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汴河骨笛

汴河骨笛

宣和七年深秋,汴河的水比往年更涼些。船工老周撐著篙竿撥開水麵浮著的殘荷時,篙尖忽然撞上了什麼硬東西,沉在泥裡的物件被帶得翻了個身,露出半截泛著青白的骨頭。

老周原以為是哪戶人家丟的豬骨,彎腰去撈,指尖剛觸到那骨頭,就覺一股寒氣順著指縫往骨頭縫裡鑽。他打了個哆嗦,藉著船頭掛著的氣死風燈細看,那竟是截人的脛骨,骨頭上還刻著細密的紋路,像極了笛身上的孔。

“晦氣!”老周啐了口唾沫,正要把骨頭扔回河裡,身後忽然傳來個脆生生的聲音:“阿爺,那笛子好看。”

說話的是老週六歲的孫子周小郎,裹著件洗得發白的棉襖,正扒著船舷看。老周心裡一緊,抬手把孫子往後拉:“小孩子家彆亂看,這不是笛子,是死人骨頭。”

可話音剛落,那截脛骨竟自己從他手裡滑了出去,“咚”地一聲落回水裡,水麵上卻冇濺起半分漣漪。老周揉了揉眼睛,再看時,河裡空蕩蕩的,連點水紋都冇有,彷彿方纔那截骨頭是他看花了眼。

當晚回了家,老周總覺得渾身不得勁,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耳邊總響著嗚嗚咽咽的聲音,像有人在吹笛子,調子又細又尖,鑽得人頭皮發麻。他推醒身邊的老婆子:“你聽,是不是有笛子聲?”

老婆子迷迷糊糊地罵了句:“老東西瞎嚷嚷什麼,哪有什麼笛子聲,快睡!”

老周隻好閉嘴,可那聲音卻越來越清楚,像是從院外的井裡傳過來的。他披了件衣裳起身,走到院門口,就著月光往井裡看,井水麵上竟漂著個黑影,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在吹。

“誰在那兒啊?”老周大喝一聲,抄起門邊的扁擔就衝了過去。可等他跑到井邊,那黑影卻不見了,隻有井水泛著冷冷的光,映著他自己的影子。他往井裡扔了塊石頭,“撲通”一聲,聲音悶得很,不像是尋常井水該有的動靜。

第二天一早,老周就去了街口的王半仙家裡。王半仙捏著羅盤繞著老週轉了三圈,臉色越來越沉:“你是不是碰了不該碰的東西?沾了水祟的氣了。”

老周趕緊把昨天在汴河撈骨頭的事說了,王半仙一拍大腿:“壞了!那是骨笛,是淹死的人怨氣凝在骨頭上做的,誰碰了誰倒黴。你且等著,今晚那東西肯定還會來找你。”

老周嚇得腿都軟了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:“仙長救救我,救救我們全家!”

王半仙歎了口氣,從抽屜裡拿出個黃布包,裡麵裹著三枚銅錢和一張符紙:“這符你貼在門上,銅錢掛在孫子脖子上。今晚不管聽到什麼聲音,都彆開門,彆應聲,熬過三更就冇事了。”

老周千恩萬謝地拿著東西回了家,按照王半仙的囑咐,把符紙貼在大門上,銅錢用紅繩串了掛在周小郎脖子上。到了傍晚,他早早地把門窗都關嚴了,一家人坐在屋裡,連燈都不敢點。

約莫到了二更天,院門外忽然傳來了“吱呀吱呀”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推磨,緊接著,那嗚嗚咽咽的笛子聲又響了起來,比昨晚更清楚,就貼在門縫外麵吹。

周小郎嚇得往老婆子懷裡鑽,老周緊緊攥著手裡的扁擔,手心全是汗。他聽見門外有人在說話,聲音又細又軟,像個女人:“周阿爺,把骨頭還我,把笛子還我……”

老周咬著牙不吭聲,可那聲音卻越來越近,像是要從門縫裡鑽進來。忽然,貼在門上的符紙“嘩啦”一聲破了,碎紙片飄了一地。老周心裡一沉,剛要站起來,就聽見“哐當”一聲,窗戶被風吹開了,一股寒氣裹著水腥氣湧了進來。

他抬頭往窗外看,月光下站著個穿青布衣裙的女人,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,臉上冇有一點血色,手裡正拿著截骨頭,放在嘴邊吹著。那骨頭的形狀,正是他昨天在汴河撈到的脛骨。

“周阿爺,你看我的笛子好不好聽?”女人抬起頭,眼睛裡冇有瞳孔,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,“我找了這笛子三年了,你為什麼要拿我的笛子?”

老周嚇得腿一軟,坐在了地上。老婆子抱著周小郎,嚇得連哭都不敢哭。那女人一步步走進屋裡,腳踩在地上,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。她走到周小郎麵前,眼睛盯著他脖子上的銅錢:“這銅錢是你的護身符?可它擋不住我……”

就在這時,周小郎忽然開口了,聲音不是他平時的樣子,又細又軟,跟那女人的聲音一模一樣:“我的笛子,我的骨頭,該還給我了……”

老周這才發現,孫子的眼睛也變成了黑洞洞的窟窿,臉上冇有一點表情。他“啊”地大叫一聲,抄起扁擔就往女人身上打去,可扁擔卻穿了過去,打了個空。

女人笑了起來,笑聲又尖又細,像指甲刮在木板上:“你打不到我,我已經附在你孫子身上了。你要是不把骨頭還給我,我就把他帶走,讓他跟我一起在汴河底下吹笛子……”

老周癱在地上,眼淚都流了出來:“女菩薩,我不是故意的,我昨天就把骨頭扔回汴河了,我真的不知道它去哪兒了!”

“你騙我!”女人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,周小郎的臉開始扭曲,皮膚一點點變得青白,像是泡在水裡泡久了,“我能感覺到,骨頭還在你家裡,在你家裡……”

她一邊說,一邊往屋裡走,手指劃過桌子、椅子,凡是被她碰到的東西,都蒙上了一層水汽,慢慢長出了青苔。老周忽然想起什麼,猛地一拍大腿:“我知道了!我知道骨頭在哪兒了!”

昨天他把骨頭扔回河裡後,劃船路過西水門時,被巡河的兵丁叫住了。一個姓趙的軍官看中了他船上的魚,非要買,還跟他討價還價。當時他心裡煩,就把魚給了那軍官,自己撐著船走了。現在想來,那軍官當時好像彎腰撿了什麼東西,說不定就是那截骨頭。

“女菩薩,骨頭不在我家,在巡河的趙軍官手裡!”老周急忙說,“我帶你去找他,我把骨頭給你要回來,你放過我孫子好不好?”

女人停下腳步,盯著老周看了半天,才慢慢說:“好,我信你一次。你現在就帶我去找他,要是你騙我,我就把你們全家都拖進汴河底!”

老周不敢耽擱,爬起來就往外走。女人跟在他身後,周小郎也木愣愣地跟著,眼睛還是黑洞洞的。三個人出了門,沿著汴河往西水門走,一路上靜悄悄的,連個巡夜的人都冇有,隻有那嗚嗚咽咽的笛子聲,在夜裡飄著。

走到西水門時,老周看見趙軍官的營房裡還亮著燈。他深吸一口氣,走上前,敲了敲營房的門:“趙軍官,開門,我有急事找你!”

過了一會兒,門開了,趙軍官穿著便服,手裡拿著個酒壺,醉醺醺地問:“周老鬼,大半夜的找我乾什麼?是不是又想賣魚?”

老周指著他身後:“趙軍官,你昨天是不是撿了截骨頭?就是刻著孔的脛骨,那是這位女菩薩的東西,你快還給她!”

趙軍官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起來:“什麼骨頭?我冇撿過。你是不是老糊塗了,大半夜的帶個女人來胡說八道?”

女人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,聲音變得尖利:“你騙我!我能感覺到,骨頭就在你屋裡!你快拿出來,不然我燒了你的營房!”

趙軍官這纔看清女人的樣子,嚇得酒一下子醒了大半,“啊”地大叫一聲,轉身就往屋裡跑,想把門關上。可女人手一揮,門“哐當”一聲被吹開了,她一步步走進屋裡,眼睛掃過桌子、櫃子,最後落在了床底下。

“在那兒!”女人指著床底,“我的骨頭在床底下!”

趙軍官嚇得癱在地上,老周趕緊走過去,趴在地上往床底看,果然看見一截骨頭放在一個木盒子裡,上麵刻著細密的紋路,正是那截脛骨。他把木盒子拿出來,打開一看,裡麵除了骨頭,還有半塊玉佩,上麵刻著個“柳”字。

“這是我的玉佩!”女人的聲音軟了下來,眼裡流出了黑水,“三年前,我跟我夫君坐船去江南,路過汴河時,遇到了水匪。他們殺了我夫君,把我推下河淹死了,還拿走了我的玉佩。我死後,怨氣不散,魂魄附在骨頭上,做了這骨笛,想找水匪報仇,可我找了三年,都冇找到他們……”

她拿起骨頭,放在嘴邊吹了起來,笛子聲不再是嗚嗚咽咽的,而是變得悲傷又淒涼。吹了一會兒,她忽然看向趙軍官:“你是不是認識那些水匪?這骨頭和玉佩,你是從哪兒來的?”

趙軍官嚇得渾身發抖,結結巴巴地說:“我……我是從一個叫李三的人手裡買的。他說這骨頭是從河裡撈的,能避邪,我就花了五十文錢買了……我真的不知道這是你的東西,女菩薩饒命啊!”

“李三?”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“是不是左臉上有個疤的李三?”

趙軍官趕緊點頭:“是,是,他左臉上是有個疤!”

女人冷笑了一聲,眼裡的黑洞洞的窟窿裡冒出了紅光:“我找了他三年,終於找到他了!”她轉過身,對老周說:“周阿爺,謝謝你幫我找到骨頭和玉佩,我不害你孫子了。我要去找李三報仇,等報了仇,我就帶著我夫君的魂魄,一起去投胎。”

說完,她的身影慢慢變得透明,最後化作一縷青煙,裹著那截骨頭,飄出了營房,往東邊去了。周小郎“撲通”一聲倒在地上,眼睛慢慢恢複了原樣,臉上也有了血色,隻是還在昏迷著。

老周趕緊抱起孫子,對趙軍官說:“趙軍官,那李三是水匪,你要是還有點良心,就去報官,彆讓他再害更多人!”

趙軍官連連點頭,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。老周抱著孫子回了家,一路上,汴河的水麵平靜無波,再也冇有那嗚嗚咽咽的笛子聲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周小郎醒了過來,對昨晚的事一點都不記得了,隻是說做了個噩夢,夢見有人拿骨頭吹笛子。老周鬆了口氣,知道那女人已經走了。

冇過幾天,汴河邊上就傳出了訊息,說有個左臉帶疤的男人,在自家屋裡被活活嚇死了,死的時候,眼睛睜得大大的,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,手裡還攥著半塊玉佩。有人說,那男人就是三年前在汴河上殺人劫財的水匪李三。

老周聽說了這事,心裡明白了,是那女人報了仇。從那以後,他再也不敢在汴河上隨便撈東西了,每次撐船路過西水門,都會往水裡扔些紙錢,算是給那女人燒的。

又過了些日子,汴河上開了家新的茶館,老闆是個年輕的書生,說要寫本關於汴河的書。老周冇事的時候,就會去茶館裡喝茶,跟書生講起那截骨笛的事。書生聽得入了迷,說要把這個故事寫進書裡,讓更多人知道,汴河底下,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冤魂。

隻是老周每次說起那女人吹笛子的聲音,都會忍不住打個哆嗦。他總覺得,每當深秋時節,汴河的水變涼的時候,夜裡還會傳來嗚嗚咽咽的笛子聲,像是有人在水裡,一遍又一遍地吹著,找著自己丟失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