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西市燈影

西市燈影

貞元十七年,長安西市的燈市比往年熱鬨了三倍。南來的波斯商隊帶來了會旋轉的琉璃燈,北地的胡商支起了賣糖畫的攤子,連平日裡肅穆的波斯寺前,都掛滿了絹製的蓮花燈。蘇景年提著一盞兔子燈,擠在人群裡,指尖還沾著剛買的糖霜。

他是大理寺的評事,本該在官署覈對卷宗,卻被好友柳十九硬拉來逛燈市。柳十九是個紈絝子弟,此刻正舉著兩串糖葫蘆,湊到他耳邊笑:“景年兄,你看那邊那個賣燈的姑娘,身段多俏。”

蘇景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隻見街角處立著個小小的燈攤,攤主是個穿青布裙的女子,梳著雙環髻,手裡正遞一盞蝴蝶燈給買主。女子抬頭時,蘇景年恰好撞見她的眼睛——那是雙極黑的眸子,像浸在墨裡的琉璃,明明是笑著的,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清冷。

“彆亂看,”蘇景年收回目光,“明日還要查西市那起焚屍案。”

柳十九撇撇嘴,剛要反駁,突然聽見一陣孩童的哭喊聲。人群騷動起來,有人喊著“燈倒了”,蘇景年下意識地護住身邊的小孩,轉頭就看見不遠處的燈籠架塌了,火星濺到旁邊的布幡上,瞬間燃起了小火苗。

混亂中,他瞥見那個青布裙女子站在原地,既不躲也不閃,任由人群從她身邊擠過。更奇怪的是,她攤位上的燈盞明明離著火處很近,卻冇有一盞被火星引燃,連燈芯都冇晃一下。

“奇怪。”蘇景年皺了皺眉,剛要走過去,柳十九卻拉住他:“彆管了,火都滅了,咱們去前麵看雜耍。”

他被柳十九拽著往前走,回頭再看時,那燈攤已經被人群擋住,再也看不見那個青布裙女子的身影。

第二日清晨,蘇景年準時到了大理寺。西市焚屍案的卷宗攤在桌上,死者是個叫王二的貨郎,屍體是在西市東南角的破廟裡發現的,全身被燒得焦黑,唯一的線索是屍體旁散落的幾片青布碎片,還有一盞摔碎的蝴蝶燈。

“評事,”捕頭張老三捧著個木盒走進來,“這是從破廟裡搜出來的,除了燈碎片,還有這個。”

蘇景年打開木盒,裡麵是一枚銀質的蝴蝶釵,釵身上刻著細密的花紋,看著像是女子的飾物。他拿起釵子,指尖突然傳來一陣涼意,像是觸到了冰。

“死者王二平日裡和誰往來密切?”蘇景年問。

張老三撓撓頭:“問過西市的商戶了,王二是個光棍,除了走街串巷賣貨,就是去賭坊。有人說前幾日見他跟著一個穿青布裙的女子走了,之後就冇再見過。”

青布裙女子?蘇景年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了昨晚燈市上那個賣燈的姑娘。他起身拿起木盒:“帶我去破廟。”

破廟在西市邊緣,早已荒廢,屋頂漏著天,地上還留著燒焦的痕跡。蘇景年蹲下身,仔細檢視地麵,除了灰燼,還有幾處淺淺的腳印,看尺寸像是女子的。他順著腳印走到廟後的老槐樹下,突然看見樹乾上貼著一張黃符,符紙已經泛潮,上麵的硃砂字模糊不清。

“這符是誰貼的?”蘇景年問。

張老三湊過來看:“冇見過,昨日搜廟的時候還冇有呢。”

蘇景年剛要伸手去揭黃符,一陣風吹過,符紙突然自燃起來,化作一縷青煙。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,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,回頭看見一個穿道袍的老道士,手裡拿著桃木劍,麵色凝重。

“道長是何人?”蘇景年問。

老道士稽首:“貧道玄機子,雲遊至此。這破廟裡有陰氣,評事還是儘早離開為好。”

蘇景年皺眉:“道長這話是什麼意思?王二的死難道和陰氣有關?”

玄機子歎了口氣:“此女執念太深,已經成了怨鬼。評事若是再追查下去,恐有性命之憂。”

“你說的女子是誰?”

玄機子剛要開口,突然指向蘇景年的身後:“她來了。”

蘇景年回頭,隻見青布裙女子站在不遠處,手裡提著一盞蝴蝶燈,燈芯是幽藍色的。她看著蘇景年,嘴角微微上揚,眼神卻依舊清冷:“評事為何要查王二的死?”

“職責所在。”蘇景年握緊腰間的佩刀,“是你殺了王二?”

女子輕笑一聲,轉身走向破廟:“評事若是想知道真相,就跟我來。”

玄機子想攔,卻被蘇景年攔住:“道長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
他跟著女子走進破廟,剛一進門,廟門就自動關上了。幽藍色的燈光照亮了大殿,蘇景年看見供桌上擺著一個牌位,上麵寫著“亡妻林阿鸞之位”。

“我叫林阿鸞,”女子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,“王二是我的殺夫仇人。”

蘇景年愣住了:“你的丈夫是誰?”

林阿鸞走到牌位前,指尖輕輕拂過牌位上的字:“我的丈夫叫沈青,是個畫工。三年前,他為波斯商隊畫了一幅《絲路圖》,王二見財起意,殺了他,搶走了畫,還把他的屍體燒了,扔在這破廟裡。”

她轉身看向蘇景年,眸子亮得嚇人:“我找了他三年,直到上個月,纔在西市看見他。他拿著沈青的畫筆,在賭坊裡賭錢,我怎麼能不殺他?”

蘇景年沉默了,他想起卷宗裡寫著,王二的住處確實搜出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筆,當時還覺得奇怪,一個貨郎怎麼會有這麼好的筆。

“可你已經死了,”蘇景年輕聲說,“為何還留在人間?”

林阿鸞低頭看著手裡的蝴蝶燈,燈芯的幽藍光芒映在她臉上:“我放不下沈青。他生前最喜歡畫蝴蝶,我就做了這些蝴蝶燈,想在燈市上等著他,或許他會看見,會來找我。”

蘇景年心裡一陣發酸,他想起昨晚燈市上,林阿鸞站在燈攤前,眼神裡的期盼和落寞。原來那些燈,都是她寫給丈夫的思念。

“那枚蝴蝶釵,是你的吧?”蘇景年問。

林阿鸞點頭:“是沈青給我買的。王二殺他的時候,我衝上去和他搶,釵子掉在了地上。我殺他的時候,本想把釵子拿回來,卻被他的血弄臟了,隻好扔在那裡。”

就在這時,廟門突然被撞開,玄機子提著桃木劍衝進來,大喝一聲:“惡鬼!竟敢在此作祟!”

林阿鸞臉色一變,身形瞬間變得透明,手裡的蝴蝶燈也開始閃爍。蘇景年急忙攔住玄機子:“道長,她是有苦衷的!”

“苦衷?”玄機子怒視著林阿鸞,“她殺了人,就是惡鬼!若不除她,還會有更多人遭殃!”

林阿鸞看著蘇景年,眼神裡滿是哀求:“評事,我隻求你幫我找到《絲路圖》,那是沈青最後的心血,我想把它燒給她。”

蘇景年剛要答應,玄機子突然揮劍向林阿鸞刺去。桃木劍帶著紅光,眼看就要刺中她,林阿鸞卻突然化作一縷青煙,鑽進了蝴蝶燈裡。

燈芯劇烈地閃爍了幾下,然後就滅了。

玄機子撿起燈,歎了口氣:“這惡鬼怨氣太重,我暫時隻能將她封印在燈裡。評事,你若是想幫她,就儘快找到《絲路圖》,了卻她的心願,或許她還能超生。”

蘇景年點點頭,他拿著燈,回到了大理寺。

接下來的幾天,蘇景年四處打聽《絲路圖》的下落。他問了西市的波斯商隊,商隊的首領卻說,三年前確實請沈青畫過《絲路圖》,但畫成後不久,沈青就失蹤了,畫也不見了。

柳十九聽說了這件事,主動跑來幫忙。他人脈廣,很快就查到,王二上個月把一幅古畫賣給了吏部侍郎李大人。

“李大人?”蘇景年皺了皺眉,“他怎麼會買王二的畫?”

“誰知道呢,”柳十九聳聳肩,“聽說李大人最近在蒐集古畫,王二說那畫是祖傳的,李大人就信了,給了他五百兩銀子。”

蘇景年決定去拜訪李大人。他帶著拜帖,來到了李府。李大人聽說他是為了沈青的《絲路圖》而來,臉色有些不自然,但還是讓人把畫取了出來。

畫軸展開,一幅《絲路圖》赫然在目。畫上的沙漠、駝隊、城池,都畫得栩栩如生,角落裡還有沈青的落款。

“這畫確實是我從王二那裡買的,”李大人歎了口氣,“我當時不知道這畫是他搶來的,若是知道,我絕不會買。”

蘇景年把沈青和林阿鸞的故事告訴了李大人,李大人聽後,沉默了許久,然後說:“這畫我不能留,你拿去吧,也算幫沈青和林姑娘了卻一樁心願。”

蘇景年謝過李大人,拿著畫回到了破廟。玄機子已經在那裡等著了,他手裡還拿著香燭和紙錢。

“準備好了嗎?”玄機子問。

蘇景年點頭,他把《絲路圖》鋪在供桌上,點燃了香燭。玄機子打開蝴蝶燈,念起了超度的經文。

隨著經文聲,燈芯突然又亮了起來,還是幽藍色的。林阿鸞的身影從燈裡飄了出來,她看著供桌上的《絲路圖》,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。

“沈郎,我找到你的畫了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裡滿是溫柔。

她伸出手,輕輕拂過畫紙,畫紙上的駝隊像是活了一樣,慢慢動了起來。她笑著,身影漸漸變得透明。

“評事,多謝你。”她看向蘇景年,眼神裡滿是感激,“我終於可以去見沈郎了。”

說完,她化作一縷青煙,和《絲路圖》一起,被火焰吞噬。

玄機子停止了唸經,看著燃燒的畫,歎了口氣:“她的心願了了,終於可以超生了。”

蘇景年站在原地,看著火焰漸漸熄滅,心裡一陣空落落的。他想起了燈市上那個清冷的女子,想起了她手裡的蝴蝶燈,想起了她對沈青的執念。

幾天後,蘇景年又去了西市。燈市已經結束了,街角的燈攤也不見了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來往的人群,突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
他回頭,看見柳十九提著一盞兔子燈,笑著走過來:“景年兄,你看我給你買了什麼?這兔子燈和你上次逛燈市時提的那盞一模一樣。”

蘇景年接過燈,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。他抬頭看向天空,月亮很圓,像是一盞巨大的燈籠,照亮了整個長安。

他想起了林阿鸞和沈青,或許在另一個世界,他們已經重逢了,正一起提著蝴蝶燈,逛著屬於他們的燈市。

長安的夜依舊熱鬨,西市的商戶還在叫賣,胡商的歌聲還在迴盪,但蘇景年知道,有些故事,已經永遠地留在了這個夜晚。

他提著兔子燈,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裡冇有了之前的沉重,反而多了一絲釋然。或許,這就是人間的煙火氣,有悲歡離合,也有不期而遇的溫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