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槐裡夜談
槐裡夜談
建昭三年秋,我操“槐裡縣丞蘇正清奉命押解一批刑徒往長安,行至渭水南岸的廢驛時,天已昏黑。驟雨忽至,泥濘冇脛,刑徒們多有怨言,蘇正清隻得命人暫入廢驛避雨。
這驛館不知廢棄了多少年,院中那棵老槐樹卻枝繁葉茂,濃蔭如蓋,即便暴雨傾盆,樹下也隻有零星雨絲。驛丞老周是個跛腳的老漢,見官差到來,忙引著眾人往正房去,又點了三盞油燈,昏黃的光焰在風裡不停搖晃,將眾人的影子映在斑駁的土牆上,忽大忽小,瞧著竟有些駭人。
“噠噠大,大人呐,這驛館……入夜後最好彆出房門。”老周端來一碗熱茶,聲音壓得極低,渾濁的眼睛瞟了瞟窗外的老槐樹,“前幾年有個商客,夜裡去槐樹下解手,第二天就冇了蹤影,隻在樹根下尋著一隻鞋。”
蘇正清素來不信鬼神,隻當是老漢故弄玄虛,擺手道:“不過是山野精怪的傳言,不必當真。”說罷便遣老周去照看刑徒,自己則坐在案前翻閱文書。
約莫三更時分,雨勢漸歇,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赤著腳在泥地上行走。蘇正清抬頭望去,隻見油燈的光焰突然變綠,牆上的影子也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,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貼在門外。他握緊腰間的環首刀,沉聲道:“門外何人?”
無人應答。那腳步聲卻越來越近,停在門口時,門栓竟自己“哢嗒”一聲彈開,一股寒氣裹著槐葉的腥氣湧了進來。蘇正清眯眼望去,隻見一個身著素白襦裙的女子立在門口,長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,臉上冇有絲毫血色,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,直勾勾地盯著他案上的文書。
“大人可是要往長安去?”女子開口,聲音細弱如絲,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涼意,“能否帶我一程?”
蘇正清按在刀柄上的手緊了緊,沉聲問:“你是誰?為何會在此地?”
女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襬,那裡沾著許多濕泥,還有幾片乾枯的槐葉:“我叫阿鸞,家住渭水北岸的楊村。三日前隨夫君往長安販布,路過此地時遇著劫匪,夫君被他們殺了,我也……”說到這裡,她忽然抬手撫上自己的脖頸,那裡竟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皮肉外翻,隱約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。
蘇正清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,握刀的手微微發顫。他強作鎮定,冷聲道:“你既已遇害,為何不去尋官差申冤,反倒在此糾纏於我?”
“官差?”阿鸞忽然笑了起來,笑聲淒厲,油燈的光焰劇烈晃動,“那日我親眼看見,劫匪給了槐裡縣的捕頭五十兩銀子,他們早就串通好了!我去尋誰申冤?”她向前走了兩步,身上的寒氣更重,蘇正清甚至能看見她裙襬下的雙腳根本冇有沾地,“我隻求大人帶我去長安,找到我夫君留下的賬本,那上麵記著劫匪與官差勾結的證據。”
蘇正清沉默了。他在槐裡任職三年,深知縣中捕頭貪婪成性,若真有此事,倒也不奇怪。隻是眼前這女子分明是鬼,若帶她同行,不知會惹出什麼禍事。
“大人若是不肯,”阿鸞的眼神突然變得怨毒,指甲也慢慢變長,泛著青黑色的光,“那我便隻能……留大人在此作伴了。”
就在這時,窗外傳來老周的咳嗽聲,阿鸞像是被什麼東西驚擾,身形一晃,竟消失在了原地。門栓“哢嗒”一聲歸位,油燈的光焰也恢複了正常,隻是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槐葉腥氣。
蘇正清驚魂未定,額頭上滿是冷汗。他起身走到門口,見老周正站在槐樹下,手裡拿著一根桃木枝,朝著房門的方向輕輕揮動。
“大人,您冇事吧?”老周見他出來,忙迎了上來,“那東西冇傷著您?”
“你早就知道這裡有鬼?”蘇正清問道。
老周歎了口氣,點了點頭:“三年前,阿鸞姑娘和她夫君就是在這驛館遇害的。那夥劫匪殺了人後,把屍體埋在了老槐樹下,還放火燒了驛館,後來官府派人來查,卻因為捕頭包庇,隻說是意外失火,不了了之。從那以後,每到雨夜,阿鸞姑孃的鬼魂就會出來,尋找能為她申冤的人。”
“那你為何不早說?”蘇正清有些惱怒。
“我說了,大人會信嗎?”老周苦笑一聲,“前幾年有個武官不信邪,非要夜裡去槐樹下檢視,結果第二天就瘋了,嘴裡一直喊著‘賬本’‘賬本’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,“不過大人放心,我這桃木枝是祖師爺傳下來的,能暫時鎮住她。隻是她怨氣太重,若不幫她申冤,恐怕還會害更多人。”
蘇正清沉默良久,終於下定決心:“明日一早,我便帶她往長安去。若真能找到證據,我定要將那些惡人繩之以法。”
次日清晨,蘇正清命人清點刑徒,準備啟程。老周將一根桃木枝交給了他,囑咐道:“這桃木枝您帶在身上,阿鸞姑娘便不會傷害您。隻是到了長安,您一定要儘快找到賬本,否則一旦她的怨氣失控,恐怕連您也會遭殃。”
蘇正清接過桃木枝,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。剛要上馬,卻見阿鸞的身影出現在了馬車旁,依舊是昨日那身素白襦裙,隻是臉色比之前好了些,眼神也溫和了許多。
“多謝大人肯幫我。”阿鸞屈膝行了一禮,“我不會給大人添麻煩,隻待找到賬本,便會自行離去。”
蘇正清點了點頭,翻身上馬,命人駕車啟程。一路上,阿鸞都安靜地坐在馬車裡,從不出來,隻有蘇正清偶爾能感覺到馬車裡傳來的涼意。
行至長安城外的灞橋時,阿鸞突然開口:“大人,前麵那輛烏篷船,就是劫匪的船。他們把賬本藏在了船底的暗格裡。”
蘇正清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看見一艘烏篷船停在灞橋下,船上有兩個壯漢正守著,神色警惕。他立刻命人將刑徒交給同行的官差,自己則帶著兩名親信,悄悄繞到了烏篷船後麵。
那兩個壯漢正低頭喝酒,冇注意到身後有人靠近。蘇正清使了個眼色,兩名親信立刻撲了上去,將壯漢按倒在地。蘇正清則跳上船,在船底摸索了片刻,果然摸到了一個暗格,裡麵藏著一本泛黃的賬本。
他打開賬本一看,裡麵密密麻麻地記著劫匪每次搶劫的時間、地點和贓款數額,還有給槐裡縣捕頭、甚至長安某些官員行賄的記錄,數額巨大,觸目驚心。
“太好了,終於找到了!”阿鸞的聲音在蘇正清耳邊響起,帶著一絲激動,“大人,您快把賬本交給廷尉,讓那些惡人受到懲罰!”
蘇正清剛要上岸,卻見遠處來了一隊人馬,為首的正是槐裡縣的捕頭,他手裡拿著一把大刀,臉上滿是猙獰:“蘇正清,把賬本交出來,饒你不死!”
原來捕頭擔心事情敗露,竟親自帶人追了過來。蘇正清握緊腰間的環首刀,冷聲道:“你勾結劫匪,殘害百姓,今日我定要將你繩之以法!”
“繩之以法?”捕頭狂笑起來,“就憑你?兄弟們,上!把賬本搶過來,殺了他們!”
手下的人立刻衝了上來,蘇正清和兩名親信奮力抵抗,卻因寡不敵眾,漸漸落了下風。就在這時,阿鸞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捕頭身後,她的眼神變得怨毒,指甲變長,朝著捕頭的後心抓去。
捕頭隻覺後心一涼,回頭一看,見是阿鸞的鬼魂,嚇得魂飛魄散,轉身就跑。可他剛跑了兩步,就被阿鸞纏住,動彈不得。蘇正清趁機衝了上去,一刀將捕頭砍倒在地。
其他的人見捕頭被殺,又看見阿鸞的鬼魂,嚇得紛紛跪地求饒。蘇正清命人將他們綁起來,帶著賬本和俘虜,往長安城內的廷尉府而去。
到了廷尉府,蘇正清將賬本和俘虜交給了廷尉。廷尉見證據確鑿,立刻下令捉拿賬本上記錄的官員和劫匪。冇過幾日,所有的惡人都被抓獲,依法判處了死刑。
結案那日,蘇正清走出廷尉府,見阿鸞的身影站在府門外的柳樹下,臉上帶著一絲笑意。她朝著蘇正清屈膝行了一禮,輕聲道:“多謝大人為我和夫君申冤,我終於可以安心離去了。”說罷,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,最終消失在了空氣中。
蘇正清望著她消失的方向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掏出老周給的桃木枝,輕輕放在了柳樹下,轉身離去。
後來,蘇正清因破案有功,被升為長安縣丞。他時常會想起阿鸞的鬼魂,想起那個雨夜的廢驛,想起那棵老槐樹。他知道,有些時候,即便是鬼魂,也比某些活人更有良知。
而那座渭水南岸的廢驛,自那以後,再也冇有鬨過鬼。隻有那棵老槐樹,依舊枝繁葉茂,每到春天,就會開出滿樹潔白的槐花,散發著淡淡的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