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雪埋之骨

雪埋之骨

臘月二十三的雪是刀子磨出來的粉,落在113師338團2營6連的陣地上時,連空氣都在咯吱作響。我縮在臨時挖的貓耳洞裡,棉鞋早凍成了冰殼,每動一下腳趾就像有針在紮。班長老周蹲在我旁邊,正用刺刀尖挑開凍硬的壓縮餅乾,哈出的白氣冇等飄遠就散了,隻在他結滿霜花的眉毛上又添了層白。

“小年了。”老周突然開口,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“俺家老婆子這會兒該在灶台上烙糖瓜了,粘得能拉出絲兒。”

我冇接話,隻是往洞口挪了挪。外麵的雪已經冇過了小腿,遠處的山包像蹲在黑暗裡的巨獸,美軍的照明彈時不時從天空劃過,把雪地照得慘白,連地上的彈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我們連守在這裡三天了,任務是堵住美軍陸戰1師的退路,可現在彈藥快冇了,吃的也剩得不多,更要命的是,電台在昨天的轟炸裡被炸壞了,我們成了孤軍。

“新來的,你叫啥?”老周把挑開的餅乾遞過來一塊,那餅乾硬得能當武器。

“李衛國。”我接過餅乾,咬了一口,牙床都震得發麻。

老周點點頭,又把目光投向洞口:“守住這,就能回家過年了。”

他的話剛落,遠處就傳來了坦克的轟鳴聲。我心裡一緊,趕緊抓起身邊的步槍。老周卻很鎮定,他摸出腰間的手榴彈,把拉環套在手指上:“彆慌,他們的坦克爬不上這坡。”

果然,那轟鳴聲越來越近,卻始終冇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裡。過了一會兒,一陣密集的槍聲從左側傳來,是副班長帶著的3班在交火。老周剛要起身,就看到一個黑影從雪地裡爬了過來,是3班的戰士小王,他的胳膊上纏著繃帶,血已經凍成了紫黑色。

“班長,美軍上來了,有...有噴火兵。”小王的聲音帶著哭腔,話冇說完就咳了起來,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。

老周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。噴火兵是步兵的噩夢,那火焰能燒穿棉衣,連骨頭都能烤焦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你在這守著,我去看看。”

我想跟上去,卻被老周按住了:“服從命令。”他的眼神很堅定,我隻好點點頭。

老周剛爬出貓耳洞,就有一顆炮彈落在了不遠處,雪塊和泥土濺了我一身。我縮在洞裡,聽著外麵的槍聲、爆炸聲,還有...火焰噴射器的嘶嘶聲。那聲音像毒蛇吐信,每一聲都讓我渾身發冷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外麵的聲音漸漸小了。我心裡發慌,剛要探頭出去,就看到老周爬了回來。他的棉衣上燒了好幾個洞,臉上也有被火燎過的痕跡,頭髮被燒焦了大半。

“守住了。”老周坐下,從懷裡摸出一個鐵皮盒,打開後裡麵是幾塊糖瓜,“俺老婆子給俺裝的,說過年得吃這個。”他遞給我一塊,那糖瓜已經凍硬了,我放在嘴裡,慢慢化開,甜味裡帶著點焦糊味。

就在這時,一陣奇怪的聲音從雪地裡傳來,像是有人在扒雪。我和老周對視一眼,都握緊了武器。那聲音越來越近,最後停在了我們的貓耳洞門口。

“誰?”老周喝了一聲,槍口對準了洞口。

冇有迴應,隻有雪被扒開的聲音還在繼續。我屏住呼吸,藉著微弱的光往洞口看,隻見一隻凍得發紫的手從雪裡伸了出來,那手上還握著一把步槍。

老周慢慢走過去,用刺刀撥開洞口的雪。雪下麵是一個美軍士兵,他的臉已經凍成了青紫色,眼睛瞪得大大的,卻早就冇了呼吸。他的身體被雪埋了大半,隻有上半身露在外麵,看那樣子,像是臨死前還在想往前爬。

“怪了。”老周皺著眉頭,“這地方昨天才炸過,怎麼會有屍體在這?”

我也覺得奇怪,剛要說話,就看到那美軍士兵的手指動了一下。我以為是眼花了,揉了揉眼睛再看,那手指又動了一下,還慢慢蜷了起來。

“活...活的?”我嚇得後退了一步,聲音都在發抖。

老周也愣了一下,他慢慢蹲下去,伸手探了探那美軍士兵的鼻息。過了一會兒,他搖了搖頭:“冇氣了,可能是凍僵的肌肉在收縮。”

可就在這時,那美軍士兵突然睜開了眼睛。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,冇有一點神采,卻直勾勾地盯著老周。老周嚇得往後一仰,手裡的步槍都掉在了地上。

那美軍士兵慢慢從雪裡爬了起來,他的動作很僵硬,像是提線木偶。他身上的軍裝破破爛爛的,露出的皮膚凍得開裂,卻看不到一點血跡。他朝著老周走過來,嘴巴一張一合,像是在說什麼,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“開槍!”老周反應過來,大喊一聲。

我趕緊端起步槍,扣動了扳機。子彈打在那美軍士兵的胸口,他卻一點反應都冇有,還是繼續往前走。我又開了幾槍,直到彈匣裡的子彈打光,那美軍士兵才停了下來。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彈孔,然後慢慢抬起頭,朝著我笑了笑。那笑容很詭異,嘴角咧得很大,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齒。
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了更多扒雪的聲音,像是有無數人從雪裡爬了出來。我往洞口外一看,隻見雪地裡到處都是人影,他們有的穿著美軍軍裝,有的穿著韓軍軍裝,還有的...穿著我們誌願軍的軍裝。他們都和剛纔那個美軍士兵一樣,動作僵硬,眼睛灰白,朝著我們的陣地走過來。

“是...是凍僵的屍體...”老周的聲音帶著恐懼,“他們...他們怎麼會動?”

我想起了之前聽老兵說過的話,在長津湖,有的士兵凍僵後,身體會在低溫下保持某種狀態,遇到溫度變化就會出現“複活”的假象。可眼前的景象,根本不是假象。那些屍體的動作雖然僵硬,卻很有規律,像是在執行某種命令,朝著我們的陣地發起衝鋒。

“拿手榴彈!”老周喊了一聲,抓起身邊的手榴彈就往洞口扔。手榴彈爆炸後,幾個衝在最前麵的屍體被炸倒在地,可冇過多久,他們又慢慢爬了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

我嚇得渾身發抖,手裡的步槍都握不住了。那些屍體越來越近,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,有的猙獰,有的痛苦,還有的麵無表情,像是冇有靈魂的軀殼。他們的衣服上都結滿了冰,走在雪地上冇有一點聲音,隻有冰殼摩擦的咯吱聲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
“李衛國!”老周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“你聽,他們在喊什麼?”

我靜下心來仔細聽,果然聽到了一陣微弱的聲音,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。那聲音很模糊,卻能隱約聽出幾個字:“冷...回家...冷...回家...”

就在這時,一個穿著誌願軍軍裝的屍體走到了洞口。我認出了他,是昨天在轟炸中犧牲的2班戰士小陳。他的臉已經凍得變形了,可我還是能認出他胸前的番號。他朝著我伸出手,嘴巴一張一合,像是在說什麼。我看著他,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。

“小陳,你...你安息吧。”我哽嚥著說。

可小陳像是冇聽到一樣,還是朝著我伸著手。他的手越來越近,我能感覺到他手上的寒氣,那寒氣像是能穿透棉衣,凍到骨頭裡。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時候,老周突然開槍了。子彈打在小陳的頭上,他的身體晃了晃,倒在了雪地裡。

“不能心軟!”老周的聲音很沙啞,“他們已經不是人了!”

我知道老周說得對,可我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。那些屍體還在不斷地湧過來,我們的彈藥越來越少,貓耳洞也快要被他們包圍了。老周把最後一顆手榴彈握在手裡,看著我說:“李衛國,等會兒我出去引開他們,你趁機往後撤,去找大部隊。”

“不行!”我趕緊抓住老周的胳膊,“要走一起走!”

老周搖了搖頭,笑了笑:“俺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走不走都一樣。你還年輕,得活著回去,告訴俺家老婆子,俺冇給她丟臉。”他頓了頓,又說:“還有,告訴團長,我們守住陣地了。”

說完,老周拉開了手榴彈的拉環,朝著洞口衝了出去。他大喊著,朝著那些屍體跑去。手榴彈爆炸的聲音響起,幾個屍體被炸飛,可更多的屍體圍了上去,把老周淹冇在裡麵。

我看著老周消失的方向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我知道我不能辜負老周的期望,咬了咬牙,朝著陣地後麵爬去。雪很深,每爬一步都很困難,我能聽到身後那些屍體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還有他們那模糊的“冷...回家...”的聲音。

不知爬了多久,我突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,是我們誌願軍的衝鋒號。我抬起頭,隻見遠處有一隊人影朝著陣地衝過來,他們舉著紅旗,喊著口號。那些屍體聽到衝鋒號的聲音,動作突然停了下來,然後慢慢倒在雪地裡,再也冇有動過。

我朝著那隊人影爬過去,最後終於體力不支,暈了過去。醒來的時候,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,旁邊的護士告訴我,是大部隊及時趕到,守住了陣地。我問起老周,護士卻搖了搖頭,說在陣地上隻找到了很多屍體,有美軍的,有韓軍的,還有我們誌願軍的,可就是冇有找到老周的屍體。

後來,我又回到了那個陣地。那裡的雪已經化了,露出了黑色的土地。我在陣地上找了很久,終於在一個彈坑裡找到了老周的鐵皮盒,盒子裡的糖瓜還在,隻是已經化了,粘在盒子上,像血一樣。

很多年後,我還會經常夢到那個雪夜。夢裡,老周和那些屍體一起,在雪地裡走著,他們嘴裡喊著“冷...回家...”,聲音越來越近,可我卻再也找不到老周的身影。我知道,他們都留在了那裡,留在了那個寒冷的冬天,用自己的生命,守住了我們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