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長安夜影
長安夜影
長安城的朱雀大街,白日裡車水馬龍,人聲鼎沸,可一到深夜,便隻剩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曳,將影子拉得老長,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。元和十三年的深秋,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席捲了長安,也帶來了一樁樁離奇的命案。
大理寺少卿沈硯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看著桌上堆疊的卷宗,眉頭緊鎖。這已經是本月第三起離奇死亡案了,死者皆是年輕女子,死狀一模一樣——麵色慘白如紙,雙目圓睜,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東西,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,而她們的右手,都死死攥著一縷烏黑的長髮,髮絲上還帶著淡淡的梅香。
“沈大人,”捕頭李二郎推門而入,臉上帶著幾分惶恐,“城南的胭脂鋪老闆娘今早被髮現死在了後院,死狀……和前幾起一樣。”
沈硯之猛地站起身,眼中閃過一絲凝重。城南胭脂鋪的老闆娘柳娘,他昨日還見過,那女子生得明豔動人,一笑起來便有兩個淺淺的梨渦,怎麼會突然遇害?他快步跟著李二郎趕往城南,一路上,寒風捲著落葉,打在臉上生疼,街邊的燈籠在風中劇烈晃動,光影交錯,竟讓人有些分不清現實與虛幻。
胭脂鋪後院早已圍滿了人,眾人臉上皆是驚恐之色。沈硯之撥開人群,走進院內,一眼便看到了躺在銀杏樹下的柳娘。她穿著一身粉色的襦裙,裙襬上沾了些許泥土,雙目圓睜,瞳孔中似乎還殘留著驚恐的印記,嘴角那抹詭異的微笑,在晨光的照耀下,顯得格外陰森。她的右手,果然攥著一縷烏黑的長髮,梅香若有若無,縈繞在鼻尖。
“大人,您看這個。”李二郎遞過來一個小巧的銀簪,簪子上雕刻著精緻的梅花圖案,“這是在柳孃的髮髻上發現的,可她平日裡從不戴這種樣式的簪子。”
沈硯之接過銀簪,仔細端詳著。簪子做工精湛,梅花的花瓣栩栩如生,隻是在簪頭的位置,似乎沾染了一點暗紅色的痕跡,像是乾涸的血跡。他將銀簪湊近鼻尖,除了銀器本身的金屬味,還聞到了一絲與髮絲上相似的梅香。
“查,立刻去查這銀簪的來曆,還有,把長安城所有賣梅花香的店鋪都排查一遍。”沈硯之沉聲說道。
接下來的幾日,沈硯之帶領著大理寺的人四處排查,可始終冇有任何線索。那銀簪的樣式極為獨特,問遍了長安城裡的銀匠,都冇人見過;而賣梅花香的店鋪雖多,但大多是普通的梅花香膏或香丸,與髮絲和銀簪上的梅香都不一樣。案件陷入了僵局,長安城的百姓也開始人心惶惶,夜晚時分,街上更是空無一人,隻有巡邏的士兵在寒風中穿梭。
這日深夜,沈硯之還在大理寺翻閱卷宗,試圖從蛛絲馬跡中找到突破口。突然,一陣冷風從窗外吹了進來,桌上的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,差點熄滅。他抬頭看向窗外,隻見庭院中的老槐樹上,不知何時停了一隻烏鴉,正“呱呱”地叫著,聲音淒厲,在寂靜的夜晚裡格外刺耳。
就在這時,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,緊接著,一個輕柔的女聲響起:“沈大人,深夜還在操勞公務,真是辛苦。”
沈硯之心中一凜,握緊了腰間的佩劍。這大理寺深夜戒備森嚴,怎麼會有人悄無聲息地來到這裡?他緩緩轉過身,隻見門口站著一位身著白色襦裙的女子,長髮及腰,麵容清麗,隻是臉色有些蒼白,眼中帶著幾分幽怨。女子手中提著一盞白色的燈籠,燈籠上繡著幾朵淡淡的梅花,梅香隨著她的腳步,瀰漫在空氣中。
“你是誰?深夜闖入大理寺,有何目的?”沈硯之冷聲問道,目光緊緊盯著女子,不敢有絲毫放鬆。
女子微微低下頭,輕聲說道:“大人不必驚慌,我隻是來給大人送一樣東西,或許能幫大人解開近日的命案。”她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縷烏黑的長髮,遞到沈硯之麵前,“大人可認得這縷頭髮?”
沈硯之瞳孔一縮,這縷頭髮無論是長度、色澤,還是上麵淡淡的梅香,都與死者手中攥著的頭髮一模一樣!他強壓下心中的震驚,問道:“這頭髮是你的?你與那些死者的死,有什麼關係?”
女子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悲傷,說道:“這頭髮並非我的,而是屬於一位名叫蘇憐的女子。她是我的姐姐,三年前,在長安城的一場大火中喪生,可她的冤魂,卻一直冇能安息。近日的命案,都是姐姐的冤魂所為,她是在找當年害死她的人。”
沈硯之心中充滿了疑惑,他從未聽說過三年前長安城有什麼大火導致女子喪生的事。他問道:“你說的蘇憐,究竟是誰?三年前的大火又是怎麼回事?為何官府冇有記載?”
女子輕輕歎了口氣,說道:“姐姐本是吏部尚書府中的一名舞姬,三年前的一個夜晚,尚書府突然失火,姐姐和其他幾名舞姬都葬身火海。可那場火併非意外,而是有人故意縱火,目的就是為了掩蓋一樁醜聞。官府之所以冇有記載,是因為吏部尚書權勢滔天,壓下了此事。”
沈硯之眉頭緊鎖,吏部尚書張承業,是朝中的重臣,深受皇帝信任,冇想到他竟會做出這樣的事。他問道:“你姐姐的冤魂為何現在纔出來作祟?她又是如何害死那些女子的?”
“因為姐姐的屍骨一直被埋在尚書府的後花園裡,直到上個月,尚書府擴建,挖出了姐姐的屍骨,她的冤魂才得以解脫。那些死去的女子,都與當年的事有關。柳娘當年是尚書府的丫鬟,親眼目睹了縱火的過程,卻選擇了沉默;前兩位死者,一位是當年負責處理火災現場的官員的女兒,一位是給縱火者提供火種的人的妹妹。姐姐是在向她們複仇。”女子緩緩說道,聲音中帶著幾分淒涼。
沈硯之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就算她們有錯,也該由官府來裁決,你姐姐的冤魂這樣濫殺無辜,終究不是正道。你今日來找我,是想讓我幫你姐姐沉冤昭雪嗎?”
女子點了點頭,眼中泛起了淚光:“我知道姐姐的做法不對,可她實在是太冤了。我希望大人能查明真相,還姐姐一個公道,讓她的冤魂能夠安息。這是姐姐當年戴過的銀簪,就是大人之前見到的那種樣式,或許能幫到大人。”她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支銀簪,遞給沈硯之。
沈硯之接過銀簪,與之前在柳娘髮髻上發現的銀簪對比了一下,果然一模一樣。他看著女子,說道:“你放心,我一定會查明真相。隻是,你姐姐的冤魂……”
“隻要真相大白,姐姐自然會安息。”女子說完,微微行了一禮,轉身便要離開。
“等等,”沈硯之叫住了她,“你叫什麼名字?住在哪裡?日後若是有需要,我該如何找你?”
女子停下腳步,背對著沈硯之,輕聲說道:“我叫蘇婉,就住在城外的梅花塢。大人若是有事,隻需在梅花塢的梅樹下放一盞白色的燈籠,我便會出現。”說完,她提著燈籠,緩緩消失在夜色中,隻留下一縷淡淡的梅香。
沈硯之看著女子消失的方向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拿著銀簪,回到桌前,仔細思索著女子的話。第二天一早,他便帶著人前往吏部尚書府,以調查命案為由,要求搜查尚書府的後花園。
張承業聽聞沈硯之要搜查後花園,臉色微微一變,但還是強裝鎮定地說道:“沈大人,老夫的後花園不過是些花草樹木,怎麼會與命案有關?大人是不是搞錯了?”
“張大人,事關機要,還請您配合。若是搜查之後冇有發現,我自會向您賠罪。”沈硯之語氣堅定地說道。
張承業無奈,隻好同意了沈硯之的要求。沈硯之帶著人在後花園仔細搜查,果然在一棵老梅樹下,發現了幾具殘缺的屍骨,屍骨旁邊,還散落著一些女子的首飾,其中就有一支與蘇婉交給沈硯之一模一樣的銀簪。
“張大人,這是怎麼回事?”沈硯之拿著銀簪,走到張承業麵前,冷聲問道。
張承業臉色慘白,雙腿一軟,差點跪倒在地。他知道,事情已經敗露,再也無法隱瞞。他顫抖著聲音,將三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原來,三年前,蘇憐因容貌出眾,舞姿曼妙,深得張承業的喜愛。可蘇憐卻與張承業的兒子張少安暗中相戀,此事被張承業發現後,他勃然大怒,認為蘇憐敗壞了尚書府的門風。為了掩蓋此事,他便策劃了一場大火,將蘇憐和其他幾名知曉此事的舞姬、丫鬟都燒死在了府中,然後將她們的屍骨埋在了後花園的梅樹下,對外則宣稱是意外失火。
沈硯之聽完,心中怒火中燒。他當即下令,將張承業關押起來,等候發落。隨後,他又派人將張少安和當年參與縱火的人都抓捕歸案。
案件終於真相大白,長安城的百姓們都鬆了一口氣。沈硯之帶著人前往城外的梅花塢,想要告訴蘇婉這個好訊息。梅花塢裡種滿了梅花,此時正值深秋,梅花盛開,整個塢中都瀰漫著濃鬱的梅香。
沈硯之在梅樹下放了一盞白色的燈籠,靜靜地等待著蘇婉的出現。可等了許久,都不見蘇婉的身影。他心中有些疑惑,便在梅花塢中四處尋找。
走到梅花塢深處的一間小屋前,沈硯之看到屋門虛掩著,便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。屋內陳設簡單,隻有一張床、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,桌子上放著一個相框,相框裡的女子,正是蘇婉。可相框旁邊,卻放著一個牌位,牌位上寫著“亡妹蘇婉之位”,落款是“姐蘇憐”。
沈硯之心中一震,他終於明白,那日在大理寺見到的女子,根本不是蘇婉,而是蘇憐的冤魂!蘇婉早已在三年前的大火中與蘇憐一同喪生,蘇憐之所以化作蘇婉的模樣,是因為她不想讓沈硯之對她產生恐懼。
就在這時,一陣風吹過,屋內的燭火搖曳了一下,牌位前的香突然燃了起來,一縷青煙緩緩升起,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女子的身影。女子身著白色襦裙,長髮及腰,正是蘇憐。
“沈大人,多謝你幫我沉冤昭雪。”蘇憐的聲音輕柔,眼中帶著幾分感激,“我妹妹的心願,也是我的心願,如今心願已了,我也該去投胎了。”
沈硯之看著蘇憐的身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說道:“你本是無辜之人,卻遭此橫禍,實在令人同情。如今真相大白,那些壞人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,你可以安心地去了。”
蘇憐微微點了點頭,對著沈硯之深深行了一禮,然後身影漸漸消散在空氣中,隻留下一縷淡淡的梅香。
沈硯之走出小屋,看著漫天飛舞的梅花,心中感慨萬千。長安城的夜晚,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平靜,隻是那縷淡淡的梅香,卻永遠留在了沈硯之的記憶中,提醒著他,在這座繁華的都市背後,也曾隱藏著如此悲涼的故事。
從此以後,每當深秋時節,長安城的百姓們總會在深夜裡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梅香,有人說,那是蘇憐的冤魂在守護著這座城市,也有人說,那是蘇憐和蘇婉姐妹倆,在梅花塢中,靜靜地欣賞著這世間的美好。而沈硯之,每年深秋,都會帶著一盞白色的燈籠,來到梅花塢的梅樹下,靜靜地待上一會兒,彷彿在與那位美麗而又悲慘的女子,進行一場跨越陰陽的對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