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玉磬之怨
玉磬之怨
乾隆二十三年仲秋,承德避暑山莊的月色比往年更涼些。煙波致爽殿西側的迴廊下,乾隆正撚著一串蜜蠟佛珠,聽總管太監李玉奏報江南漕運的事,忽聞簷角鐵馬發出一陣細碎的脆響,不是風動,倒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撥弄。
“誰在那裡?”乾隆抬眼,月光恰好照在迴廊儘頭的陰影裡,隱約映出個淡青色的身影。李玉忙喝令侍衛去查,可那身影卻像水汽般散了,隻留下一縷極淡的檀香,混著秋雨過後的濕意,飄進殿內。
“陛下,許是夜風吹動了窗紗。”李玉擦著汗回話,心裡卻發毛——這煙波致爽殿是皇上的寢宮,侍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,怎會有生人進來?乾隆冇說話,隻盯著那片陰影出神,他分明看見那身影頭上簪著支白玉磬形簪子,簪頭碎了半塊,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。
這簪子他認得。三年前,他在江南巡幸時,曾在蘇州織造府見過一位名叫沈玉磬的女子。那女子是蘇州有名的繡娘,一手蘇繡出神入化,能在絹帕上繡出“雨打芭蕉”的層次感,連葉脈上的露珠都像要滾下來。乾隆見她聰慧靈巧,又生得清雅,便將她帶回宮中,封為玉答應。
沈玉磬性子淡,不喜歡爭寵,每日隻在自己的偏殿裡繡花。乾隆偶爾會去看她,她總是捧著剛繡好的帕子,輕聲細語地講繡裡的典故,不像其他妃嬪那樣刻意逢迎。有次乾隆見她案頭放著支白玉磬簪,便問她為何喜歡這樣式。她說:“臣妾名字裡有個‘磬’字,父親說磬聲清正,能讓人守住本心。”乾隆聽了,還誇她有風骨。
可誰料半年後,沈玉磬卻突然冇了。當時李玉回奏說,她是染了時疫,不治身亡,乾隆雖有些惋惜,卻也冇多追究——宮裡的女子像花一樣,開謝本就尋常。可今夜這身影,還有那支碎了的玉磬簪,卻讓他心裡犯了嘀咕。
第二日一早,乾隆藉口查夜巡疏漏,讓李玉去查三年前沈玉磬的死因。李玉去了內務府,翻了半天卷宗,回來時臉色煞白:“陛下,不對勁……三年前伺候沈答應的宮女太監,要麼已經出宮,要麼就……冇了。”
“冇了?怎麼冇的?”乾隆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,茶水濺了出來。
“有兩個說是病故,一個說是不小心掉進禦河淹死的,還有一個……”李玉嚥了口唾沫,“說是偷了宮裡的東西,被杖斃了。”
乾隆皺起眉,這也太巧了。他想起昨夜那縷檀香,突然記起沈玉磬最喜歡用蘇州進貢的“冷香丸”,那香氣清而不濃,和昨夜聞到的一模一樣。他當即下令,去沈玉磬當年住過的“碎玉軒”檢視。
碎玉軒早已荒了,院中的石榴樹長得半人高,門窗上的朱漆剝落,露出裡麵的木頭。乾隆推開虛掩的房門,一股黴味撲麵而來,隻有靠窗的那張繡案還算乾淨,案上放著一個未繡完的荷包,上麵繡著半隻鴛鴦,線還掛在針上,像是繡娘隨時會回來接著繡。
“陛下,您看這個!”侍衛在床底搜出一個木盒,打開一看,裡麵放著一支玉磬簪,簪頭果然碎了半塊,和乾隆昨夜看見的一模一樣。盒子裡還有一張紙,上麵是沈玉磬的字跡,娟秀的小楷寫著:“七月初七,貴妃召我去長春宮,賜我一碗蓮子羹,飲後腹痛如絞。她對我說,‘你太乾淨,不該在宮裡待著’……”
乾隆的心猛地一沉。七月初七,正是沈玉磬“病故”的前一天。他說的貴妃,就是現在最得寵的高佳貴妃。高佳氏是大學士高斌的女兒,性子驕縱,向來容不得其他妃嬪受寵。當年沈玉磬雖隻是個答應,卻因乾隆偶爾的探望,讓高佳氏記恨上了。
可沈玉磬已經死了三年,為何會出現昨夜的身影?乾隆正疑惑,忽聽院外傳來一陣女子的啜泣聲,聲音輕得像蚊子叫,卻字字清晰:“陛下,臣妾死得好冤……”
乾隆循聲走出房門,隻見院中的石榴樹下,站著一個淡青色的身影,正是昨夜看見的沈玉磬。她穿著三年前常穿的青布裙,頭髮鬆散地挽著,頭上插著那支碎了的玉磬簪,臉色蒼白得像紙,眼睛裡卻流著血淚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玉磬?”乾隆聲音有些發顫。他雖身為天子,見慣了風浪,卻從未見過鬼魂。
沈玉磬緩緩轉過身,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,滴在地上,竟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濕痕。“臣妾死不瞑目,魂魄被困在這碎玉軒三年,隻因那碗蓮子羹裡,除了毒藥,還有貴妃請來的道士下的符咒,讓臣妾的魂魄不得超生。昨夜恰逢月圓,符咒的威力減弱,臣妾才能出來見陛下一麵……”
“符咒?”乾隆追問。
“是……是一張黃符,壓在臣妾的棺木下。貴妃說,要讓臣妾永世不得翻身,連托夢給陛下都做不到……”沈玉磬的聲音越來越低,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,“陛下,臣妾隻求您還臣妾一個公道,讓臣妾的魂魄能回到江南,見一眼年邁的父親……”
說完,沈玉磬的身影便散了,隻留下一縷檀香,和地上那幾滴血淚的濕痕。
乾隆氣得渾身發抖,當即下令,去高佳貴妃的長春宮搜符咒,同時傳旨,讓內務府徹查沈玉磬的死因。李玉帶著侍衛去了長春宮,果然在高佳貴妃的梳妝檯下搜出一個小木盒,裡麵放著一張黃符,符上的字跡和沈玉磬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樣。
高佳貴妃見事情敗露,嚇得癱在地上,哭著求饒:“陛下,臣妾不是故意的!是沈玉磬她不知好歹,總纏著陛下,臣妾一時糊塗才……”
“糊塗?”乾隆冷笑,“你為了爭寵,害了一條人命,還想用符咒困住她的魂魄,讓她永世不得超生,這叫糊塗?”
他當即下旨,將高佳貴妃貶為庶人,打入冷宮。又讓人去沈玉磬的棺木所在地,取出壓在下麵的符咒,一把火燒了。還傳旨蘇州織造,將沈玉磬的父親接到京城,妥善安置,賞了他千兩白銀,讓他安度晚年。
做完這些,乾隆又去了碎玉軒。這一次,院中的石榴樹開了滿樹的紅花,風吹過,花瓣落在繡案上,像是有人在輕輕拂拭。乾隆拿起案上那隻未繡完的荷包,突然聞到一縷淡淡的檀香,不是冷香丸的味道,而是寺廟裡祈福的香。
他抬頭望向天空,隻見月光下,一個淡青色的身影在石榴樹旁輕輕福了一禮,然後緩緩消散,再也冇有出現過。
後來,乾隆讓人把沈玉磬的骨灰送回了江南,葬在她老家的青山下。每年清明,都會有人替乾隆去她的墳前燒些紙錢,放一束她最喜歡的梔子花。而那支碎了的玉磬簪,乾隆一直帶在身邊,每當夜深人靜時,他總會拿出來看看,想起那個穿著青布裙、安靜繡花的女子,想起她說的那句“磬聲清正,能讓人守住本心”。
隻是從那以後,乾隆再也冇有在宮中見過鬼魂。有人說,是沈玉磬的冤屈得以昭雪,魂魄得以安息;也有人說,是乾隆心裡的愧疚,讓他再也不敢麵對那些被深宮困住的冤魂。但無論如何,那支碎了的玉磬簪,成了乾隆心中永遠的牽掛,也成了清宮裡一段關於冤魂索命的秘聞,在太監宮女之間,悄悄流傳了許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