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嵩嶽骨鈴

嵩嶽骨鈴

我第一次聽見那串鈴聲,是在嵩山三皇寨的懸空棧道上。

彼時正是深秋,我跟著地質考察隊來采集石英岩樣本,隊長老陳走在最前麵,手裡的登山杖敲得石階“篤篤”響。棧道建在垂直的崖壁上,底下是雲霧翻湧的深穀,風裹著鬆針刮在臉上,像細針紮似的。我攥著護欄往下看,忽然聽見一陣極輕的“叮鈴”聲,不是景區裡賣的紀念品鈴鐺,那聲音帶著股濕冷的鏽味,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銅器。

“老陳,你聽見冇啊?”我拽住他的揹包帶。老陳五十多歲,鬢角全白了,他側耳聽了半天,隻擺擺手“風灌進石縫的聲兒,這地方邪性,彆瞎琢磨。”可我分明看見,他握著登山杖的手緊了緊,指節泛白。

我們紮營的地方在清涼寺遺址旁,斷壁殘垣裡長著半人高的野草,石碑上的經文被風雨啃得隻剩模糊的刻痕。夜裡我起夜,剛走出帳篷就看見個黑影蹲在石碑前,手裡拿著個東西晃來晃去,“叮鈴”聲又響了。我摸出強光手電照過去,那黑影“噌”地站起來,竟是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,臉上的皺紋堆得像老樹皮,手裡攥著串銅鈴,鈴身綠得發黑,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
“姑娘,彆照了。”老太太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,“這鈴見不得光。”我往後退了兩步,手電光掃過她的腳——那雙腳冇穿鞋,沾著泥,卻冇在草地上留下半個腳印。等我喊著老陳跑出來時,老太太早冇影了,隻有石碑上多了道新的刻痕,像個歪歪扭扭的“鈴”字。

老陳看見那道刻痕,臉一下子就白了。他把我拽進帳篷,從揹包裡翻出個泛黃的筆記本,扉頁上寫著“嵩山考察日誌,1998年”。“二十年前,我跟你李叔來過這兒。”他的聲音發顫,“當時我們也在清涼寺遺址發現了串銅鈴,李叔非要帶走,結果……”

筆記本裡夾著張黑白照片,兩個年輕人站在石碑前,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跟老陳有幾分像,另一個高個子手裡舉著串銅鈴,笑得燦爛。老陳指著那個高個子:“這就是李叔,我們下山的時候,他突然說聽見鈴響,非要往崖壁上爬,等我們拉住他的時候,他手裡的鈴已經碎了,人也……”他冇再說下去,隻是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,上麵畫著個奇怪的圖案:一串鈴鐺掛在骷髏頭上,旁邊寫著“骨鈴,葬於封禪台”。

第二天一早,考察隊裡的小王不見了。他的帳篷敞著,揹包裡的東西撒了一地,地上有串濕漉漉的腳印,一直延伸到懸崖邊。我在他的枕頭底下發現了個東西——半片銅鈴,綠鏽裡嵌著點暗紅色的東西,像乾涸的血。老陳把那半片銅鈴捏在手裡,指節都在抖:“是李叔當年碎掉的那串,怎麼會在這兒?”

我們順著腳印往懸崖下找,走到一處狹窄的石縫前,“叮鈴”聲突然清晰起來。石縫裡卡著個揹包,正是小王的,裡麵鼓鼓囊囊的,我伸手一摸,摸到個冰涼的東西,拽出來一看,是個完整的銅鈴,鈴身刻著的小字竟然是人的名字,最上麵那個,是“李建軍”——老陳的李叔。

“快扔了!”老陳突然大喊,我手一鬆,銅鈴掉在地上,“噹啷”一聲裂開,裡麵掉出個東西,是節指骨,上麵還套著個銀戒指,款式跟老陳手上戴的一模一樣。老陳撲通跪在地上,撿起那節指骨,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:“這是李叔的戒指,他當年跟我媽定情的時候買的……”

風突然大了起來,石縫裡傳出一陣女人的哭聲,斷斷續續的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。老陳抱著指骨,嘴裡喃喃地念著:“是封禪台,當年李叔說,封禪台底下有個古墓,裡麵埋著個唐代的公主,陪葬品裡有串骨鈴,能讓人聽見往生的聲音……”

我們決定去封禪台。封禪台在嵩山之巔,據說漢武帝當年就在這兒祭天,現在隻剩下幾塊巨大的石頭,堆成個不規則的台子。走到一半,我突然覺得腳踝發沉,低頭一看,褲腳沾著團黑泥,泥裡裹著根頭髮,很長,是灰白色的。“彆碰!”老陳一把拉開我,“這是屍泥,沾到了會被纏上的。”

登上封禪台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,月亮被雲遮著,隻有幾顆星星在天上閃。老陳把李叔的指骨放在台子中央,剛要說話,就聽見“叮鈴”聲從台子底下傳來,越來越響,像有無數串鈴鐺在同時晃動。我突然看見台子邊緣站著個人,穿著唐代的襦裙,頭髮披散著,臉藏在陰影裡,手裡拿著串銅鈴,正對著我們晃。

“是她,是那個公主!”老陳的聲音都變調了。那女人慢慢抬起頭,我看清了她的臉——冇有眼睛,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,窟窿裡往外淌著黑血,滴在石頭上,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。她手裡的鈴繩突然斷了,銅鈴掉在地上,滾到我腳邊,我看見鈴身刻著的名字裡,多了個新的——“王浩”,是小王的名字。

“她要湊齊九節指骨。”老陳突然想起了什麼,從揹包裡翻出筆記本,“當年李叔說,骨鈴是用九個活人的指骨做的,每個指骨裡都封著一個魂,湊齊九個,就能打開通往陰間的門……”他的話還冇說完,我就覺得手指一陣劇痛,低頭一看,右手食指不知什麼時候被劃了道口子,血正滴在銅鈴上。

銅鈴“嗡”的一聲,突然變得滾燙,我想扔卻扔不掉,它像長在了我手上。那個唐代女人突然朝我撲過來,我看見她的指甲又長又尖,泛著青黑色,就在這時,老陳突然撲到我身上,用自己的背擋住了她的手。“快跑!”老陳的聲音裡滿是血沫,他的後背被抓出了五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血一下子就浸透了衣服。

我拽著老陳往山下跑,身後的鈴聲越來越響,還有女人的笑聲,尖銳得像玻璃碴子。跑到清涼寺遺址的時候,老陳突然停住了,他指著石碑說:“把銅鈴……放在石碑上……”我把銅鈴按在石碑的刻痕上,“哢嗒”一聲,銅鈴正好嵌了進去,鈴聲一下子就停了。

老陳靠在石碑上,臉色慘白,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盒子,裡麵是半片銅鈴,跟小王枕頭底下的那半片一模一樣。“這是當年李叔留下的,他說如果有一天鈴響了,就把這半片跟石碑上的合在一起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輕,“現在好了,都結束了……”

我以為事情真的結束了,直到第二天早上,我發現老陳不見了。石碑上的銅鈴還在,隻是鈴身刻著的名字裡,又多了個“陳建國”——老陳的名字。我摸著石碑上的刻痕,突然聽見一陣極輕的“叮鈴”聲,從我的揹包裡傳出來。

我慢慢打開揹包,裡麵躺著個東西——串新的銅鈴,綠鏽還冇長全,鈴身上刻著的第一個名字,是我的名字。風又颳了起來,帶著鬆針的味道,我看見遠處的懸崖邊,站著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,手裡拿著個東西晃來晃去,“叮鈴”聲,又響了。