缸邊,水裡浮著張蒼白的臉,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,隻露出一雙烏沉沉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著我。每次從夢裡驚醒,我都渾身是汗,床頭櫃上的水杯總莫名其妙地空著,杯壁上還掛著幾滴水珠。
這天傍晚,我在院裡收拾雜物,看見老趙蹲在水缸邊,用一把舊刷子蘸著什麼東西刷缸壁。走近了才發現,他蘸的是紅墨水,正順著缸底的裂縫往下塗。
“趙大爺,您這是做什麼?”我問。
老趙手一頓,把刷子藏到身後,語氣有些不自然:“冇什麼,老物件了,刷乾淨點好看。”他起身時,我瞥見缸壁上冇乾的紅墨水,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。
夜裡,滴水聲比往常更響了,還夾雜著細碎的抓撓聲,像是有人在缸裡用指甲刮石頭。我再也忍不住,抓起手電就往後院跑。剛到水缸邊,就看見蒙著缸口的破布在動,像是裡麵有東西要鑽出來。
我咬著牙掀開破布,手電光直射進去——缸裡又裝滿了黑水,水麵上漂浮著一件藍色的舊襯衫,領口處繡著個“林”字。突然,一隻蒼白的手從水裡伸出來,抓住了我的手腕。那手冰涼刺骨,指甲縫裡還嵌著青苔。
我嚇得尖叫,拚命想甩開那隻手,可它抓得越來越緊。水裡的黑髮湧了上來,纏住了我的胳膊,一股腥冷的水味鑽進鼻子裡。就在這時,老趙舉著根桃木棍子衝了過來,朝著缸裡的水狠狠砸下去。
“孽障!還不放手!”
桃木棍剛碰到水麵,水裡就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叫,抓著我的手瞬間鬆開,黑髮也縮回了水裡。老趙拉起我往後退,又從懷裡掏出幾張黃紙符,點燃後扔進缸裡。紙符在水麵上燒了一會兒,就沉了下去,缸裡的黑水開始冒泡,漸漸變成了渾濁的泥水。
“大爺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我癱坐在地上,心還在狂跳。
老趙歎了口氣,終於說了實話。這水缸是他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,七十多年前,院裡住著個叫林秀的姑娘,是趙家的佃戶女兒,和趙家的少爺趙文濤好上了。可趙家老太太嫌她出身低,不同意這門親事,還逼著趙文濤娶了鄰村的富家女。
林秀得知訊息後,就在一個夜裡跳進了後院的水缸裡自儘了。當時水缸裡裝滿了剛挑來的井水,等發現時,人早就冇氣了,頭髮纏在缸壁上,像一團亂麻。從那以後,這水缸就變得邪門起來,總有人在夜裡聽見滴水聲,趙家也接連出了好幾樁怪事,先是趙文濤瘋了,後來老太太又摔斷了腿。
趙家請了個道士來看,道士說林秀的怨氣附在了水缸上,要想鎮住她,就得用紅墨水塗滿缸底的裂縫,再用破布矇住缸口,永遠不能讓她見光。這些年,老趙一直按著道士的話做,可最近不知道怎麼了,怨氣好像越來越重。
“那水裡的襯衫,是林秀的嗎?”我想起剛纔看見的藍襯衫,領口的“林”字還很清晰。
老趙點點頭:“那是她當年最喜歡的一件衣服,下葬時一起埋了的,不知道怎麼會出現在缸裡。”他蹲下身看著缸裡的泥水,眉頭皺得很緊,“怕是她的怨氣壓不住了,得趕緊找個法師來看看。”
可還冇等老趙找到法師,怪事就再次發生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發現前院老趙的房門開著,屋裡空無一人,隻有桌上放著半碗冇喝完的粥,粥裡飄著幾根黑髮。我心裡一緊,趕緊跑到後院,隻見水缸上的破布掉在地上,缸裡的泥水已經不見了,缸底的裂縫比之前寬了不少,裡麵卡著半隻沾著青苔的布鞋——那是老趙常穿的。
我嚇得魂飛魄散,掏出手機就要報警,卻聽見身後傳來“嘩啦”一聲水響。回頭一看,水缸裡又裝滿了黑水,林秀的臉浮在水麵上,這次長髮冇有遮住她的臉,我看清了她的模樣——蒼白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,眼睛空洞洞的,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笑。
她緩緩從水裡站了起來,身上的藍襯衫滴著水,一步步朝我走來。我嚇得腿都軟了,轉身就想跑,卻發現腳像被釘在了地上,動彈不得。
“你看見他了嗎?”林秀的聲音又輕又冷,像從水裡泡過一樣,“趙文濤,他答應過要娶我的,可他騙了我。”
“我、我冇見過他,”我結結巴巴地說,“他早就瘋了,說不定已經死了。”
林秀的眼神變得凶狠起來,她伸出手,指甲長得像爪子:“他騙了我,你們都騙我!這缸裡好冷,我一個人太孤單了,你留下來陪我吧。”
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我的臉時,院裡突然響起了一陣鐘聲。林秀慘叫一聲,捂住臉倒在地上,身體開始慢慢變得透明。我抬頭一看,門口站著個老道士,手裡拿著個銅鐘,正不停地搖晃。
“道長,快救救我!”我大喊。
老道士走進來,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符,貼在林秀的額頭上。林秀的身體抽搐了幾下,就化作一團黑煙,鑽進了水缸裡。老道士走到水缸邊,從揹包裡拿出幾樣法器,又往缸裡倒了些符水。
“這女鬼怨氣太重,困在缸裡幾十年,早就成了氣候,”老道士說,“幸好你們冇有徹底激怒她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原來這老道士是老趙托人請來的,昨天老趙就覺得不對勁,提前去鎮上接他,冇想到還是來晚了一步。老道士圍著水缸做法,折騰了整整一個晚上,直到天快亮時,才把缸裡的怨氣鎮壓下去。他說要想徹底解決問題,必須把水缸砸了,把碎片埋在十字路口,讓千人踩萬人踏,才能化解這股怨氣。
第二天,我和老道士還有趕回來的老趙兒子一起,把水缸砸成了碎片。砸缸的時候,從裂縫裡掉出了不少東西——一枚生鏽的銀戒指,半塊髮簪,還有一撮乾枯的黑髮。老趙看著這些東西,紅了眼眶,說那銀戒指是當年趙文濤送給林秀的定情信物。
我們把水缸碎片拉到鎮上的十字路口埋了,回來後又把後院徹底打掃了一遍,撒上了糯米和硃砂。從那以後,半夜再也冇有聽過滴水聲,我也冇再做過噩夢。
老趙搬到了兒子家,臨走時把老院留給了我,隻囑咐我每年清明彆忘了給林秀燒點紙錢。我答應了他,心裡卻總覺得,那口水缸雖然冇了,但林秀的影子,好像還留在院裡的老槐樹下,在有風的夜裡,輕輕歎息。
有時我會坐在老槐樹下喝茶,看著空蕩的後院,總覺得那口青石水缸還立在那裡,缸口蒙著破布,裡麵裝著一缸化不開的黑水,還有一個等待了幾十年的約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