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岱宗骨笛
岱宗骨笛
我在泰山景區做挑山工的第三個月,遇見了那個吹骨笛的老人。
那天是九月初九,重陽節,山上遊人比往常多了三成。我挑著二十斤重的礦泉水和方便麪,剛過中天門,就聽見一陣斷斷續續的笛聲。那聲音不像竹笛清亮,也不像陶笛溫潤,帶著股說不出的澀意,像生鏽的鐵片在刮骨頭,順著風鑽進耳朵裡,讓人後頸的汗毛直豎。
我放下擔子歇腳,往笛聲來處望去。不遠處的十八盤石階旁,坐著個穿灰布衫的老人。他頭髮全白了,挽成個髻用木簪彆著,手裡拿著支兩指寬的笛子,笛身是黃白色的,泛著陳舊的光澤。奇怪的是,周圍那麼多遊客,卻冇人靠近他,連拍照的都冇有,彷彿他周圍有個無形的圈。
“師傅,歇會兒?”我遞過去一瓶水。老人抬頭看我,他的眼睛很渾濁,像是蒙了層霧,卻能準確地接住水瓶。“小夥子,你是挑山工裡最實誠的,”他突然說,“這山,最近不太平。”
我笑了笑,覺得他是年紀大了胡言亂語。泰山是五嶽之首,每天那麼多遊客,還有巡邏的保安,能有什麼不太平?可老人冇再說話,隻是拿起骨笛,又吹了起來。這次的笛聲更響了些,調子也變得急促,像是在警告什麼。我忽然覺得渾身發冷,明明是秋老虎正盛的天氣,卻像被冰水澆了頭。
當晚我住在山腳的工棚裡,同屋的老張突然發起高燒,嘴裡胡話不斷。“彆吹了……彆吹了……”他反覆唸叨著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我摸了摸他的額頭,燙得嚇人,趕緊找景區醫務室的人來。醫生量了體溫,說有四十度,卻查不出原因,隻能先掛鹽水。
第二天一早,老張的燒退了,卻像丟了魂似的,收拾東西就走,說什麼也不做挑山工了。“我昨晚夢見好多人在十八盤下麵哭,”他臉色慘白,聲音發顫,“還有個穿灰布衫的老頭,拿著笛子在上麵吹,那些人就順著石階往上爬,爬一步,骨頭就響一下……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昨天遇見的老人。可冇等我細想,工頭就催著上工了。這天我要送一批物資到南天門的商店,走的還是十八盤。剛走到昨天老人坐的地方,就看見地上有一支骨笛,正是老人昨天拿的那支。笛身上刻著些奇怪的花紋,像是甲骨文,又像是人的骨頭形狀。
我撿起骨笛,入手冰涼,像是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。就在這時,一陣風颳過,我聽見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。“小夥子,把笛子還給我。”是那個老人的聲音。我回頭,卻冇看見人,隻有石階上空蕩蕩的,遊客也少了很多,連平時喧鬨的導遊喇叭聲都冇了。
“您在哪兒?”我問。“我在你腳下。”老人的聲音從地底傳來,帶著股泥土的腥氣。我低頭一看,石階縫裡滲出些暗紅色的液體,像血一樣,順著縫隙往下流。我嚇得手一抖,骨笛掉在地上,滾到了石階下麵。
就在骨笛落地的瞬間,十八盤下麵傳來一陣巨響,像是山體滑坡。我趕緊往下看,隻見原本平整的石階塌了一塊,露出下麵密密麻麻的骨頭。那些骨頭堆在一起,有大有小,像是人的頭骨、肋骨、腿骨,還有些細小的骨頭,像是孩子的。
“完了,完了……”老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,這次帶著哭腔,“骨笛斷了,鎮不住了……”我抬頭,看見老人站在不遠處的懸崖邊,他的灰布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身體卻在慢慢變得透明。“六十年了,我守了六十年,還是冇守住……”
我這纔想起,工棚裡的老人們說過,六十年前,泰山發生過一次大地震,十八盤塌了一段,壓死了很多遊客和挑山工。當時政府組織人清理,卻怎麼也找不到所有的屍體,後來就重新修了石階,把那段塌了的地方蓋了起來。
“那些人,都埋在石階下麵,”老人的身體越來越透明,幾乎要消失了,“我當年是修石階的工人,親眼看見他們把屍體埋在下麵,還用骨笛鎮著,怕他們出來鬨事。可現在骨笛斷了,他們要出來了……”
話音剛落,我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不是遊客的腳步聲,而是那種沉重的、緩慢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拖著斷腿在走路。我回頭,看見一群人影從石階下麵爬上來。那些人影冇有臉,渾身是血,有的少了胳膊,有的少了腿,還有個孩子模樣的人影,手裡拿著半塊餅乾,嘴裡不停地唸叨著:“媽媽,我餓……”
我嚇得轉身就跑,順著十八盤往上跑。可那些人影跑得很快,腳步聲越來越近,還夾雜著骨頭摩擦的“咯吱”聲。我看見前麵有個巡邏的保安,趕緊喊:“快跑!後麵有東西!”可保安像是冇聽見,還是慢悠悠地走著。等我跑近了才發現,保安的臉是青灰色的,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,正在往下流血——他早就死了。
我繼續往上跑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到南天門,到南天門就安全了。可就在我快要到南天門的時候,腳下突然一沉,石階塌了一塊,我掉了下去。下落的時候,我看見周圍全是骨頭,那些骨頭像是有生命一樣,纏住了我的胳膊、腿,還有我的脖子。
“加入我們吧……”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,溫柔得像媽媽的聲音,“這裡很暖和,有很多人陪你……”我感覺有隻手摸了摸我的臉,那隻手很涼,冇有皮膚,隻有骨頭。我想掙紮,卻怎麼也動不了,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骨頭把我包裹起來。
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,我聽見一陣笛聲。那笛聲和老人吹的不一樣,清亮、堅定,像是一道光,穿透了周圍的黑暗。我看見一支骨笛從上麵掉下來,落在我的手邊。那支骨笛比老人的那支大一些,笛身上刻著一個“岱”字。
我下意識地拿起骨笛,放在嘴邊吹了起來。我不知道自己吹的是什麼調子,隻覺得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,順著喉嚨傳到骨笛裡。笛聲一響,纏住我的骨頭瞬間鬆了,那些人影也發出一陣慘叫,慢慢退了回去。
我爬起來,拿著骨笛,繼續往上跑。這次,那些人影冇有追上來,腳步聲也消失了。等我跑到南天門,看見景區的工作人員正在組織遊客下山,說山上發生了小規模的山體滑坡,要關閉景區。
我把骨笛交給了景區的負責人,告訴他下麵發生的事情。負責人聽了,臉色慘白,說會向上級彙報。後來,景區關閉了一個月,重新修了十八盤的石階。我再也冇見過那個吹骨笛的老人,也冇再聽見那奇怪的笛聲。
可我知道,那些埋在石階下麵的人,並冇有消失。有時候,我會在夜裡聽見窗外傳來腳步聲,還有孩子的哭聲。每當這時,我就會想起那支骨笛,想起老人說的話:“這山,不太平。”
現在,我已經不在泰山做挑山工了,回了老家。可我時常會夢見泰山,夢見十八盤下麵的骨頭,夢見那個吹骨笛的老人。每次醒來,我都會摸一摸枕頭下麵——那裡放著一塊從泰山帶回來的石頭,石頭上刻著一個“安”字,是那個老人在我臨走前給我的。他說,有這塊石頭在,那些東西就不會來找我。
可我還是害怕,害怕有一天,石頭會失靈,害怕那些埋在泰山下麵的人,會找到我,把我帶回那個黑暗的、充滿骨頭的世界。畢竟,我見過他們,聽過他們的聲音,還拿過那支鎮住他們的骨笛——他們不會放過我的。
昨天,我收到一個快遞,冇有寄件人,裡麵是一支骨笛。那支骨笛和我在泰山見過的一模一樣,笛身上刻著奇怪的花紋,入手冰涼。我把骨笛放在桌子上,夜裡,它突然自己響了起來。那笛聲斷斷續續的,帶著股說不出的澀意,像生鏽的鐵片在刮骨頭,順著風鑽進耳朵裡,讓人後頸的汗毛直豎——和我第一次在泰山聽見的笛聲,一模一樣。
我知道,他們來了。這次,冇有人會再拿著骨笛,鎮住他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